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明月夜 衣衫浮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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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上）、明月夜
“我遇见她的时候，她也还像个孩子。”
林江仙的声音如流水，缓缓铺开，平静，而凄凉。我看着她的眼眸，看进那其中一池幽潭，涟漪荡开，荡进那尘封已久的悠长岁月。
三月，春水始发。
随着绵延整夜的一声声脆响终归宁静，沉寂了一个冬日的溪水重新有了生机。阳光挥洒，染在清波上，晃出闪闪耀耀一片碎金，衬的那漂浮的碎冰也愈发晶莹。柳叶初生，新绿朦朦扫过水面，引得游鱼竞相追逐，鳞片闪出碧影。
春江水暖鸭先知，也许正是应了这话，不知何处归来的几只野鸭跳进水里，“扑通”几声，羽毛沾上圆润的水滴。世界喧闹起来，春的气息也终于降临这片洞天福地，万物竟生，好不自在。
而这千种喧闹，万般纷杂中，却有一串银铃，远远近近地飘来，回荡在谷中，宛如另一条流动的溪。
一张脸，一张少女的脸，随着铃声的暂歇，倒映在水面。几只鱼儿被惊走，涟漪晃乱了那容颜，于是玉手纤纤，掬一捧清泉，照出那充满生命气息的芙蓉一面。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少女轻轻念着，似乎有些困惑，眉间簇了簇，染几分忧愁。水光在她掌心荡漾，不多时，尽数沿指缝溜走，她却出了神，静静望着那已照不出面孔的白皙掌心，目光随着那一片残留的水泽飘忽。
“两年了，你的家乡，究竟有多远呢？”
少女想着，不觉呢喃出声，猛然回神，面上露几分怅惘。“罢了。”她拍拍面颊，白皙的皮肤上水光潋滟，粉嫩的唇勾起，弯成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你……总归是会娶我的。”她站起身，那话也不知在安慰谁，脚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她今日也不是来伤春悲秋的，屋里的药草不够了，趁着春日，她总要再备些。
“好了，莫再胡思乱想。”她轻轻说着，提起药筐，向前走了几步，脚上一阵叮叮咚咚乱响，正悦耳，却忽然被打断在一阵鸡飞狗跳的嘈杂声里。
“扑通。”
“哗啦啦——”
“砰咚。”
这里是处偏僻山谷，少女自小隐居于此，除了之前那人，就再没见过什么生人。平时出去，周围的村民她有问的，也无什么人知道这里。这样的地界，一下有了这样的响动，着实怪异。事出反常必有妖，少女提了警惕，站住步子，向那处瞧了瞧，摘下腕上铃铛，小心翼翼地走去。
“什么人？！”
走得近了，面前的草木一阵窸窣，毫无掩饰，倒将少女唬了一跳。
“莫要藏头留尾！”
少女柳眉倒竖，鼓起勇气，大喝一声，一把拨开了茂密的草木。
却不见刀光剑影，纷乱的草叶间，只掩着个一身狼狈的小人儿。
这小女孩儿瞧着也就三四岁大，半长的发胡乱披散着，玉雕雪琢的面上一团稚气。大概是吃了不少苦吧，这女孩儿身上滚满了泥污，一身衣裳褴褛，只剩那双明亮如寒星般的眸子还发着光，仰头看人，其内的光彩却渐渐暗淡。
“扑通。”
未发一语，那双漂亮眼眸便已合拢，小女孩儿俯身，径直栽倒在少女年轻的怀抱里。
……
“你醒啦？”
女孩儿醒来的时候是在干净的房间，眼前久违的屋顶让她迷茫了很久。那一双溜黑明亮的大眼睛，怔怔地呆了半晌，忽而，蒙上迷朦的雾气来。
“哎……别哭……”
刚以为是梦，在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痛的眼泪才要涌出来，便被人温柔的擦去。那一把悦耳的嗓音，随即轻缓在耳边响起，温言哄着，极有耐心。
“阿娘……”小女孩儿慌忙转头，一把握住那纤细的手腕，一张面孔上满溢的欢喜还未涌出，只一眼望去，便尽数化了滚滚晶莹泪滴。
“呜……你，你不是阿娘……阿娘，阿娘不要我了，呜呜……”
稚嫩的嗓音哽咽着，愈发听不真切，配着那一对万分委屈的眼眸，仿若被弃的幼兽般，楚楚可怜。少女也还是个孩子，何曾见过这样的情形，当下乱了阵脚，手忙脚乱地替这孩子擦了面上一塌糊涂的泪水，又索性将她揽在怀里，温言哄着。
“乖，你娘不会不要你的，你先好好吃药，等你身子好全了，我就带你去找你娘好不好？乖，无事的。”
浅浅的草药香，温和的热度，翻来覆去略显笨拙，却又那样真切的话语。少女的确未哄过孩子，可她慌乱中给予的怀抱，却那样让人安心。小女孩儿双眼还是红红的，泪水却渐渐止住了，玲珑的小鼻尖一抽一抽，终于叫了今日的第一声称谓。
