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烟雨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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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烟雨青
到琴川，已是一月之后。
自那日收到信后，墨如烟便已安排雪茶等人去打点行程，离开蔓罗，也不过是三五日的事。离开那日林江仙并没什么惊讶，她似已早知道，她也确实早知道。
很多的真真假假，奇诡迷局，就那样随着我们的离开而结束，黄沙之下，似乎已埋葬了一整个过去。
“玉儿？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头顶一叶梧桐轻轻飘落，春日里青翠的叶子，如今已微微发黄。我伸手，拈住那片叶，叶上的水珠还未干。
今日刚下过一场小雨，雨打桐叶，一切都是湿润的模样。
“没什么，只是……终于到了此处，倒觉有些恍惚了。”
微微笑了笑，我回过头，树影下，她的面容依旧出尘而清丽。几滴雨水从叶边滚落，轻轻打在她发梢，我俯下身，探手去触那水珠，指尖刚抚到她发上，腕已被她捉住。
“莫闹。”
她笑笑，不轻不重地在我腕上捏了捏，五指细瘦而冰凉，我收回手，想说不是闹的，抬眼看着远处依稀的黄叶，没有再言语。
眼下，竟已入了秋。
马蹄声又嘚嘚响起，她牵着马，笑了笑，没有再问什么。我叹口气，手指绞着马背上的鬃毛，沉默了一瞬，才又转过头去看她。
看她精致的面容，盈着温柔的笑意，这才恍然惊觉，已过了这么久。
从初识，到如今，从大漠，到琴川，从夏到秋，时光飞逝，不过一晃而过。而我们都还活着，而我们都还相伴，似乎这样，便是一种圆满。
身后那三人一道走着，马蹄声渐渐重叠交杂，面前的青石板被雨水浸润，城门愈尽了，终于一步跨入其中。
烟雨绵绵，如织似梦，城内，是繁华而热闹的景致。透过城门，我窥着那一片天地，忽然在此刻，希望时光永驻。
永远停留在踏入城门的这一刻，这一刻，雨水未晞，桐叶飘黄，她在前面牵着马，一头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瘦销的身影，仿佛便会一直在那里。
在那里，带着我，永远，永远走下去。
……
入了城中，自是另一番天地。
街是青石板的街，被雨水洗刷过，光亮明澈。路是宽敞的路，马蹄嘚嘚，踏出清脆的声响。周围店铺林立，时不时，有几声叫卖歌一样的传出，我环顾四周，瞧着这些新鲜的人或事，这才觉出几分新奇来。
现下刚下过雨，街上的人还不是很多，零零星星有几个少女结伴从街角走过，明丽的衫子迎着风，笑声像一串飘散的铃铛。
这里当是繁华的地界，周围的铺子一家挤着一家，这家是胭脂水粉，那家是珠钗翠环，货品琳琅满目，店家说话的声音又是软糯的，乡音带着乐曲样的柔美。
烟雨婆娑，莺声呢喃，此情此景，当真宛如天上。自失了记忆以来，我又何时见过这般景象。我看的不由痴了，一时连言语也失去，只无比新奇地张望着这一番景象，竟连那些探寻的目光都尽数忽略。
直到，我打量的目光终于也扫到街边一家水果铺子上，这才发觉，那贩卖水果的人，正定定瞧着我。
而更奇的是，撞到我的目光，那人竟似有些惊慌，手一歪，撞倒了一只香梨，人也匆忙别开眼，面上是一闪而逝的恐慌。
这倒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那人的反应太过反常，便是再动人的美景，也不能再叫我忽略其半分，我皱了皱眉，收了心神，这才注意到竟还有十数道类似的目光。
那些目光太过露骨，惊疑的，探寻的，倒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般，我抿了抿唇，心中有些不舒服，低下身，悄悄扯了扯墨如烟衣角。
“那些人……可是在瞧我们吗？”
外来的人总会叫城里人多加注意，可那注意却太过不对劲，更何况……我皱了皱眉，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们的目光中别有深意。
可是我……又分明不认得什么人。
心中的怪异感愈发强烈，那种被注视的不安也冲淡了一开始的欣喜，而墨如烟竟也没有回头，反而放了缰绳，直直向路边一个摊子走去。我一时孤立无援，心中的不安更甚，正有些埋怨她缘何会突然走开，却忽觉面前一暗，垂下一抹轻纱。
