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青竹泣 万物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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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青竹泣
身形如鸿，远远地，林江仙那抹洁白身影，已乘着月色，向那片竹林翩然而去。
她身形极快，轻轻盈盈，几个起落间便几乎飘出我视野，我心中一紧，一时也无时间思量其中利害，咬了咬牙，索性也施起了轻功，向着那几乎看不真切的身影，急追而去。
她却走得比我更急。
大抵是到此时，我才发觉自己对她当真是不甚了解的，相识这些日子，我倒只知她医术精湛，却全不察她不仅武功过人，轻功更是无双。她身影轻飘飘地点在前面，宛如一缕孤魂，随风飘荡似的，一不留神便要不见，我武功本就是近来才寻回，还不甚熟悉，如此一路缀在她身后，便不免有些狼狈。
似乎真是……失算了。
迎面的风还微微的凉，这样一吹，却将之前的酒劲都激出来。追的久了，酒便也上头，带的我一阵头晕，更觉力不从心。我咬了咬唇，强打起几分精神，脚下步子加快了些，却终是技不如人。
眼见着她的身影愈发模糊，隐隐便要被夜色吞没，我叹了口气，不由生了退却的心思，却恰在这时，见她身形忽地一顿，转而人轻轻一斜，那一抹倩影，便直直向下落去。
而身下……
我低眉，略微向下瞥了一眼，只见竹浪涌翠，薄雾与月光交织，将那一片深浅绿意，尽数幻化成袅袅碧影朦胧。
我慌忙随她落下。
“咔嚓。”
双脚踩到地面，零落的竹叶被踏的轻轻一响，我皱了皱眉，几乎在落地的那一瞬，便不由暗道一声不好。
这……
方才在远处只瞧得一层纱似的薄雾，如今置身其中，才知其远非如此。前后左右，视线所能及的地方皆是白茫茫一片。雾气缭绕，在皎洁月光的映衬下，更仿佛浓得化成了水，彻底遮掩了视线。
夜色如墨，雾气似幻，这样的情形，便是同行都极可能走散，更莫要说找什么人了。我有些丧气，试探性地走了走，期盼着能听到什么辨明方向，耳边却只有晚风阴寒，吹动一片窸窣竹叶，宛若耳语般，絮絮不休。
夜晚，月光，一林竹乱。
平日里雅致的声音，如今听来，却只有鬼气森森，偏生这竹叶声还一时不停，随着寒风在我耳边响个没完。我搓了搓手，不由打了个寒战，一阵恐惧随之漫上四肢百骸。
于是寒意也紧跟着席卷，隐隐地，我竟错觉有什么在暗处窥探。我退了一步，心中的弦已绷至顶点，偏生这一时也寻她不得，便生了打道回府的心思。
左右她的事……也与我无关。
却脚下步法方移，人还未跃起，便听不远处，忽地有人声传来，断断续续，不甚清晰。
“你知道……是谁，你本应……，那是你欠下的债，你……”
那声音被风声，竹叶声打得尽数破碎，落到我耳中只剩指意不明的只言片语，可仅是这只言片语便已够了，只因那疏冷的嗓音是我再认识不过的，我心中一喜，当下寻声而去，走得不几步，便听那声音又响起，这一次近了不少，言语也变得清晰。
“呵，你做过的事情，倒是忘得干净。”
泠泠一声冷笑，寒得几乎刺骨，配着之后讥诮的话语，让我几乎认不出是林江仙的嗓音。我听着她声音中那几分颤抖，暗到不好，慌忙往前走了几步，却见一片苍翠青竹，郁郁葱葱，密密地排开，挡住了去路。
而雾气阑珊处，那青的几乎发黑的竹幕后，林江仙的声音，正颤颤传来，一声一声，无比清晰。
我快步走到那簇青竹前。
那一片竹长得极密，叶片遮掩覆盖，挡了我窥探的视线，却也帮我掩藏了身形。我无什么后顾之忧，索性俯上前去，一手撑了一旁竹竿，一双眼却透过竹叶的间隙，暗暗向内瞧去。
内里，却另有天地。
不知是自然灵秀或是人有意而为，密密的竹幕后，却是块不小的空地。干干净净的黄土地面，周围尽是青竹，疏密深浅的影，被月光透了满地。
而那一面疏影摇曳中……我目光转过一圈，毫不奇怪地看到了林江仙，还有她对面，
她对面，与她相对而立的，那个我想到又或未想到的，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楚昭。
竟当真是他。
他现下不似白日里自信而威严，整个人透着久居高位之人应有的气势。相反，此刻的他仿佛忽然苍老了许多，背微微佝偻着，双手颤抖。那两汪本炯炯的眸子也失去了光彩，一张已然被风霜沾染的面孔苍白的比月光更甚。
