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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小轩窗 然后他走了 ...

  •   番外二(中)、小轩窗

      楚昭,这个名字,君如本以为再不会从谁口中听到。

      “你……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什么楚昭,莫不是病了?”

      君如笑了笑,却没有当真起身探那孩子额上,想端起茶杯,指尖却无法抑制地一抖。

      “师父!”

      当啷一声清脆,茶杯在地上跌的粉碎,香茗飞溅,湿了君如一角清浅裙摆。“师父,你没事吧。”林江仙慌慌忙忙地跑过来,那一瞬的担忧做不得假。君如却欣慰不起来,扯了扯嘴角勾起弧度,脸却发僵。

      “哈,无事,不当心罢了。”

      想了想,又道:“也是碎碎平安呵,讨个好兆头的事。”

      “是。”

      君如还在说着,那孩子却比她先恍然醒悟,沉默地退了一步,低头去捡地上的碎片。“啊……当心手……”君如终究还是心疼这孩子,出言提醒,林江仙却不很领情,咬着唇不应声,固执地去拾那边角锐利的碎片。

      真是支离破碎啊。

      君如忽然开始走神,看着那一片晕开的水渍,想起了那个人。这孩子很敏感,哪怕她从来不曾提过,却还是叫这孩子有所察觉。楚昭……她皱了皱眉,水渍中仿佛浮现出那一双意气风发的眼。

      “如儿。”

      那是什么时候呢,是不是那人说要娶她呢?她欢喜之至,竟失手连爱惜多年的杯盏都打了。“当心啊,可有伤到?”那人执着她的手,问的温柔,她却顾左右而言他。“唉,这杯子我还很喜欢的,两只成对的,打了一只,只剩个孤品了。”

      “怕什么,”那时那人笑,蹲下身去拾支离的碎片,抬头看她一眼,少年本该乘着家国天下的眼眸,却只盛着她。“一只便一只,留一只我与你共饮,不也成双入对?”

      那时自己有没有红了面颊?也许是有吧,否则何以将那时音容笑貌都一并记得深刻。“别说了,当心手。”她记得自己低下头,出言提醒,那人笑笑,却果真不小心,指尖倾刻被划出一道红。

      红……

      眼前一丝鲜红。

      “当心啊……”

      君如猛然回神,急急出声,林江仙起身,平静的眸子直直看着她,划破的指尖上,血凝聚成一滴滴饱满的石榴果。

      君如忽然安静了。

      也不是说不言语,不言语是惯常的,只是此刻魂灵也仿佛安静了,心中一窒,有些绷紧的东西忽然就失了紧张的意义。

      “你这孩子……”

      良久,像是叹息又像是平静的,君如这样说,牵过那孩子的手,寻了布条,替她包好。

      血还在渗,透过布的阻隔,开出鲜艳的花。

      林江仙还在沉默,宛如一种固执,属于少年人的倔强。

      而君如忽然觉得不必执着了,是与这孩子相濡以沫了太久的缘故吗?她竟觉得,提起那个人的事,也不是无法忍受。

      “他……是我的心上人。”

      于是君如开口,说了第一句算得上回应的话,同时,感到掌心属于那只纤细的手的温度,迅速褪去了。

      “师父的……心上人?”

      林江仙像是未听懂,呢喃,语气里却不带疑问。“是。”君如未想到自己会如此坦率,“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是许多年吧,其实没有那么模糊,十二年,整十二年又三个月十一日。君如以为自己已然心灰意冷,她甚至不再去想那个人了,可是日子却依旧记得清楚,到了可以脱口而出。

      从那个时候,从救了他开始,一切似乎就掉进了宿命的安排。一个身受重伤的人,浑身血污,谁又会爱上这样的人?可他却睁开了眼,在君如救了他后的某一天,在长久的沉睡后,那双眼睛睁开了,冲淡了的黑色,溶一点琥珀的光泽,宛如乘着黑暗的湖泽,让君如的心陷落。

      如置泥沼,不可自拔。

      也许这就是所谓命,姻缘自有天定。那个名为楚昭的泥沼是这样说的,温度熏然的手指划过她耳边的肌肤。是了,他还说,她是他见过最美的诗画,他说,他会娶她。

      “待我回乡禀明父母,便带聘礼来娶你。”

      他离开时的笑容,君如记得清楚。

      “我楚昭此生,惟卿而已,若违此心,定万劫不复。”

