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迷雾起 安眠，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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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迷雾起
周围的光晕朦朦胧胧，风微微带了些清爽，黄昏将至，庭阶寂静，桌上一杯茶，袅袅飘香。
今夕何夕，此地何地，一切朦胧的像是个幻境，我皱了皱眉，有些懵懂地看着面前的白石桌椅，一时竟想不起缘何会在此地。
我方才是……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身后是盈盈笑语，柔和的声音，美的宛如一场不散的梦。脑中停顿了一瞬，想不清的事情也突然便被抛开了。微微眯了眯眼，我甚至记不清自己缘何在思索，回过身，面前是她熟悉的笑颜。
“怎么了？”
她微微笑着，抬手来抚我发间，微凉的触感划过，我见她抬手，白皙的指尖一抹娇嫩的红。
那是三四月里的花瓣，柔嫩，可人，灼灼地，像在她指尖绽放了一般，我眯了眯眼，想着这是什么花，想要问，却说不出话，朦胧中她已开口，声音如泉水般清越，微微笑着，指尖点在我颊边。
“照影摘花花似面，如此容颜，岂非比花更美。”
她轻言，面上仿佛笼着光，落到我眼中，只有朱唇轻启，巧笑嫣然。我一时看痴了，隐约想着这话分明是讲她才是，迷蒙中，就要开口，却忽闻花香浓郁，施施然地，在杨柳春风中，悄然四溢。
那是……
三月的风柔和而微醺，在阳光下，好像忽地添了暖意，我一时已分不清真假梦境，抬头，忽见一树繁花纷落如雨。
那是灼灼的色泽，深深浅浅的红，浅浅深深的粉，堆叠成雾，犹如云霞。那是万顷的繁花铺面，隐隐地，鼻尖是萦绕的香，清丽的，又好像浓郁，将我层层包裹。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却又好像从无比遥远的地方传来，也是微微带着笑，尾音有着春风的慵懒。
“我倒不喜欢杏花。你瞧那些深红浅红的，开了一大片，太灼眼些。我要是要种啊，定要种上梨花，这春日里，便堆雪似的，那才叫意趣呢。”
“是吗？”
依旧是远处，有何人笑了，声音柔和的像是化了一池春水，那样熟悉，将我的心弦尽数拨乱。
“这般……”她说，话是那样温柔，
“那不如……我便在我那宫中种上一山梨花，来年春日，邀你同赏。”
她的声音忽地便飘远了，飘飘渺渺地，渐渐没了去，我伸手去抓，猛然间又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面前却忽地现了一双眼。
带着柔和笑意的眼，美的犹如暖玉，瞧着，便叫人心都化开。
“如烟……”
我呢喃，想要伸手去触碰她，那双眼却忽地变了。那双美丽的眸子在那一瞬骤然失了光彩，一闪而过的，是无法压抑的痛苦。
“当啷！”
猛然间，耳边是东西碎裂的声音，重重地，刺地我双耳生疼。周围一下昏暗下来，黄昏时的光透过窗棂，我抬头，发觉自己不知为何坐在屋中，而面前，墨如烟正斜靠在床上，黑发如墨倾泻，随着身子微微颤抖着，冷汗浸透衣衫，指节捏得几乎发白。
“如烟！”
那毒……又发作了？
心在那一瞬被刺痛，焦急，不安，充斥着感官，我急得站起身，犹豫着想要去扶她，却见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纤细的指，抓的那么用力，几乎要在我小臂上勒出几道红痕。
而她，也猛然抬头，一张面容被汗水浸湿，白的几乎可怕，深邃的眸子静静瞧着我，渐渐蒙上一层沉寂的灰影。
“如烟？你……怎么？”
我想问出口，好像问了，又好像没有，可剩下的话，却再也问不出了。因为下一瞬，周围忽地又明亮起来，三月里的春风如沐，杏花纷纷扬扬，浓香似雾。
而她还在瞧着我，美丽的眸中，是无法言喻的悲伤。而我的手中，是剑的冰凉，剑柄牢牢握在我手中，剑身却深埋在她腹间，鲜红的血顺着伤口滴下，染红了土地，打湿了花瓣，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竟在我脚下蜿蜒成河。
不要……
不是……不！
