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且归去 我要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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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且归去
“铛啷！”
我手一抖，茶杯在桌上打了个转，磕出清脆的一响。
“诶，姑娘小心。”
于是那伙计赶忙起身，眼疾手快地扶住杯盏，另一手的茶壶一倾，香茗便已澄澈入杯。
“哦？”
这时，我听见墨如烟轻笑，抬眼去看，正见她朝我略略一瞥。“前几日有幸得见，他倒还硬朗，怎的昨日便……这般大事，楚氏可有什么说法吗？”
我心下一沉。
她的眼帘已垂下了，淡淡地瞧着茶杯中的雾气，两抹睫毛仿若鸦羽，面上一径是似笑非笑的神情，可刚才那一瞬我却看得清晰……我咬唇，心底的不安泛滥成灾。
“这个……小的……也记不太清了，江湖上的事嘛……”
桌子几乎要擦出洞了，那伙计终于放下手中的抹布，两手往裤腿上一抹，又相互搓了搓，才陪笑着开口。“店家不再想想吗？兴许不多时便记起了。”墨如烟也不恼，只是笑，眼风略略向侧旁一扫，沉默了半晌的雪茶便起身，递去一把碎银。
“诶……您这是……”
那白花花的银子尽数没入伙计略显粗糙的手里，在他掌心攥紧了，又滑进袖口里。“嗨，您瞧我，”转而那伙计笑开来，一拍额头，一脸的恍然大悟。“我这记性也是，这怎么能忘呢。诶，其实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是江湖上的正邪之争罢了。”
他这一出做的实在漂亮，声容俱在，像是唱戏。我无言，墨如烟亦不出声，只那神情，似笑非笑，叫人窥不透情绪。
“诶……我听说啊，这次是这魔道的妖女趁着武林大会来了琴川，昨夜寻着机会袭击了楚家家主。这才……”
那伙计也有些尴尬了，干笑一声，这才低下身，神神秘秘的透露。魔道妖女……我听的心中疑惑，却见这伙计已是起身，手中的抹布一甩，搭在肩上，长长一叹气，感慨道：“这楚家家主也是，这一世英名，一时不备，便成了人刀下魂。诶……这楚氏此番，恐怕是元气大伤了。”
沧海桑田，时间最是残酷，大概也是思及此，那伙计倒沉默下来。几人都各怀心思，空气一时竟寂静，
“可……”
可我却忽然想起这其中关节，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可……便是楚氏家主去世，这客栈里……又何以这般冷清。”
“嘿，是嘛，您瞧我这记性。”话音刚落，那伙计一拍掌，这次倒恍然大悟的真切。“这不是说楚氏家主去世嘛。”他笑笑，一指空荡荡的大堂，“我们这儿啊，住的大都是江湖人，这次江湖上出了这么大事，这些客官可不都赶过去了？我听说啊……”他向四周一个鹰略，又移回目光，“这些人哪，直说魔教欺人太甚，是在共商剿灭魔教的事宜呢。”
“呵。”
这个当口，终于，在长久的沉默后，我听到了墨如烟那声轻轻的，又讽蔑无比的冷笑。
我不由抬眼去看她。
她依旧低垂着眉眼，那样从未变过的神情里，是骤然笼上的冰冷。气氛似乎突然变了，我不懂，却有些担心，犹疑中一抬眼，却看见雪茶咬着唇，微微皱了下眉。
“不知……他们说的这魔道妖女，是什么来头。”
雪茶没有看那伙计，甚至没有抬眼，眉间锁着心事，声音是听不出情绪的平静。“这个……”那伙计显然是被问住了，茫然地张了张嘴，半晌才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个……我也记不清了。不过这里的江湖人肯定都知道，几位客官……倒不妨等他们回来了问问。”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雪茶，见她没什么表示，就干笑一声，脚底抹油地溜了。大概是怕雪茶要回那几颗碎银吧。我叹气，瞧了瞧她二人的神情，心知她们是无什么心情想到这些。
可是……江湖上的事我不懂，也一向不问，只是直到此刻，我才发觉这种无知的弊端。她们在想什么，在忧虑什么，我看不透，也不懂，只能一味的不安，我叹口气，没有去打扰这诡异的宁静，抿了口杯中热茶，瞧了瞧窗外。
窗外，是一片炙红，斜阳正照，照的山川草木沸腾如火。
……
用过晚饭，天已近乎全黑。