而她的声音，也柔柔地响起，与往常无二，让我全然没了脾气。
“玉儿生得貌美，旁人自要多看几眼。你既不喜，便用这帷帽遮了面容，也正好省去些麻烦。”
她说着，抬手理了理那轻纱，指尖划过，拨出浅浅的纹，我转头，隔着纱连她的脸也不甚清晰了，这才明白她方才正是去那摊边买这帽子。
“倒也……无妨，带着这个，总有些怪异。”
此地临水，江上的女子，总是带着帷帽的，可旁人常见归常见，我带着，总是有些奇怪的。我说着，抬手便要掀了这帷帽，却在下一瞬，感到手上一凉，已被她轻轻按住。
“如烟？”
轻纱如雾似幻，阻隔了视线，便是离得那般近，她的面容也几乎看不清，我有些不安，轻轻唤了她，便听她笑了笑，未放手，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替我将帽檐扶正。
“那可不成。玉儿这般好容颜，若是被旁人总是瞧着，我可是要吃醋的。”
她笑笑地说着，收了手，那眼中，便是我看不真切，也能猜到那一片促狭。我面上不由烧了烧，别过头去，却觉她指尖下滑，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捏了捏，柔声道：“我这人心眼小的很，我的媳妇儿，自是要藏起来，不肯给旁人瞧去的。”
她这话分明就是记着我当日说她心眼小了，月余前的话，她倒也记的清楚。我叹了口气，索性也不再拒绝，摇了摇头，便听她又道：“不过……此处的天气变得快，现下虽是阴雨，过会儿说不定便放晴。这日头若是毒了，玉儿带着这个，也免得被晒伤。”
话是关怀的，被她柔柔说出，让我心中不由一暖。她总是这般，旁人想不到的，她能想到，心细的，完全不像是个杀伐决断的人，我低下头，笑了笑，隔着纱帘，虽依旧看不清周围，竟也觉心情还不错。
便在这时，听到雪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丽的，唤道：“宫主，此处有间客栈，我们可要在此处歇脚？”
……
客栈里，是十分热闹的。
青山秀水最是养人，此处的人，似也带着旁处没有的热情，刚进门，便有个小伙计迎上来，白裤青衫，秀气的脸上绽着大大的笑容。
“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墨如烟笑笑，声音也似被山水晕出了几分柔和，拉着我，直往窗边的一张桌子去。那小伙计人也麻利，赶忙道了句是，又打点了人去安置我们的马匹，这才又迎了上来，一张白净的面庞依旧是带笑的，瞧着利落又喜气。
“要四间上房，再将你们店中拿手的小菜都上一份。”
这次不用墨如烟开口，落了座，雪茶便已吩咐。一边早已有手脚麻利的伙计上了茶，我摘了帷帽，正抿了一口，便听面前这小伙计笑了笑，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般地，道：“这位客官，可不巧，小店今日人多了些，现下只剩了三间上房，您看……”
这倒是我自进门便觉出的奇怪。
大抵是因着下过雨，方才在街道上还不显，如今入了店中，才确确实实显露无疑。我皱了皱眉，打量着这店中熙熙攘攘的景象，隐隐觉得有些不寻常。
若说只是人多倒还好说，琴川毕竟繁华，便是人再多些，至于拥挤，也算不上太大的怪事，可是如今……我眼见着这些人不是拿刀便是扛斧，瞧着倒都是江湖人士，不觉万分奇怪，心中正思索着，便听墨如烟已开口，问的倒是我心中的话了。
“三间倒也无不可。只是在下初来乍到，还不知这店中是有何新鲜，能引这许些人汇聚于此？”
她人本就生的好皮相，说话只要柔和些，便是叫任何人都无法拒绝了。我见那小伙计似也有些看愣了，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提了茶壶添了添茶，这才道：“客官这话可太抬举我们小店了。不瞒客官说，我们店里今儿个还算是生意不好的。您再往城里走，那些有名的大店，现下这个时候，怕是一间房都无了。”
他说着，又住了嘴，干笑着，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墨如烟看了看他，也笑了，转头向雪茶使了个眼色，我便见雪茶掏出一块碎银塞到那伙计手中，笑道：“小哥便莫要卖关子了，不知这琴川究竟是发生了何事？我们几个也好凑一凑这热闹。”
