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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年岁旧 ...

  •   九十、年岁旧
      “青玉亲启。”封上的字俊秀公整,称呼却过于亲昵。

      “谁给你的?你又认得我?”面上不露声色,心下讶然,我板着脸问那伙计,看他似乎变得慌乱。

      “这……这是那边那位公子给小人的,姑娘方才正下楼,他指给小人的。”小伙计回过神,急急向那边指,

      “咦……?”又忽然惶惑地顿住。

      “人呢?方才分明还在的……”

      我转头向那桌看去,已无人在,唯有新茶在桌案上,袅袅雾气于秋意中冷得彻底。

      ……

      打发了小伙计,随意要了茶点,我在大厅不起眼的一角坐下,这才拆开那信封,仔细查看。

      信封里面过于平淡,没有预料的毒烟抑或隐喻,只有一张纸笺,白惨惨的,颇合这秋意。我皱眉,忽然觉得有些冷,捧着热茶暖了暖手,这才拈出这信笺展平去看。

      “当日之毒另有蹊跷,其间种种,不便托于笔墨。还望三日后辰时,可得姑娘至湖上一叙。”

      简简单单一句,分明跃于纸上,突兀兀跳进我视野,让我一阵头晕目眩。

      当日之毒……

      几乎是瞬间,我便已明了这信出自何人之手,向下角略一瞥,果不其然瞧见那孤零零一个“言”字。言子木,我揉了揉眉心,看着水波中舒展的茶叶,感到头有些疼。

      去,这人是不可尽信的,他若是借这借口要骗我出去,我也无从辨别。不去,自然不放心,若是我也罢,可这关乎的是墨如烟。他似乎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连半句解释都无,干巴巴的语气,像一则通告。我无法,信笺在掌心几乎捏碎,却终究不能下决心毁去。

      万一……

      当真……

      她……

      一瞬间,有了种叫旁人拿捏在掌心的错觉,如附骨之蛆,挥之不去。不快。我想抱怨,恨恨咬了口茶点,待要张口时,忽然想起她不在身边。

      于是连倾诉,都无人可言。

      思念忽然没顶。

      半日,半日都不到的光景罢了,昨夜才刚刚见过,指尖尚存余温。可寂寞突如其来,衬的这秋意愈发深重,往后呢,往后呢?我未忘记她说的不能在,心下,终究还是泛起疲惫之感。

      何时,可以离开这些纷扰,真的去瞧瞧,这河山万千?

      何时,你我都再无隐瞒,没有惶恐,也不必欲言又止,目光闪躲?

      何时……

      没有回答,只有手中信笺若雪,冰凉凉,似乎要将手指冻僵。

      ……

      “姑娘,便是这儿了。”

      我一愣,在车夫的提醒声中回神,道了谢,跳下马车。

      秋水潋滟,翡翠华浓。

      不过是几日未见,风景却已大不相同,四时更替,当真是宛如生死轮回般的变幻莫测。

      一场秋风扫落叶,叶落归根,唯余枯枝寂寞的摇摆,而湖水却愈发深邃,深绿浅碧的色泽上,枝影遮掩交错。天高水阔,孤雁南飞,一片枯萎的芦丛里,不知是野鸭还是水鸟时不时一声哀鸣。我看的入了神,连车钱也忘了给,直到车夫出言提醒,才恍然惊觉。

      “啊,抱歉……”

      “嘿,这算啥,多谢姑娘哪”

      车夫不很在意,摆摆手爽朗一笑。我目送他上车,看他驾着马车转过一个弯去,要离开的当口,忽然转过头来问我。

      “姑娘一个人,到这儿来干嘛?”

      是,我来这儿干嘛,因着那信笺上语意不明的一句话,瞒着雪茶雇车来这儿。

      “等朋友。”我笑了笑,看着车夫神情惊讶,质朴的面容上几分欲言又止。

      “秋色怡人,泛舟倒也是乐事。一时兴起罢了。”

      “是吗……”

      缰绳扯住,车轮声骤然而止,马无措的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喷一声响鼻。“这……这湖里最近总有人看到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姑娘一个人,还是小心些吧。”车夫未明说,但我已看见他眼中的不信,这个时候,他以为我撞了鬼吗?我目送他慌慌忙忙离去,驾车的身影简直像逃。

      鬼?我苦笑,转回身。

      也当真像了,神出鬼没的,却偏生有世人皆不得之良药。言子木的来历就和他的笑容一样莫测,明明一眼便可看到底,却又似乎如何都瞧不清。是鬼吗?是鬼倒还好些,我抬眼,不感到恐惧,只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哀。

      不远处,一叶竹筏正悠悠划来,筏上一人蓑衣斗笠,身影明灭在迷蒙水汽里,如同凭空浮现的幻影。

      ……

      “敢问……可是楚姑娘?”

