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秋意浓 ...
-
八十九、秋意浓
沉寂。沉寂，占据了整个房间，久久不肯消散。
空气中像有了灰尘的味道，烛火摇曳，仿若古旧的阳光。一切都被拉的无限深远，却又随着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落回了冷清清的现实。我怔怔看着桌面，很久后才回神，抬眼看着林江仙依旧平淡的面容，喉头像是噎住了，有些艰涩。
“你……为何要说这些与我。”
“呵……”
她笑了笑，似乎还是这么多时日第一次笑，眉眼温和下来，眸中盈着一汪浅淡。
“你……有些像她。”
轻轻地，她说，话毕笑容却已然不见，出神地看了桌面一会儿，忽然，缓缓地，缓缓地，叹了口气，
“有些话，已经太久无处可说了……”
惆怅低语，尾音消弭在香茗快要冷掉的雾气里。
“嗯……”我垂眸，连自己都不清楚在应些什么，寂静又如油一般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安静，岂非总是人间的常态。
和林江仙相处似乎大多是安静的，但往日的那些安静与今日不同，不曾勾起我许多念想。雾气升腾又坠落，温热的茶水渐渐冷掉，我盯着桌面，想要说什么，话还未出口便已消亡。
我们本就连朋友都算不上。
“罢了……”
打破宁静的还是她，安静得过分的一个人，却总做着这样的事。凝重破碎，隐隐的，似乎有什么也一并碎掉，“嗯？”我抬头看她，她垂眸，从怀中取出一枚荷包。
“此间事已了，不知楚姑娘……可否替我保管一样东西。”
她在问，那荷包已然递过，我看了一眼，觉得眼熟，恍惚间想起是武林大会上滑落台面的玉璧。
也是这玉璧，激得楚昭蓦然失色，一场争执，身死道消。
“为什么……给我。”
不解，似乎也不是，但大概应当这样问她。我问，她没有犹豫，径直答我。
“杀了楚昭虽非我本愿，但你与她终究帮了我……”
她抬眼，眸中映着烛光，映得那烛光都暗淡。
“相识一场，除了你们，我也再无人可信了。”
知交无一人。
她就是说着这样的话，就好像她说着所有其他话那样，那样平淡，表情都不曾变了半分。
“多谢。”她轻言，理了理衣摆，人已站起。我点点头，怅然失语，悲伤又如同雾气一般弥漫。
也无什么再见的话。
这是最不像离别的离别，不必彼此道别的人，却说了这许多。我们连朋友都不算，是不是只是联系呢？我于她，只是她与这尘世间的联系。我想的出了神，那种不该有的离别感伤又涌现出来，她开了门，一声轻响，走道上暖色的光晃进来，和屋内的烛火融汇成一片。
“之前……抱歉。”她忽然说，就和来时一样突然。
“什么？”我未听懂，她摇摇头，已然走出门去，身影在门缝中逐渐消失。
“无事。”
她的声音，也顺着缝隙飘进来，像一阵莫名其妙的风。我怔然半晌，看着烛火摇曳过几遭，忽然跑到门边，一把拉开门。
门外，是昏黄的走道，空无一人的狭长里，摇曳着无法言说的寂寥。
……
她是清晨离开的。
到她房间时，天光乍明，朝霞散去，沉寂了一夜的日光如今白的几乎晃眼。门上的纹路被照的斑驳，我似乎还从未这般打量过房门。我抬手，叩门，三声扣罢，一片死寂。
“吱呀——”
沉默片刻，我推门而入，门轴发出冗长的呻/吟，室内打理的过于干净，空空冷冷，已无人的气息。
她不在，走的悄无声息，简直没有半点留恋。
我怔愣片刻，最终在房间转了一圈。真的干净，连半点痕迹都不曾留，俨然如同不曾存在。得到这样的认知，我索性放弃搜寻，坐在床边，看着掌心的纹路，又忍不住想要叹气。
终是走了。
缘聚缘散，本是天下常态，可是不是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以为周遭可以亘古不变？那些习惯了的人，熟悉了的事，因为太过自然而已然忘记了其不在时生活的样子，是不是要直到有一日习惯被剥离，才会发现自己茫然无措到几乎窒息？
而是不是，我周围的，我所熟悉的一切都注定会一点点剥离。是不是，她，有一日也会因着什么原因离我而去？
不会的？
自欺欺人罢了。
分明有着无数前车之鉴，却仍宁愿相信自己会是例外，宁愿相信我们当真能够携手白头。可笑吗，可此刻的深信不疑却这样真实，我不懂，看着日头爬上，起身，推开了门。
却不想，这一开门，正巧见雪茶急急忙忙走过，步履匆匆，黑发扬起残影般的弧。
“雪茶……”
其实本可以不叫她的，但不知为何，心底有一丝惊惶。“啊……楚姑娘。”她闻言，转过身，依旧玲珑的五官，却给我恍如隔世之感。
“姑娘有什么事吗？”
她问我，声音格外清脆，大抵是可以用银铃形容。我却一时语塞，想说什么，全没了头绪。
是否一开始就毫无头绪呢？我有些歉然，想搪塞过去，她却已然走来，脚步轻巧，裙裾带出光影的变换。
“楚姑娘？啊，这里是……”
这里不是我的房间。
“林姑娘走了。”我沉默了一下，如是说，看她神色了然，没有太过的惊讶。
“这样啊……前几日，倒见她来找宫主，说是要辞行。”雪茶笑了笑，眉目温和，却好像不甚真实。
“宫主那时不在，我正巧碰见她，便叫她改日再来，倒不想……”
“她有急事吧，她……师父的祭日。”
“啊，姑娘知道了吗？”
雪茶好像有一点惊讶，深深看我一眼，神色旋即恢复平静。“这样啊……”她低下头去，微微一笑，却似乎不大自然，“林姑娘走时，可还说了什么？”
“这……”