人情世故，他们远比我精通，这一遭，倒看得我几乎愣住。我眼见那小伙计收了银子，一张脸已是笑得收不住，方才那副半遮半掩的样子也没了，直接道：“姑娘这便太客气了。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我瞧几位也都是江湖人士，难道竟不知，这武林大会的事？”
武林大会？
心中仿佛有什么被触动，在那一瞬，又一闪而逝，我听着这话，不由有些怔愣，便见那伙计收了钱，话匣子也打了开，笑道：“我也不是本地人士，在这琴川生活不久，可这琴川楚氏的名头，我却也是知道的。”
他说着，面上的表情也有了几分向往，
“这琴川楚氏，真真是武学大家，近几十年的武林盟主，都是出自其中。如今的武林盟主，便是楚氏现在的家主，楚昭，这一次的武林大会，也正是他发起的。”
这小伙计笑着看着我们，脸上倒也有了几分豪情，搓了搓手，只道：“这楚氏不愧为武林之首，如今邀天下侠士共论武学，更是空前盛况。几位也当真是好运道，凑巧到了此处，既来了，可千万莫要错过了。”
他笑着，忽又敛了神色，低下头凑我们近了些，低声道：“这武林大会还有三天便要开始，不过……眼下这琴川也是鱼龙混杂之地。我听闻，江湖中许些有能耐的人都性格怪异，几位也当小心些，莫要随意招惹了什么大能。”
他说着，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有些紧张，犹豫了半晌，还是道：“我听说，最近还有不少魔道的人。那冥雪宫几位可知吧。那冥雪宫的妖女，说不准也会来此，那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几位可千万当心。”
这小伙计神神秘秘地说完，复又慌慌张张地起身，脸上又挂上了招牌式的笑容，去招呼旁桌的客人。我听他这一席话，憋笑憋得几乎要岔气，转过头去看墨如烟，便见这“魔道妖女”也正看着我，面上的笑容，柔和中带了几分无奈。
“怎么了？魔道妖女？旁人是怎么传你的？”
心中虽不明这些话都是如何传出来的，面上却已绷不住笑，我伸手抚了抚她脸颊，倒有了种总算可以调笑她的欢快感，便觉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微微眯了眯眼，倾下身，便吻了过来，唇边一抹柔和笑意，还全未淡去。
我不由大惊失色。
“如烟，你……”
现下还是在外面，莫说周围还有这么许些人，许多双眼睛，便是面前，也还有雪茶他们三个人定定地看。我只觉面上轰地烧了起来，挣了挣想要逃开，却觉她捉地极紧，下一瞬，人已到了我面前，轻轻一碰，一个浅尝辄止的轻吻便落在我唇边。
随即她便放了手，微微笑着，悠悠闲闲饮了口香茗，我却被她这一下亲的好半天未缓过神来，迷迷蒙蒙地转回身，片刻后，脸上方已红透。
这女人，也太……
却还未及让那些羞窘漫上心头，便听耳边轻轻一声响，抬头去看时，却是林江仙站起了身，眉间深锁着，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是……
我猛然一惊。
如今的武林盟主，便是楚氏现在的家主，楚昭。
那时那小伙计满含激动的话又响在耳边，那分分明明的名字如今才又让我想起林江仙来。我不由皱了皱眉，心中有些担心，便见林江仙抿着唇，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半晌，才低声道了句“失陪。”，匆忙离去，
身影快的像一阵风，让我连拉住她的机会都无半分。
我不由沉默。
她的那些仇恨，她谈起那人时刻骨的恨意，她那一夜要我来琴川的话，如今都分分明明在耳边，我垂了头，想起墨如烟还应了要助她复仇，不由心思更沉重几分，叹了口气，正有些无奈，便听墨如烟轻轻笑了笑，忽地开口，人还是那般柔和，仿佛漫不经心，轻道：
“武林大会也可算是这武林中的盛会了。玉儿如今武功既恢复大半，可也想……去看看？”
她说着，便回过头来看我，笑容还是那样温柔，那样依顺。我看着她，脑中在那一刻划过了许多，划过了林江仙那句“代价就是助我复仇。”，划过了初醒时，她掩在袍袖下，微颤的手，忽地就在那一瞬，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要你一昧地为了我，我想和你并肩，一起去承担，我们的债与责。
“好。”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烟雨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