      我看着竹筏上面容苍白的纤瘦小厮,微微皱起了眉头。

      “正是……”

      他还很年轻,十来岁的样子,却不知为何,给人一种突兀的羸弱感。“这便好了。”他笑起来,面上却无太多笑意,空洞的眼神里,有种虚假的热情。

      “不,言公子呢?你是……”

      不敢轻信他,像是源于直觉一类的东西,我感到诡异。

      “公子派小的来接姑娘,他正在前面候着姑娘呢。”他似乎没有觉察我的防备,径自系好缆绳,抱臂在筏上看我。

      “姑娘,还有什么事?”

      “并无。”

      我叹口气,认命似的,踏上竹筏。

      ……

      现在后悔似乎太晚了些,可看着茫茫不见一物的幽深湖面,我还是毫无意义地,有了退缩的心思。

      “言公子他……在何处?”

      这样的话问得几近愚蠢,可茫然无处的行进已让我疑虑丛生。周围开始起雾了,那小厮却依旧木木地划着筏,手臂一抬一落,仿佛是无意识的动作。

      “此处雾重,姑娘小心着凉。”

      答非所问,也不知他是否未听见,我抬眼,看见他肤色在雾气中简直成了惨白。不寒而栗,我又开始了无意义的后悔。“他究竟在”我想这样问的时候,竹筏却轻轻一晃,停了下来。

      船桨最终点过的那处,一圈圈碧绿波纹,正如冻僵般,迟缓而优柔地荡出。

      ……

      “姑娘可千万跟紧我。”

      眼前枝叶遮天蔽日,重叠的影,铺洒下片片阴翳。我未想到,依这碧绿湖水而生的,却是这样广阔的林地。

      林中似乎雾气浓重,透过枝叶的缝隙,只看到迷朦朦一片白影。再往远的部分,日光暗淡下去,就连影都模糊不清。“姑娘?”那小厮催促了一句,我一步跳下竹筏,脚底的土地湿润,好像浸了水汽。

      “言公子究竟在何处?你又是何人?”

      我并不信他,或是说,从此刻开始愈发怀疑。言子木那人行事神秘,却不至于带我到如此诡异之地,“你到底是何人?”我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盯着他眼睛,直直地质问。

      “姑娘还是跟紧了,林中雾大,走散便不好了。”

      他不为所动,亦不作答,深灰的眼木木地看着我,转身,直接踏进了林中。那眼神淡的简直不像是活人,像是死物,或是别的什么。我不会去的。我低声自语,说罢叹了口气,一咬牙跟了上去。

      我不能不去,就算是为了墨如烟,也不能。

      我总该,为她做些什么了。

      大雾凄迷,冰冷缠绵入骨。

      林里很静,不知是不是雾的缘故,简直像是连风声都吞噬。没有树叶婆娑,脚踩在地面,也像踩进泥潭一样的湿冷。那小厮静静走在前面,好像呼吸都无,单薄的背影,仿佛是树枝投下的一角阴翳。我跟着他,胡思乱想,冷汗渐渐渗出,忍不住就要开口。

      “你……”

      恰在这时,听到一阵歌声,如烟雾,弥漫在这寂静中。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逢……无别离。”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女人的声音清婉幽怨,却又自成凄厉,回响在空旷的林间,好像将蔓延的寂静吞噬。歌声若隐若无,听久了,心里一阵刺痛。我皱眉,想问这小厮是何人,抬眼,要开口,人却已然怔住。

      面前,唯余一片朦胧水雾,四野茫茫,哪里还有那小厮的身影。

      而女人的声音,也在此时骤然收住,无边无际的寂静,宛如空气,刹那间无孔不入。

      我呆立原地,半晌,都未弄清楚情况。

      “喂,你在哪儿?”

      刚才还在的人眨眼便完完全全不见,这样的变故,让我头脑一阵懵懂。走散了吧,他说了要跟紧他的,我有几分懊恼,转而又念起他大抵还未走远,于是索性站在原地,呼喊起来。

      “喂,我在这里,我们走散了,听的到吗?”

      “喂,你在哪儿,听的见吗?”