林江仙轻轻诉说的声音这时又宛如流水，悠悠然划过脑海，在记忆里盘桓不去。她未说什么不可说出去的话，可那样的过往，是愿被人窥探的吗？我犹豫了，这一瞬的犹豫，大概让雪茶看出了端倪，以至我抬头时，能看到她眼中明显的忧虑。
“没什么特别的，嘱咐我当心身体罢了。”
“这般……”
她接的很快，迅速说完，人又沉默下去。她似乎没有走的意思了，明明方才步履匆匆，此刻却静立着，黑发投下小小的影。
她在想着什么，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我察觉，却无法窥探。似乎我周围的人总是这样，心里沉甸甸的装着什么，叫我无法探寻。“雪茶……”我忽然有些烦躁，方才的惊惶又一闪而过，看着她抬头，便问了不相关的问题。
“如烟她……这几日，在做什么呢？”
她竟然沉默了。
好半天，她没有声响，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我，好像要蓄上水汽。“啊，宫主她……”隔了半晌，她才恍然大悟般，偏过头去笑一笑，又好像是笑不出的古怪模样。
“宫里……出了些事，宫主这几日出去了，还未回来……”
她说着，就低下了头，好像要说什么，却又是安静的模样。“怎么了……如烟她……”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空茫，话问出口，又像是不敢问了，声音压得那样低。
她……怎么了吗？
“无事的，姑娘不必担心。”
这样问出口，雪茶却径自摇了摇头，再看我时，那种反常已不留半分痕迹。“姑娘若无旁的事，雪茶便先告退了。”她一点头，在我怔怔的目光中走远，没有给我再问下去的机会。
“等……”想喊她等一下，话未出口，“楚姑娘，”她忽然回身，在廊道尽头唤我。
“怎么……”我愣住，她在笑，笑得那样无可奈何，宛若忧伤。
“姑娘……还请姑娘，好生待宫主。”
她转身离去，留给我那一句语意不明的话，还有骤然清冷的空气。
……
墨如烟，是半夜来的。
月色正好，满地皆霜，朦朦胧胧地有了睡意时，窗边一声轻响。
好象风，扣过窗棂，即使在这样的寂静中，也悄然宛如梦境。我没有在意，翻了身，迷迷糊糊又要沉浸下去的时候，被月光晃着的面上，降下一片阴翳。
纵使闭着双眼也能察觉到的，宛如一朵小小的云。
她的叹息，飘散在晚风里，明明就在咫尺，却好像遥远的无法触及。
忽然想起了魂灵那一回事。
人死后，是有魂灵的，飘荡在天地间，在月光皎洁的夜里，来到挂念的人身边。看一眼，就那样看一眼，哪怕不会被看见，却是能慰藉孤独的唯一途径。
孤独到让人悲伤的故事，却又无可奈何，毕竟，魂灵，早已失去了生的权利。
惊恐就是这样升腾而起的，害怕，害怕那一片阴翳也只是幻影。是她的魂灵吗，离开死去的躯壳，远远看我一眼？白日里雪茶闪烁的言辞渐渐清晰，我心下一滞，猛然睁开眼。
对上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离得那般近，好像正要吻我。
空气一下沉淀下来。
不是死寂，而是沉淀，就像月光照进湖里，随着水波一点点飘到柔软的湖底细沙上，皎洁一片。她就看着我，呼吸都仿佛屏起，一双眸子，一瞬不瞬，有种醉心的美。
“玉儿，”她笑，唇几乎贴着我的唇在说话，呼吸温热纠缠，“你何时，也学会装睡了吗？”
“没……”我怔怔地答，剩下的话消失在贴合的唇间。
我还是看着她。亲吻热烈，交换彼此的温度，仿佛要燃烧尽全部的热情。她搂着我，缠绵地索取，没有闭眼，黑色的眼，黑到极致，仿佛泛着幽蓝的色泽。
原来她的眸子，深沉到尽头，竟是这样让人目眩神秘的蓝色。
“闭眼，”我在走神，她放开我，好像在笑，悄无声息。“啊……我……”我一愣，她已又吻上来，我闭眼，她倾身，将我抱紧。
夜，无声盛放，一地月光，冰冷皎洁。
……
“这几天在做什么？”我靠在她怀里，轻声问。
“什么？”她笑笑，将我搂紧，温度透过衣料，笼得人昏然欲睡。“你今日不是一直不在吗？”我向她怀里靠了靠，她一扯被角，将我肩头盖上。
“宫中有点事罢了，不打紧的。”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好听，平静的宛如湖水，让我心下一片安静。能实实在在触到的，大抵不是幻影，我这样想着，困意袭来，好像就要在她怀中睡去。
半梦半醒间，却听到她在我耳边呢喃，声音清浅，宛如梦境。
“玉儿，你会一直在吧？”
“嗯……什么在不在的。”
我没有听清，头脑被倦意纠缠，白天看书似乎看过了，眼睛发涩。
“无事，”她轻言，抱着我躺下，唇贴在我耳边，“我……这段时间，可能都会不在。”
“啊？”
心里像是刺了一下，我有闪烁般的清醒，想问她，眼睛却酸的睁不开。她没有等我的回答，自顾自吻过来，唇瓣温柔的贴合，暖暖地，舒服的像是飘在梦里。
“玉儿，你还会在这里，等我吗？”隐约的，似乎是她在问，迷迷糊糊中，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应，俯在她怀里，陷入梦境。
……
天亮时，榻已冷清，我走到楼下，收到了今日的第一封信。
“有位公子要我带给姑娘。”小伙计无邪地笑着，明亮的黑眸里，映着深秋的冷冽光晕。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秋意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