恐惧疯狂席卷，眼泪却几乎干涩，身体是僵硬的，连分毫的移动都不能。我听到自己开口，听到自己说着恩断义绝，我看到她眸中那一瞬的死灰，我看到剑身闪着的寒光，我看到……
我看到她的血，顺着剑身流淌，与那灼灼杏花交织在一处，铺天盖地，一时分不清是杏花染红了她的血，或是她的血打湿了满城杏花。
而最后，我看到她跌了下去，失了光彩的眸，再无血色的唇，就那样落在暗处，永远的，像一个物件般的，没了生气。
是死了。
再也不会回来。
再也……
不要……
不要。
不要！
……
如烟！
心中闷得仿佛快要窒息，胸口的疼痛忽地蹿起，尖锐而可怕，我拼命地呼吸着，却吸不进一点空气，刹那间，天翻地覆，周围是黑暗蔓延，将我淹没。
不要……
我挣扎着，可黑暗却势不可挡地将一切吞噬，失去视线的最后一眼，一片模糊中，又那么清晰地，我看到的，是她凝望的眼，
蒙着死气的，永远失了温柔的，那一双眼。
砰！
于是黑暗最终合上了口子，周围冰凉而空寂，而我，跪坐在地上，浑身颤抖，在下一口呼吸中，在无声的撕心裂肺中，终于感到干涸的眼眶一热，猛然间，泪流满面。
我猛地起身。
周围依旧是浓稠如雾的黑暗，冰冷，压抑，将一切吞噬。
仿佛所有的声音都消弭了，黑暗中，是死一般的寂静。我怔怔然地坐在这片黑暗中，身上早已被冷汗浸湿，停顿了片刻，才觉滚烫的泪水顺着面庞蜿蜒流下，无法控制地，汹涌泛滥。
而心底的凄凉，也终于抑制不住地泛上，让我浑身颤抖，用尽全力，却几乎克制不住那要出口的悲泣。
不过是梦境。
噩梦罢了……在梦外，缘何要哭泣。
可心中的抽痛却绝非梦境，悲从中来，让我在这个寂静和黑暗的夜晚，压抑着低泣。
痛失所爱。
据说，在道家中，睡，即为小死，安眠，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死去。那我，我与她，是否早已在方才的梦中死去，是否……如今，不过是另一个轮回？
那样的想法太奇怪了，奇怪的我都觉得荒谬，可方才的那一切却那样真实，哪怕我确确实实知道它们并未发生，却又忍不住去想……它们……是不是发生过，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
是不是，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我早已，痛失所爱。
怎么会？
我怎么会对她……
可心口的疼痛尖锐而沉闷，仿佛一种不祥的预兆，让我对着这无尽的黑暗，抑制不住地恐慌。
如烟……
怔怔地坐了半晌，汗水打湿的衣衫冰凉凉贴在身上，泪渐渐干了，只有心中几分古怪挥之不去。脑中嗡嗡作响，胸口透心地凉，我叹了口气，复又躺下，转身，黑暗中隐约瞧着墨如烟安静的睡颜，霎时间，睡意全无。
她……
她还沉沉睡着，安静，平和，鸦羽般的长睫在黑暗中微微地颤，她今日大抵是累了，白日葬了郑伯，黄昏时又被那毒折磨，所以她睡得很沉，呼吸浅浅，就连我这般动作，都未能将她惊醒。
她平日里是警觉的，今日却失了警惕，面上是恬和平静，睡得几乎像个孩子，我知她是对我毫无防备，却在此刻被这想法刺地心中酸涩，转过身去，如何都无法安睡。
她信我，我却为何……
那是个梦，可我却仿佛分不清现实与梦的边际，心中的疼痛灼烧，我索性起身，轻手轻脚地下了床，随意披了件外衫，小心翼翼地推门出去。
门外，是月光如水，星河万顷，跌落成瀑。
今夜，倒是极晴朗。
天穹浩荡，深深浅浅的藏蓝，将一切染的悠远，繁星万点，将将坠在一席天幕上，明明闪耀，宝光璀璨。万里无云，明月一弯斜斜地卧着，万顷的冷光，便好像化作了实体。面上的风微微的凉，空气中，浮动着清冽的味道，我叹了口气，轻轻掩上身后门扉，想往院中去了，一抬眼，却心中微微一惊。
白衣如烟，素衫如雾，与月光交织，几乎像是从月光中脱出。那人就静静立在庭院中，身姿挺拔，说不出的安静，我这一眼看去，几乎被吓到，愣了愣，才发觉竟是林江仙独立院中。
她……在做什么？
心中疑惑着，又不敢贸贸然上前，犹豫间，视线顺着她的身影描摹。我看着她婷婷的背影，清冷的身姿，心中倒也不得不赞句清丽脱俗了，正隐约想着她就是性子太冷了些，目光一滑，却忽地瞧到她肩头。
她的肩本是极好看的，平展，瘦销，穿着薄衫，犹有一种挺拔之感。今夜她只着单衣，瘦销的肩依旧有一种凌然的美，只是……我咬了咬唇，看着她肩上那一抹不甚平整的凸起，轻轻叹了口气。