客栈的灯烛纷纷点亮，许是为了省些开销，几盏灯间隔的远远近近，并不算太亮堂。烛影狭长而纤细，投在地面上，随着不时穿门而入的风猛烈摇动着。山雨欲来风满楼，分明是晴朗的天气，我却不知为何会这般想。我随着墨如烟沉默地走着，看到面前的楼梯到了尽头，一转弯，步入了更加晦暗的走道里，便忙上前，挽住墨如烟的手臂。
“我害怕。”
说是害怕，也不很真实，我已不是小孩子，这么久都不曾有怕黑的习惯。“无事的。”她却未有揭穿我，低眉，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手臂轻轻脱出我的挟持，转而揽在我腰间。
“我一直在。”
她的话很柔，也确实像是在哄小孩子了，在这样的情景下，配合的恰到好处。“嗯……”我偏过头，不敢对视那双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眸，向她身边靠了靠，被她会意地搂紧。
其实只是想听她的声音罢了。
这一晚的沉闷，那些我看不懂的情绪，愈不明，便愈是恐慌。有些话我无法问出口，好像只是询问，便会为她带来烦扰，我只能抓紧她，用一种，近乎幼稚的方法，靠近她。再靠得近些，似乎这样，就能听到那颗心真正的声音。似乎这样，就可以忘记那些隐瞒，那些猜疑，就可以继续坚信。
可我终究不能如愿。
因为在面前，在穿过不长走道后的不远处，似乎是要印证我的“怕”一般，一抹鬼魅般的身影，正隐藏在黑暗中，在烛光阑珊的角落，隐隐显出线条犀利的轮廓。
“啊。”这一回假怕成了真犹疑，我不由轻呼一声，暗自防备起来。似乎正是在等我们，听到这一声惊呼，那“鬼魅”站起身来，略略往前走了几步，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出真形来。
可我却在此刻，开始有些后悔，后悔方才不期望他是真的鬼魅。
“宫主。”
他终于开口，略微干涸的声音，让我彻底确定了他的身份。“苏叶。”良久后，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我听见墨如烟如是说。
苏叶，他终是回来了。
从那时偶然听到他们争执，到如今不见了多日的苏叶又出现，这其间不长不短的时间里，苏叶似乎变了很多。我不知这些日子他去了何处，只看到他沾染灰尘的衣袖，深邃而锋利的面容上凝着忧虑，一双眸子中神色沉重。
“宫主。”他声音带些沙哑，略微一低头，身后被烛光投出长长的影。
“属下有事禀报。”
他的面容肃然，又是在这个当口提起，让我心中没来由就是一跳。“哦？”我听见墨如烟轻轻应了声，声音淡的不带温度，随即便见她放开了我，向前走了几步，到了苏叶面前。
“如何？”
灯光晦暗，眼前的事物忽然像是朦朦胧胧的皮影，走道里，只有苏叶压得极低的声音。他倾身，凑在墨如烟耳边，有意要瞒下似的，说的话叫我一句都听不清。我看着他始终不曾变过的冷硬神情，心下忽然慌乱起来，手攥紧了，掌心已然汗湿，却在下一瞬，见他忽然瞥过来，淡淡的一眼，却足以让我遍体生寒。
他究竟……在说什么。
心中一阵惊悸，来不及多想，墨如烟已然转身。不知是否是光的缘故，她面上的神色有些晦暗，“如烟……”我心中直打鼓，试探地叫她，话还未说完，她人已到了我面前。
“玉儿……”这时我才看清她的神情，那样苍白的脸色，眸中蕴藏着阴霾。“怎么……”我心中一阵不安，艰难地问出口，却见她轻轻抚了抚我面颊，神色中竟有了歉意。
“宫中出了些事，我……”
我这才猛然明白。
“你……你有旁的事便去做吧，不必顾及我。”
心中明了大抵是苏叶带回了冥雪宫那边的消息，我竟诡异地松了口气，掩饰着，才能维持平静。“好……你若乏了，便早些休息，莫要等我了。”她却未多看我的神情，留下一句话，匆匆起身，从我身边经过，衣袖带起一阵微冷的风。
苏叶径直跟了过去，连一个眼神都未分来，只带出一阵尘土的气息，雪茶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等了等，还是追了上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周围又归于平静，我转回身，望着晦暗的过道，向前走了走，并入了铺天盖地的黑暗里。
离房门不远，我才看到那抹身影。
依旧是素净到不染尘埃的衣裙，给朦胧的光晕一照，映出那种古旧的茶色，衣服的褶皱，掩在暗处，深深浅浅，织成一块块黑灰。林江仙正站在我房前，微微垂首，乌黑的发揽到一边，露出一段脖颈雪白，我有些不知所措了，怔怔然停下了步子，却见她无比敏锐地一转头，那双黑夜迷蒙的眸子，给光笼着，仿佛蒙着雾气。