而这样的他，此刻正定定看着林江仙，面上是一种复杂难辨的神情，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下，才颤着声，迟疑道：“你……如儿？你是如……儿？”
他说着，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好像就要碰触到林江仙，却又恍然停住。转而，我见他摇了摇头，灰败的面上，有些惘然。
“不……你……”他迟疑着，片刻后忽地又抬起头来，声音陡然发了颤。
“你，你……你是她女儿？她……也嫁了人吗……？她……她过的如何了？”
“呵，嫁人？”
然而林江仙的声音却是冰冷锐利的，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与她平日里的淡漠截然不同。我见她微微向前走了一步，下颌稍扬，语气还是冷然的，人却已气得止不住颤抖。
“别把我师父想得跟你一样龌龊！她等了你那么多年，你……你竟有脸说这种话！”
她说着，整个人颤地更厉害了，胸膛剧烈起伏，好像要把多少年的郁愤都尽数倾吐。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我看到楚昭的脸色在那一刻又苍白了几分，血色尽退，整个人仿佛承受不住林江仙的怒气一般，踉跄向后退去。
“她……她等我，如儿她……”
而他口中还喃喃着，仿若自语，面上露出几分痛苦，我看着他退了几步，忽又恍然停住，抬头的那一瞬，饱经沧桑的眸中，是疼得仿佛要裂开般的神色。
“她……她现在如何了，是我对不起她，我……”
他忽地向前走了一步，凄惶地问着，问了一半，声音却失了气势，渐渐弱了下去。我撇开眼，竟有些不忍，却还未及明白自己心中的感觉，便听下一刹，林江仙仿佛被这话刺激到了一般，整个人陡然暴怒起来。
“她如何？你如今想起问她如何了？她为你痛为你死，为你都化了白骨了，你现在来问，她如何了？”
她神情激动的近乎疯狂，身子僵着，宛如绷到极致的弦。我从未见过她有这样生动的表情，一时慌了神，心中暗到一句不好。
却也只来得及划过这一个念头，便见面前寒光一闪，转瞬间，林江仙那柄上午才出过鞘的短剑，便已抵在了楚昭的颈上。
“可笑，”
随即她冷冷开口，配着这样诡异而危险的动作，几乎让人毛骨悚然。
“你来问我，我倒要问你，是谁口口声声说会回去接她，你把她扔在那里不闻不问那么多年，到底为什么？”
她说着，脸上又出现了那样生动的神情，混杂着不甘与愤怒，步步紧逼。我这时才稍稍缓过了些神，心下一沉，忙向楚昭看去。
视野中，却只有那样一张枯槁的面庞，沧桑，无奈，一双老迈昏黄的眸子紧闭着，遮住了那些流淌的悲伤。
他没有反抗。
明明轻易便可挣开，明明林江仙的武功并不及他，可他却选择了承受，就仿佛，真的已失了所有力气。
可他亦没有回答。
也许有些事时过境迁，本已无法追究缘由，也许有些相负，本就是不敢提起的伤痛。他只是缄口不语，沉默的好像懦夫。我不懂，林江仙更不会懂楚昭的沉默，她只是仿佛被这样默认似的沉默刺痛，怒意再次攀上顶峰。
于是冲动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更何况，那脆弱的脖颈已近在咫尺。微不可查的声音后，血肉已然崩裂，那颤抖的利刃恨恨地逼近，保养良好的脖颈上，一道深深的血痕。
“你为何负她！”
林江仙怒吼出声，面庞骤然逼上去，肩膀一起一伏，全然失了理智。也许是吃了痛，楚昭也终于睁开了眼，那双浑浊的瞳仁里，藏着深深的疲惫。
“我……”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喑哑，那样几乎听不见的音节，却伤痛的让人心酸。我看到林江仙睁大了眼，万分专注地盯着他，于是自己便也不由屏住了呼吸，凝神等待。
等他说……
却只等到，他骤然凝固的表情，还有，那再也没有机会完成的半句话。
一瞬，不过是一瞬之间。
只一瞬，那灰败死气便已爬上他面容，将他的脸染成一种黯淡的色泽。我睁大了眼，几乎来不及反应，便见楚昭已踉跄着向后退去，一手紧紧捂住那伤口，任发黑的血顺着指缝蜿蜒。
而他的一双眼，此刻正圆睁着，内里写满了震惊与疼痛，其下，那被他紧捂着的喉咙中，正发出破碎的声音，零零落落，好像急于说什么，却永远失去了机会。
“扑通！”
几个呼吸间，一切便已尘埃落定，伴随着沉重的落地声，楚昭的身子僵硬着仰面倒下。那一切的震惊，颤抖都转瞬失去了踪影，周围是彻底的安静。我看着那似乎了无生气的人，几乎觉得不真实，恍惚间，却见一抹白影闪过，是林江仙骤然扑上去，整个人颤抖着，失去了冷静。