“大姐姐。”
脆生生的，宛如初生的小雀，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少女不由去端详这孩子，“大姐姐，那你……你别赶我走……”女孩儿仰面，湿润的双眼透着不安，少女没有再犹豫，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
她也不知自己怎会这样大胆，难道不怕这孩子的父母来寻吗，竟轻易给了承诺。
“你若想留下，留在此处便是。你身上还有伤，我断不会赶你走的。”
可当那一张玉雪可爱的面容中骤然绽出一个灿然的几乎让人目眩的笑容来，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再值得不过。
“大姐姐，你叫什么？”小女孩儿一双眼眸亮如星辰，稚嫩的声音畏畏缩缩地问，少女闻言笑了，那个笑容
如春风十里，杨柳拂堤，清晰地映在那小巧的眼中，明明晃晃，好像映在清澈的湖里。
“君如。”
她言，却不想，那一声刻在谁的心上，一过经年，不曾忘却。
……
“大姐姐，我们……回去吧。”
稚嫩的声音强装冷静，掩不住，一丝压抑着的颤抖泄出，让少女移过眼去。君如看着面前这个孩子，看着那一张珠圆玉润的可爱面庞，此刻却像蒙了尘般，苍白暗淡。
她不忍看，一声叹息卡在喉间，抬眼，望着面前破败萧索，心底凄凉一片。
早知……便不带这孩子来了。
距捡到这孩子已有月余，自那之后，君如便留心着可有人家走失了孩子。其间她也问过这孩子家在何处，却不想这聪明伶俐的小姑娘，遇到这事，嘴却抿得死紧，坚持说不记得了。
那当然是谎言，拙劣的很，不至于把她骗过。她本以为这孩子是闹别扭，或是担心分别，起初便也还哄一哄。可哄也哄过了，承诺也说了一堆，这孩子却仍是咬定了不知，坚定的让人奇怪。
君如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确实拿她没办法，本以为只得放弃，却不想，那一日傍晚，这孩子竟拉着她袖口，说要去找阿娘。
这孩子口中的地址并不难找，君如问了问谷外的人，记好方位，便径直带了这孩子去。去之前她想过很多，怎么和这孩子的爹娘解释，往后如何……却不曾想过，
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晴翠接荒城。
现下春日已半，外面的各处早是一片和煦美好。可这里，却仿佛被遗弃的古迹，全无半点生气。
不是没有春意的，那遍地的新草已没脚踝，风一吹，便是一片青翠涟漪。可这里的草，却是冷的，不是“春风又绿江南岸”，却是“萋萋芳草忆王孙”。
这里是一片废城，或是说，曾经也是村庄，也有耕地牛羊的，如今的废城。
到处都是破败，断壁残垣，碎石泥沙。到处都是掳掠，地面烧得块块焦黑，泥土上好像还残留着血迹。战争的激烈，逃亡的惨烈，听不见，看不见，面前却仿佛有火光冲天，尖叫、哭泣划破世界。宁静不复，安乐不复，欢笑不复，生气不复，有的，只是春草凄迷，茂茂地生着，将一切变为历史。
君如突然失声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只能深深地，深深地，将那孩子瘦小的身体揽入怀里，用极尽情感的拥抱，给予她那些微的温暖。
“抱歉……我，我不知……”她忽然无措，一直以来的镇定好像要塌陷。“不怪……大姐姐的。”小女孩的声音却依旧冷静，冷静到淡漠，好像已经失去了悲伤的能力。
不悲伤吗？其实女孩儿自己也说不清。那些死于利刃下的叔叔伯伯，那些满面泪水苦苦哀求的妇孺，那些转眼便生息全无，宛如一个物件的同伴，不悲伤吗，她那颗幼小的心在痉挛颤抖。
可是她还看到，看到逃亡的族人嫌恶的眼神，看到父亲渐渐冰冷的面容，看到哥哥把她带到荒郊野岭，叫她乖乖等，看到那些人弃她而去时，母亲站在人群中，不肯瞧来一眼的惶恐。她的心在冰冷，她终于明白，自己原来是累赘，在危难关头，只能被推出。
小叔是怎么说的？大嫂，你带着她，又能养活她吗？到时候，我们都活不成。
所以她被留下，所以她不去想那些亲人的死活，她什么都懂。
可她却只好装作什么都不懂，为了眼前这个心底柔软的少女，为了还能索取那份温柔。
卑鄙吗？小女孩儿不懂卑鄙，只是扑在君如怀里，眷恋那份温柔。
“大姐姐……”女孩儿的声音还是让人心疼的稚嫩，“你……不会离开我吧。”一片滚烫湿意，透过衣衫，贴上了少女的肌肤。君如愣了，那一刻，怜惜化为冲动，将这孩子更加深重地拥入怀中，答的郑重。
“不会的。”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了，冲动间，已然问出了口。
