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爱恨织 那声音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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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爱恨织
你们……
你……
墨如烟。
几乎不用再想，心中骤然跳出那个名字，清晰地，让我整个人都在作痛。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却仿佛完全听不明白了，怔怔地看着她，胡乱辩解着：“不……不会，怎么会……”
她却仿佛洞察一切般，冷冷笑起来，
“不是？”
微微眯了眼，她轻声道，一双淡漠的眸子，仿佛染着凄厉的色泽，我被她这语气堵得一时语节，便见她偏过头去，簇起的眉间，一点淡淡的阴影。
“她怕是早就算好了要杀楚昭，才会答应的这般轻易，重诺……不过是幌子罢了。”
她说着，眉间簇得深了些，半晌，却又恍恍然变成了一种凄迷的神色。我默然，偏过头去，不愿去见她面上的怅惘。
她说的……
其实我明白，她说的未必为虚。墨如烟平日里看着再柔和，归根结底也是一宫之主，江湖这些腥风血雨，她这么多年走过来，若说当真心思恪纯，全无杂念，自也是不足信的。
从石室中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到大漠中她对那工匠的种种手段，她的那些冰冷无情，杀伐决断，未看到的，我也可猜到一二。这样的墨如烟，碰上与她无甚关系的林江仙，会利用，会借刀杀人，便是会陷害以置于死地都是不足奇的。
这些我一早便知道，我与林江仙的关系也算不上太好，我本不应因这事而生了什么情绪的，只是……
只是心里的感觉却如此明显，宛如一根刺，深埋血肉，不可剔除。
我不由皱起了眉。
那种莫名的感觉明明是因此事而起，却又并非与林江仙有什么关系，反而像是一种说不明的伤痛，在魂魄深处隐隐作痛。我想不清，却本能地希望墨如烟并未参与这些，犹豫了一下，便几乎自欺欺人般的开口，迟疑道：“她……她也未必是，说不定……”
却话还未说完，便见林江仙猛地抬起了头，一双眸子如寒星冷冽，只一瞬，人便骤然凑了上来，一只尚沾着血迹的手，飞速向我袭来。
我猛然向后躲去。
兴许是那瞬间心中的危机感，这一下，我退得是自己都未想到的飞快。只是她却比我更快，只一刹，当真如同惊鸿一影，扑面袭来。我躲闪不及，手腕蓦地被她扣住，腕上纤细的五指，带着一片冰凉触感。
她这一下抓地极紧，捏得我几乎疼起来，让我有了种下一瞬便会被她生生掐断的错觉。我心下一紧，整个人随即僵硬了起来，挣扎了一下，企图摆脱。
却觉她五指收紧了些，牢牢将我捉住，紧接着猛力一带，便将我向她的方向带去。
身子骤然失了平衡，踉跄着，向她跌去。眼见着自己便要撞上她，我大惊失色，却见她身影急退，一手还是扯着我，脚下步法微移，几息间，便已带着我，径直隐入空地旁那一片青翠修竹间。
“哗啦啦”
我不由惊惶。
手腕上被她捉过的地方还微微疼，脑中一片混沌，心却猛烈跳动着。周围一片竹叶窸窣，和我略微急促的呼吸声相互交织，我大喘了几口气，这才平静下来，心中的惶恐去了些，抬头，正对上林江仙一双冰冷淡然的眼。
“你……”
“嘘——”
太多疑问，还未出口，便被她尽数堵了回去，眼前她簇眉看着我，苍白的指立在唇前，示意我噤声。我看了看她，心中有些迷惑，便见她瞧了我一会儿，似乎看懂了我的疑问，细瘦的指，轻轻点了点这一片竹外。
而竹外，是方才那片空地，楚昭正仰面躺在其中，鲜血滴溅，身下一地黄土被月光映得惨白。
我愈发不明了。