      然后他走了,少年鲜衣怒马,

      一走,

      就再未回还。

      ……

      “呵,不过也就是陈年旧事了,你啊,倒是有心。”

      漫不经心地结束了叙述,君如笑了笑,抚摸那孩子指尖。伤口已然止了血,那红已不再渗了,鲜血的印记变的暗淡。

      “嗯。”

      那指尖好像瑟缩了一下,不是很明显,君如几乎无法察觉。她只是觉着这孩子似乎有些闷,明明答应着,却好像心思沉沉。

      “好了,我的事你也要打探吗,愈大愈没样子了,还不快去歇息。”

      于是她最终只是这样说,未去探究那孩子的心思,“是。”林江仙躬身一礼,依旧板板整整,转身,头自始至终微垂着,

      没有让君如瞧见,那冰雪般的双眸中孕育着的,名为杀意的锐利。

      ……

      “如儿……”

      “待我禀明父母,便……”

      “我会娶你……”

      “等着我……”

      “如儿……”

      “娶……”

      “啊……”君如惊呼一声,猛然睁开眼。

      冬日的阳光直剌剌地明亮,透过重重纱幔,依旧刺目晃眼。眼前光怪陆离的色彩,赤蓝皂绿渲染成一片,君如觉得有些头疼,微微眯起了眼,感官回笼,身上粘滞的感觉才渐渐清晰。

      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方才似乎是做了个梦,梦中的一切已不大清晰,只有脑中还是尖锐地疼着,宛如利刃割过光洁的冰面,冰面……这个时节,冰雪也该消融了吧,君如模糊地想着,脑海中那一张脸一闪而逝。

      “如儿……”那是张少年的脸,眉眼低垂,俊美非凡,“我会娶你。”少年的唇角似乎勾着,却又好像看不清神情。

      “唉……”君如顿住,半晌轻轻叹息,一阵凉风过,背后一片清寒,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近来她似乎总做些光怪陆离的梦,大多是关于那个人的,醒来后,却又记不清。只是每每转醒,那种尖锐的绝望与心悸,都让她有种下回大概醒不过来了的错觉。十四年,过往那十二年都将这回忆尘封,缘何这两年要频频想起呢?是因为那个孩子提起了吗?君如想起林江仙那神情清淡的面容,头又开始疼了起来。

      那孩子……

      “师父。”

      却不想下一瞬,少女清淡的嗓音响起,仿佛为这一室寂静,都带来了冬意。

      “啊……”君如一惊,慌忙抬头,重重帐幕外,一道身影低眉而立,神情看不清晰,修长的十指雪一样的白皙。

      “这么早,怎么来了?晨课还未到,不多睡会儿吗?”

      说是早,也不算太早,天光乍明,天空苍白如镜。可这个时间,已然梳洗整齐地候着,便是起得太早了些。君如垂了下眉眼,看着林江仙轻轻卷起帐幔,一板一眼地将帘钩挂好,拾起床边的外衫,为她披上。

      “无妨,弟子不倦。”做完这些,林江仙轻轻淡淡开口,眉眼微微向下瞥着一点,静了一会儿,又轻声道:“虽是快入春了,天还冷的紧,师父还要保重身体。”

      “你这孩子……”

      似乎不知从何时起,这孩子便格外粘人,不似其他孩子那般整日缠着人陪,只是淡淡地跟着,仿佛一阵没有重量的风,却叫人甩脱不去。从清晨侍候她梳洗,到傍晚陪她研读古籍,每一时,每一刻,仿佛只要她存在的地方,这孩子便寸步不离。

      说是不好吗,似乎也不是,这孩子做什么事都是干净安静的,很合君如心意。可是……不知为何,君如最近时常会觉得,这孩子似乎愈发不像她的弟子了。

      像什么呢?她也说不清,却觉得这孩子是太依恋她了些,“你啊,”君如心思转到这里,叹了口气,抬手握住那孩子的手,意料之中的寒冰。“你才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加注意,手这么冷,暖炉呢?”

      “没……”那孩子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太淡了,君如未听清。冰凉的手在她掌心挣了挣,似乎想要逃开,君如未放手,轻轻拉到唇边,呵一口温暖的气息,感到掌心中的指尖略微发颤。“要注意身体啊,我是你师父,倒总让你照顾着,怎么行。”

      君如说着,略有些走神,未察觉那孩子一瞬间的不自然。“好了。”半晌,感到那手终于存了几分温暖,君如放开她,抬头,话还未说半句,就看到了那孩子微微泛红的面庞,还有……剔透的眼眸中刹那间映射出的诧异。

      “师父,你……怎么哭了?”