      “喂……”

      回应我的,只有比死更浓稠的沉寂,缓缓流动,让人窒息。

      走散了。我皱眉,想着自己的处境。

      这里我是不熟的,靠自己走出去,未免太过勉强。更不论这一遭走散是不是那小厮故意,若是,恐怕更是不得出路。太过大意了,就这样莽莽撞撞地跟进来。我想起了墨如烟说的人心险恶,转念想起她那时眸色清浅,思念突如其来。

      若是她在……

      却在这思索的缝隙里,瞥见一抹青色衣角,略略一闪,掩进无边雾气里。

      “啊,你……”

      那简直形如鬼魅,又好似幻觉,只有浓稠的雾气被搅动,留下蛛丝马迹。我慌忙追上去,那抹影竟也还在那里,遥遥相隔,只瞧得清是个着青杉的人影。

      “敢问……”

      不出声还好,刚开口问询,那人就如同惊弓之鸟,身形一闪,向丛林深处滑去。

      “等等……”我不解其意,却也不愿放过这唯一可能的出路,当下也步法轻移,追了上去。

      “我,我并无恶意,只是……于此处迷了路,想问……喂,等一下!”

      徒劳的解释,那人的身法丝毫不慢,反而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更是加快了几分。一个两个都这般古怪,我气结,索性也加快了脚步,到底学艺比那人强些,两人的距离渐渐缩短。

      “你……”

      指尖几乎能触到那人的肩膀,衣料拂过,扑面而来的气息冰冷阴郁。那人身材高挑,一头长发在身后随意披散,我几乎要抓住他了,

      我几乎……

      脚下却不知为何,忽地一绊,整个人刹那失了平衡,摇晃晃向前栽去。

      天旋地转。

      这一跤跌得紧了,却并不很疼,触及之处的泥土盈满水汽,混合着腐叶气息的潮湿味道扑面而来。

      掌心尽是令人不舒服的湿凉,滑腻腻的,透着种死气,我手忙脚乱,万分狼狈,匆匆忙忙站起身,那人已不知去向。

      而雾,却不知何时散了许些,方才浓稠宛如实质的朦胧,渐显稀薄,不远处的土地上,红色刻纹的卵石,闪耀着诡异的光芒。

      我拾起那石头。

      方才绊倒我的倒该是这物,普普通通的样子,其上花纹却华美非常。这样精致的刻工,不知为何,倒叫人极不舒服。我皱眉,心底划过一丝异样,几乎控制不住地手一抖,那石头便坠坠滚落于地。

      “叮咚!”

      没有闷响,那一声落地过于清脆。雾在这时也已散了大半,视野刹那开阔,我环顾周遭,只一眼,毛骨悚然。

      围绕着我,铺散在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平地上的,是数不尽的卵石,红色的花纹妖艳若血,在晦暗的光下一齐晃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血雨漫天,妖魅横生。

      脑中“嗡”的一声巨响,顷刻间,嘈杂以着排山倒海之势汹涌而来。眼前一片血红,整个人被巨大的眩晕袭获,我踉跄着退了几步,脚下一绊,跌倒在地,霎时只觉红光更盛,满天满地的红色,犹如置身血海深处。

      胸口一阵锐利的疼痛,宛如利刃,撕开嘈杂,却将我拖入更深的痛苦。冷汗瞬间淌出,疼痛让呼吸都撕心裂肺,我大睁着眼,目眦欲裂,苦苦挣扎中,忽闻一阵清脆铃声,悠悠荡荡,从远处飘来。

      似乎有什么人来了,疼痛却已攥住我全部心智,让我无暇去想,甚至连看都不能。“叮玲玲!”那声音清越,好像能驱散片刻的痛苦。我循着本能向声源看去,心下却蓦地尖锐一刺,骤然,那铃声化作条条毒蛇,破去柔和的外表,将我一颗心刺的生疼。

      翠绿,而一抹翠绿,终于在这时停在我面前。铃声大作,我挣扎着抬眼,一寸一寸看向来人的脸孔,

      却只有模糊的一瞥,随即,一阵异香袭来,我眼前一黑,短暂的光怪陆离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

      “青玉……”

      “青玉?”

      耳旁有人温柔轻唤,一如古旧的阳光,在廊道上投下斑驳地影。

      “青玉……”

      鸟鸣声,风的气息,好像有花香,还是春日里的天气吧。我眨了眨眼,眼前一线光晕,再睁眼时,景物已然清晰。

      “青玉,醒了?”

      而面前那个青葱华年的少女,也在视野里分明,唇边弧度清浅,是最温暖的模样。

      “师姐……”

      我听到自己哑声唤,看着面前轮廓尚还稚嫩的秋沐之微微一笑,倾身过来,探了探我额头。

      “还好,倒不烧了。”

      她低语,熟悉的声音,仿佛越过泛黄了的光阴,在这一刻,重新敲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年岁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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