那一片空空荡荡的地分明无什么奇怪，可林江仙的神情却又那般认真，全然不似玩笑。此情此景，难免便让我联想起神鬼之说了。我端详了端详那片空地，感到一阵凉意窜上脊背，瑟缩了一下，却来不及再胡思乱想，便见那空地另一侧的青竹蓦地窸窣起来，忽而，竹叶一分，一个眉目清朗的少年便匆匆自那片竹林中探出身来。
那少年瞧着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短衣束发，一脸张皇。几乎是冒冒失失地，他闯进这片空地来，走了两步，却忽地停住。他的人开始颤抖起来了，面上的张皇变做了深切的恐惧，手中的火把随着他的颤抖猛烈晃动着，将那张年轻的面孔晃的光影幢幢。仿佛就要窒息般，他大口吸着气，脚下踉跄地退了几步，抖得几乎要跌坐下去，而他的目光……
我顺着那惊恐万状的目光看去，瞧见的，是楚昭还未冰冷的尸体。
“啊！”
随即，耳边一声凄厉，那少年终于惊呼出声，声音几乎带了颤。我看着他张皇后退了几步，似乎不知所措，哆哆嗦嗦了半晌，才又喊了起来，年轻的声音几乎带了哭腔。
“师……师祖，师兄，师兄你们……你们快来。你们……”
于是，也是到此时，在他那零零碎碎的泣音响起时，我才猛然看清他衣襟上的花纹。
那一片繁复优美的，用颜色相近的丝线细细绣出的，我只见一眼便再不能忘的，楚氏的家纹。
“咻——”
尖利的呼哨划破长空，骤然绚烂的色泽将幽静撕裂，那一瞬的恍惚后，我猛然回神，惊疑不定地睁大了眼，看到的，是那一道直冲云霄的光华，宛如利刃，在这沉重的夜色上添一笔凄厉的痕迹。
此情此景，仿佛能撼动人心，让我心神都不由一颤，随即，一阵极其熟悉的感觉便袭上脑海。我脑中刹时犹如针扎，整个人一阵恍惚，朦胧中，听到林江仙轻轻呢喃了一声，声音不很清晰，却被我一下捕捉。
“啧……信号弹啊。”
信号……弹？
我怔然睁开眼。
方才的刺痛已然消逝，待此时整个人缓和了些，面前的那一道光华也早已不见。林江仙那句低语还在脑中，我眨了眨眼，看着空地上那兀自怔立的小弟子，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只是我也无需去犹疑些什么了，因为仅刹那间，方才还安静的竹林便忽然喧嚣起来，那少年出现方向的竹叶一阵猛烈的絮絮，不多时，便向两边一分，露出一方泱泱火光来。
而那火光下映照的，是一张张年轻的面孔，齐齐带着那样张皇的神情，其下的衣襟上，绣着不甚明显的家纹。
琴川楚氏……
那是浩浩一群楚氏的年轻弟子，慌慌张张地闯入这空地，又在看到那尸体的时候，尽数带上了惊恐。
他们的人实在多，几乎将这不大的平地围了整圈，一群各异的表情，将楚昭的尸体包围其中。只是他们似乎已经预料到，一个个的面上没有太多讶然，只有愤怒和悲伤，彼此传递成一片哀凉。
有些年幼弟子已然哭了出来，年长的，一个个也面色沉重，可这所有人中，却未有一个人能像最后出现的那人那样，那样痛苦，痛苦到几乎绝望。
“爹！”
那声音几近嘶哑，独独一个字，痛得好像颤了起来。几乎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那群弟子中最后的那人便已飞身而上，膝头一弯，跪扑在楚昭身上。
而他的脸，我是那样熟悉，即便带了无法言喻的悲怆，却依旧叫我一眼便认得清楚。
那是……
那竟是……
楚云轩。
“爹……爹，你……”
他颤抖着，一双修长漂亮的手去触楚昭的鼻息，半晌后，宛如被灼烧般，猛然抽手。他的神情在那一瞬变得绝望，一种疯狂渐渐晕染，我看着他被月光照得惨白的面庞，那其上是平日里坚毅的眸子，此刻已然被仇恨烧成赤红的颜色。
“少主……”
“师……师叔”
于是周围的弟子都开始仓皇起来，一个个红着眼眶，犹犹豫豫地叫他。我向后退了一步，背后骤然升起一阵凉意，在那一瞬，忽地想要落荒而逃。
却终究还未来得及，便见楚云轩猛地一抬头，一双凝聚着悲怆的眼，好巧不巧地，正对上我躲在暗处窥探的目光。
“魔道妖女！你杀我父亲，我……我楚云轩不取你性命，誓不为人！”