“楚姑娘。”
她低声唤，恰到好处的疏离，面容在我看来不是很清晰。“你……”我忽然惶惑起来，走上前去，抬头看她。
“林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问的实在有理。
她与我算不上亲近，平日里甚少来找我，更何况昨夜被我撞见了那样的秘密……今日我原一直想着往后如何避开她，却不想她倒不请自来。我暗自琢磨着，对上她目光，心中倒有些紧张。
“找你。”
她倒是不尴尬的，大大方方两个字，让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是在答我。“啊……这样吗？”我感到窘迫了，看着她平静的神情，想了想，还是推开门。
“先进来坐吧。”
她便也顺从地进来。
坐定，端茶，之后便又是寂静无声，明明说着来找我，她却一点儿说明来意的意思也无。我实在是受不住她这般的处事方法，心中也觉得奇怪，想要问可是为了昨夜的事，出口的话却成了，“林姑娘……是来为我看诊的吗？”
这实在是给了她个台阶，她答句不是，话也好说开，可……
“是。”她却轻轻一颔首，指尖搭在桌上轻叩，一双眼直直瞧着我，那架势分明是叫我伸手予她诊脉了。
“嗯……我……”
这实在是出乎我意料，堵得我一时语塞。似乎从昨夜开始，这人便愈发难懂了。我有些头疼，也不好拒绝，伸了手给她，她却当真专心诊脉了，也不论其他。
“……如何？”
良久，当真是良久，她才慢条斯理地放开我，清丽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我本想着旁的事，这时也被她看的发慌，以为当真出了什么事，却得了她一句轻描淡写的“无事。”
“那……”我的表情真的是僵了，忍不住想关门送客。
却见她看了看我，突然开口，倒几乎将我惊到。
“你身子已无什么大碍，再调养些时日便可。”
她下了这定论，还未等我道谢，又径自说下去，“你之前……病的重，心脉受损，很难完全恢复，能保下命来已是不易，习武……却是不再适合了。你现下虽无大碍，却也要好生休养，切忌大喜大悲，否则……会发生什么，我也说不准。这总归是伤了根本的事，你自己多加小心。”
她絮絮地说着，不及我答应，又依序给我讲了许些注意的事。吩咐了这些，又拿出几张写好的方子，那架势，简直像是要将往后所有的话都一次说完。我不好打断她，只默默地点头，心中却有种奇怪的感觉，等了半晌，总算等到她的言语告一段落，便慌忙开口，问道：“林姑娘，你，你可是……”
“我要走了。”
她却不等我问完，冷色的眸子，早已看透我的疑惑。
我诧异地望着她，久久无言。
与她认识这些时日，虽算不上亲近，但终究也是渐渐习惯。她的那些冷漠，偶尔流露的善意，还有时常埋在眼底的悲伤，都让我一点一点的熟悉。我认识的人并不多，故而哪怕算不上朋友，对她也比对外人多几分信任。我原以为一切就会维持原样下去，她依旧疏冷，我依旧面对她频频难堪，我们依旧是不冷不热的关系，可……
可她却要走了。
说不上悲伤与否，本就只是点头之交，心中却终究有什么被触动，让我竟想要挽留。是遗憾吗？或仅仅是习惯，“林姑娘……”我开口，料定她是因为昨晚的事才离开，便劝道：“昨日的事，楚氏的人怕也还不知。我今日听他们说什么魔道，大抵牵扯不到你，你不必……”
“不是。”她却又一次打断了我的话，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才道：“过几日，便是我师父的忌日了，我……要回去陪他。”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是同样的道理吗，她竟会解释这些与我，“啊……抱歉。”我看着她眼底的那份眷恋与沉痛，一时失语，心底却难掩悲哀。
至亲之人去世，该是如何的感觉呢？那是如何的沉痛，能让淡漠如她，都露出这样悲凉的神色。我无法体会，一个人想着出了神，思绪兜兜转转，想到墨如烟的时候，终于被她打断。
“楚姑娘。”我抬眼的时候，她正看着我，一双眼眸在光下，折射出浅浅的灰色。
“你之前……可是问过我与楚昭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且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