“我……收你为徒，可好？”
“嗯！”
小女孩儿的声音清晰，在她反悔前，断绝了她反悔的机会。君如沉默，半晌点点头，于是在那一天，给了这无名的孩子一个可以被呼唤的记号。
“林……林江仙，你往后，便叫林江仙。”
一阵风过，衣衫浮动，废墟上的青草，复又轻轻拂动，郁郁葱葱。
……
“师父？”
一抹清冷冷的嗓音，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如破冰的初声，划开满室的寂静。
“啊……无事……”君如怅然回神，揉了揉眼，面前的女孩偏着头看她，浅色的瞳仁里盈着一汪名为担忧的泉水。
“师父，是我做错了吗？”
女孩子的面容还像小时候一样漂亮，只是年岁渐长，褪去了懵懂天真。这孩子……性子似乎太板正了些，君如思索着，看面前的女孩儿一丝不苟的坐着，眼帘在她的注视中略微一垂，一片小小的阴翳洒下，睫毛在火光中微微抖动。
于是她的目光，也随着女孩儿这小小的动作向下，落到了面前那张纸上。
这孩子，总是谨慎的很，那样小心翼翼的问句，对着这张纸来看，未免有了妄自菲薄的意味。做错，自然不是的。相反，她其实做的好过了头，君如细细看着，指尖点过那上面娟秀的字体，一个一个，也是如这孩子性子一般的工整。
“仙儿，”
微微叹了口气，君如还是唤她，看见这女孩儿连忙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却不曾动过。说什么好呢，这张方子写的，虽说谨慎了些，对初学者来说却是无可挑剔的。君如琢磨着，是不是该教她做事轻松些了，想了想，又觉得不是该她这个师父说的话。
“没什么，你做的很好，你依着抓好药，明日待他们来取便是了。”思量再三，君如说着，递过了纸。“是，师父。”女孩儿微微一颔首，双手接那方子过去，仔细叠好，放进衣袋里，人却仍旧板板正正坐着，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孩子向来是乖巧知理的，多留了一时，君如并没在意，可待她剪了烛心，又随手翻了翻一旁的诗集，再抬眼，瞧见这孩子还在时，便不能不在意了。“仙儿，”她出声唤，对上那双清澈眼眸，好像看到了里面的欲言又止，于是道：“可是遇到什么事了吗？但说无妨。”
这还是这些年来，这孩子头一次要她帮忙吧？君如思忖着，莫不是在外惹上了什么大人物，想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自那次带这孩子回来，她师徒二人便一直避居在这处山谷，只偶尔去外面的镇子换些生活所需，也大多是一道同行。可……还会是什么呢？君如想不出了，面前的女孩儿也终于开口。
“师父，一直……在想着谁呢？”
“啊？”君如猛然抬起眼，一瞬的反映后，才发觉自己那霎时的情态，已被这孩子尽收眼底。
“师父，果然瞒着我什么。”那孩子平静地说着，十指绞紧了，微微下垂的眼帘依旧一派恭谨，却仿佛气势逼人。君如心中一阵惊悸，沉默着抿了口茶，平静了许些，一双明丽的眸子阖起，又睁开。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这么问。”
她笑了笑，瞧起来并不很在意，事实上，她也确实未和这孩子发过脾气。“师父……”那孩子有些讶异，一双好看的眼睁大了，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不……是弟子失言了，弟子告退。”
她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什么能说，什么永远都不必问。“无妨。”君如笑了笑，静静抿了口茶，看那女孩儿走向门边，一切又恢复安静。
一切，又恢复最初的模样，她有个懂事而听话的好弟子，两人相依为命，过的安逸。
她知道那孩子会懂的，至少会懂，如何维持现下的美好与平静，可她忘记了，忘记了那孩子，林江仙，终究也还是个孩子，终究也在冲动的少年期，终究便是明白，也无法压抑。
“师父，”
每当回想起这个时候，林江仙都会去想，是不是如果那时自己没有开口，是不是如果自己走出那扇门，之后的一切便都不会发生。也许是，一念之差，相去甚远。也许也不是吧，今日不开口，总会有明日开口，一切，不过是偶然中的必然。
可不论如何，在那时，她确实冒失地开口，出口的话，让满室的烛光都为之寂静。
“师父，楚昭……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明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