“喂！喂，你……”
她身子不正常地剧烈起伏着，颤抖的手拼命去推楚昭。月光倾泄，照得她的手都是苍白的，可那苍白中，刹那间，却滑出了一道红。
淋淋漓漓的鲜红，从楚昭眼耳口鼻中流出，在林江仙拉开他手的那一刻，蜿蜒着流了满脸。
那刺目的颜色，红的几乎发黑，顷刻间沾满了林江仙颤抖的指尖。那也确实是黑色了，缓缓地流下，不正常的色泽，昭示着中毒的事实。
于是林江仙的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一手胡乱拍着他，另一手迟疑着去探他鼻息。她的手在抖，指尖颤得犹如瑟瑟的落叶，纤细的指在触到楚昭鼻端的那一刻，终于宛如被击中般，一下向后闪去。
而她的人，也在那一刻猛然起身，踉跄着向后退去，整个人跌跌撞撞走了三五步，才定定停住，一只沾满血污的手缓缓掩了半面面容，月光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残红。
而那道残红之上，片刻后，骤然有液体划过，在她渐渐平息的喘息声中，在她慢慢平静的神情上，迎着冷风，映着月光，闪出一缕晶莹的华光。
万物无声，明月夜，唯有一林竹叶，呜呜咽咽，咽咽呜呜。
我蓦然感到一种感情袭上心头。
那似乎是悲凉，凄凄切切，又似乎是失落，盘亘在心头。那最终变为丝丝缕缕的寒意，从背后窜上，直深入骨血，让我终于清醒，抑制不住地向后退去。
走……离开这里……
却不及将这想法付诸行动，便听脚下一声脆响，竹叶断裂的声音，足以让我毛骨悚然。
“什么人？！”
而下一瞬，林江仙的声音已直追上来，一双冰冷的眸子目光犀利，直直向我在的位置看来。
……
“林姑娘……”
几乎是在她出声的那一刹，我便已瞧见了她骤然握紧短剑的手。那样锋利的剑锋，我毫不怀疑，若我不答话，它下一刻便会向我掷来。我有些无奈，只是到了此时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尽力装作轻松的表情，从我那赖以藏身的一簇青竹后，走了出来。
她只定定瞧着我。
她此刻的形容确实有些诡异，面上一道血污红的鲜艳，其上还有泪痕依稀。更何况，失去了方才的那些冲动与颤抖，此刻的她平静地几乎让人胆寒。我被她盯得一阵发怵，心里已在暗暗计算逃脱的路径，精神紧张地防备了半晌，却见她瞧着我，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
那个表情混杂着震惊与了然，配着她的面容格外怪异，转而，那表情忽地便变成了一种森寒，我只来得及瞧出她面上阴沉怒意，便听她已然冷笑出声，冰凉凉的言语，是我所陌生的刻薄。
“是你？”
她说着，又忍不住冷笑，眸中的怒意凝结成漆黑的潭。我却被她问的愣住了，一时连问都不知从何问起，讷讷地张了张口，却未言语。
可也许这样的行为在她眼中已变成了默认，她的面色肉眼可查地难看了几分，我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急忙想要辩解，未出口的话，却被她打断。
“是你们？你们要借我的手杀他？”
我彻底愣住了。
若说方才只是一时未有反应，如今却是全然坠入了迷雾。我怔怔地看着林江仙，怔怔地看着她饱含怒意与轻蔑的神情，喉头一阵干涩，犹豫着，才在一阵迷惑中找出了那样一句听起来万分底气不足的话。
“林姑娘，我……我不知”
却又一次被她打断。
“呵，不知？你们如此算计，却说不知？”
她瞥了我一眼，面上又露出几分伤痛来，那样本不该出现的生动神情，让我如此陌生。
“楚姑娘，我倒是小瞧了你，借刀杀人，真是好的很！”
借刀……杀人？
那话我一时未听懂，刚想问询，却猛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我一下愣住，慌忙看向她蕴含着诸般情绪的眼神，在那一刻，在某种猜测中，心下涌起一阵猛烈的颤栗。
总不会是……
便听她随即开口，仿佛要验证我的猜测一般，说出口的话，让我如坠冰窟。
“你可莫要忘了，这短剑，可是你们予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青竹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