      那孩子看着她,轻轻开口,眉眼间凝着惊惶,好像之前那隐约存在的欣喜,都尽数结冰。

      “啊?”君如愣了愣,那孩子已倾身过来,温柔的手指划过她面颊,指尖一点半干未干的水光。

      她……怎么哭了呢?

      其实君如知道,每一次从那个梦里醒来,她都是会哭的,有时是撕心裂肺泪流满面,有时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泪水。也是啊,那样的悲伤和绝望,即使不记得那个梦,都依然清晰,又怎么不会哭呢?心口似乎又抽着痛了起来,君如不愿让这孩子担心,强压下几分痛苦,淡淡一笑。

      “啊……没什么,方才起来,叫光晃得有些痛。”

      “这般吗……”

      没有说信或不信,那孩子微微点了点头,转而去收拾桌上零散的书纸。君如松了口气,沉默地更衣,最后一个绳结打好,那孩子正站在书桌边静静地看她,手里一沓洁白的宣纸。

      “师父,我们……去镇上吧。”

      转而,突如其来的声音宛如这个季节的阳光,一样的轻盈。

      “镇上?怎么突然想去了?”

      “没什么特别的……”

      少女低着头,似乎不太愿意说,君如笑了,走过去,抚了抚她发顶。

      “怎么了?连我也不能说吗?”

      “不是……”

      对话中断了,少女沉默着,扇动的睫像是某种精致的羽翼。

      “也……没什么,这几日快到上元了,镇上有花灯,我……”

      “想去看吗?”

      这孩子平素冷然的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少女,此刻有了这样的提议,倒让君如有些欣喜了。

      “想去便去罢,还怕我不准吗?”她笑,心道这孩子原来也有这样生动的时候,便见这孩子扯住了她衣角,话是说与她的,精致的眉眼却未看她。

      “师父……与我一道去……”

      “好。”

      那时候,那个格外清朗的冬日,也许所有人都无法预料之后的情景。能看到的,始终不过是当下罢了,是悲哀,亦或是幸运呢?寒风透窗而入,空气是冷冽的清新,彼时的林江仙怀着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心情,微微笑着,推开了窗棂。

      窗外,晴空万里,苍白的底色上,投下一只孤雁穿云而过的影。

      ……

      正月十五,闹花灯。

      上元佳节一向是一年里最热闹的,夜幕还未降临,小镇里已然熙熙攘攘。长街短巷,楼头店口,到处都是三三两两,来看花灯的人。

      此时还不到最热闹的时辰,况且小镇本就偏僻,花灯并不很多。可便是这稀稀疏疏不多的铺子也值得这久居深山的少女雀跃了,“师父,你瞧那个。”少女笑着,白皙的手指指点着一盏金鱼,平素淡然的眼眸明亮犹如星火。

      “你喜欢?”这样的青春岁月,这样的少年心性,已远去君如那么多年,此刻又好像回到她身边。君如笑了笑,伸手揽过那花灯,瞧了瞧上面的灯谜,工整的一行字迹,谜面端的是简洁。

      人间四月芳菲尽。

      芳菲尽啊……

      明知只是句谜面,那样的字眼跳入眼中,还是让君如心头一跳。头似乎又开始疼了起来,君如皱了皱眉,摊上的小贩这时却恰恰走过来,热情的笑笑。

      “姑娘,可知这谜底?”

      君如沉默不语,林江仙便有些忧心了。“师父……我不要也无妨的。”少女犹犹豫豫,面上也不知是否是被盏盏花灯映衬着,有一点薄红,君如轻轻一摇头,极淡地笑了笑,抬手,摘下那精致的金鱼。

      “春不见。”

      “啊……是,是,却是这谜底。恭喜姑娘了。”

      小贩有些恍惚,转而笑得十足热情。“多谢。”君如摇摇头,未多言语,走了几步,身形却一踉跄,头疼的尖锐难耐。

      “师父!”

      那孩子慌了神,匆忙扶住她,君如转过头去,想道句无事,声音却被忽然的嘈杂淹没。

      不远处,车马辘辘,不知何人的行驾,浩浩荡荡,正向这小路上涌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小轩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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