那是那夜她替我挡的一剑，伤口如今还包着，显得肩上几分不平。我垂了眸，这才想起一直以来都还未问过她那伤势如何，脑中划过她那夜鲜血淋漓的白衣，心中不由漫上几分愧疚，犹豫了一下，见她还静立着，便索性上前，唤：“林姑娘。”
她方转过身来。
天朗月明，光华如练，明明月光下，她一张面容映的发白，眉眼浅淡，好似融入了月光，竟比往日更显疏冷。我被她看得心中有些发憷，顿了顿，才硬着头皮走上前，目光对着她清淡的目光，开口道：“林姑娘，可是在赏月吗？”
话虽这般说，视线却已扫到她手中那一杆青翠竹笛。我心中叹息，心道她也不知是赏月还是怀人，便见她轻轻点了点头，再无其他言语，面上的神色还是冷的，却又好像被这月光朦胧出了三分迷离。
我无言语，她便也无言语，静静地看着我，倒让我觉出不自在来。气氛隐隐有些尴尬，我却不知该如何说。想了想，我索性直接开口，轻道：“林姑娘，之前的事……多谢。”
这话说的有些没头没尾，顶着她的目光更叫我紧张的几乎说不清楚，我心中暗暗唾弃自己无用，一时也不想继续这话题。暗道她大抵也不会回应，我叹了口气，正准备寻个借口去别处走走，却听她忽地开口，清泠泠的声音，却让我吓了一跳。
“不必。”
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是平淡无波，说出的话，却是当真在应我。我顿了顿，几乎呆住，心中惊诧着她今日怎的一反常态，便见她忽地收了手中竹笛，瞧了我一眼，说出的话，却更让我惊讶万分。
“楚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话是她说的，明明白白，可不论怎么看，都更像个错觉。我只觉自己听不懂她的话了，整个人怔怔地立在原地，便见她抬眸瞥了我一眼，似乎有些不解我缘何没了反应，皱了皱眉，又道：“我有一物，想是应当与你看看，随我来吧。”
说着便转身，径直向房间走去。
……
面前的茶浓的发苦，雾气渺渺，桌上烛光一点，驱散几许黑暗。我捧着温热的茶盏，盯着桌面，自己也有些想不清缘何便跟过来了。
林江仙已是去找那一物了，留我在房间，心中万分忐忑。我叹了口气，浅浅嘬了一口杯中苦涩，鼻端是药草的清香，更觉恍惚。
林江仙……找我。还说……有一物要与我看。
这如何看都是不可能的事，现下却确确实实地发生，我放下杯，叹了自进屋以来的第五次气，便听“当啷”一声，面前的桌面上被置了一物，抬头，林江仙已然回来。
“你看看吧。”
她是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见我瞧她，才淡淡开口。我忍不住又叹气，低头去端详桌上那一物，拾到手中，竟是枚箭镞。
那是枚很普通的箭镞，刃上磨得锋利，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我大致看了看，有些不懂她缘何要拿这个给我，方要问，边听她淡淡开口，道：“这，是之前从墨宫主身上取下的，她，是替你挡了一箭。”
肯定的语气，不容置喙，她没什么感情般，只是说着，我不知她缘何要说这些，她也似乎不愿解释，只是停了停，又道：“那一箭在肩上，她之前肩上亦受了伤，血肉模糊的，取出来倒不易。”
她顿了顿，从我手中拿过那箭镞，端详了片刻，道：“这东西取出来，本也无什么特别，只是此处，”她忽得又将那物摆到我面前，一指其上，“我觉得你当看看。”
她指的地方依旧是普普通通的铁，没什么特别，也没什么好看，我不解，皱了皱眉，却见她手上略微一沉，轻轻向下一压。
但听“咔”的一声轻响，那箭镞竟如盛放的花朵般，猛然，从中间裂了开来。
我不由心中一惊。
那些机关暗器我平日虽有耳闻，确确实实看到，却还是第一遭。心下惊疑不定，我不知这暗槽有何作用，伸了伸手，又不敢贸然碰触，方想问，却见那裂开的内部，置着什么，细瞧了瞧，好像是一张字条。
我不由伸手将它取出。
那确实是张字条，折的齐整的纸，一丝不苟。略微犹豫了下，我见林江仙也未阻止，索性将那字条展开。
但见白纸黑字，分分明明，笔走龙蛇，赫然是四个小字。
“琴川楚氏”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迷雾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