刹那，那声音响彻我脑海，一瞬激荡，风云都仿佛骤然变色。那一双赤红的眸子，死死望着我的方向，一片水雾升腾，又被仇恨蒸为干涸。
那是深重的痛苦，化作誓，一字一句都烙在我心上，我脑中“嗡”地一声，气息几乎在瞬间一乱，心下暗道不好，人却已无法抑制地向后退去。
那一声惊呼卡在喉间，脚下便是层叠易碎的枯叶，更何况我此时气息已乱，只要一点微末的声响便足以暴露。身后的林江仙手上还带着血，此一遭，怕是百口莫辩，我在那一瞬脑中划过了无数思绪，心下一紧，
却不及听到那一声致命的轻响，便觉腕上一凉，手腕已被林江仙牢牢擒住。
“林……”
慌忙间便要唤出口，又幸而急急停住，这一转念间，人已飞速退出十余步。林江仙身形犹如一阵风，轻轻盈盈，裹挟着我在竹叶间穿梭。眼前的竹叶时而纷飞，擦过面庞，留下一片紧张的战栗，我咬了咬唇，终于垂了眸，视线晦暗下去的那一刻，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
仿如植入骨血中的，蓬勃不息的疲惫。
……
月影稀疏，长街空冷寂静。
此时夜已深了，路上安静的仿佛凝固，两个人的脚步声轻巧，一双影子被光扭曲的诡异。我低了头，看着脚下晦暗的月光，心中又一次深深叹息。
自那片竹林中出来之后，仿佛一种古怪的默契，我们二人便这样沉默地一同向客栈走去。没有人提方才的事，即使我已是百爪挠心，看着她冷着脸，也不知如何问起。
仿佛不过是随意散散步，仿佛刚才死的人都不复存在，我们就这样缓缓走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不冷不热的气氛。我微微转过头，迅速而隐秘地瞥了她一眼，目光中是那样一双沉思的眸子，自己便也不免尴尬。
可要……说些什么呢？
只是还未及我想出如何搭话，这样诡异的平衡便已被突兀地打破。
“玉儿……？”
我抬头，看着匾牌下那个驻立的人影，这才恍觉已然到达。
“玉儿。”
墨如烟正站在客栈门口的灯笼下，一张娇艳的面容被酒染上三分醉意，又被暖光晕的柔和。我怔怔看着她，竟有种隔世之感，心中一颤，便见她已然快步走下门前石级，到我面前，替我笼了笼衣衫。
“墨宫主。”
看到林江仙，她的表情并不很惊讶，此时听到林江仙唤她，便也只是淡淡一点头。林江仙也不多留，唤完这句，人便擦过她径直向门内走去。她亦无什么反应，甚至连目光都不曾偏过半下，水玉般的眸子，只瞧着我一人，瞧得那么专注，让我几乎心虚。
“我……”
明明她不曾发一言，那样的神情也丝毫不带责难，可就是这样平静而温柔的目光，却叫我整个人都局促起来。心中不安，我总觉她似乎是恼了，再加上自己那几分愧疚，几分理亏，我犹豫了一下，开口，讷讷辩解道：“如烟……我，我方才是恰好遇到……”
却话还未说完，人便被她骤然搂进怀里，一时，满心满面，俱是她混合着酒香的甘甜气息。
“我还当……还当你走了。”
而耳边，她的呢喃，比那月光如织，佳酿沉醉，更像个梦境。
我怔然失语。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似的，宛如哭泣，又好像满心欢喜，颤颤地，在我耳边留恋。我越过她的肩，依稀能看到远处的半轮月光，不知为何，便觉一阵悲伤由心而生，慌忙低头，埋首在她颈窝，双手颤抖着，却还是紧紧拥住她。
“不会的。”
我听到自己这样说，却不知是要说给谁听，
“不会的，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会走的……”
“我不会走，会陪着你，一直……一直陪着你。”
冷风中，迷离下，那样的言语，好像说给自己的誓，一遍一遍，在彼此记忆里，烙上沉重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爱恨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