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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经年浮梦 浮生一梦, ...

  •   番外一、经年浮梦

      他第一次见到那女孩儿,是在花园的深处。

      树影婆娑,浓香似雾,黄昏时的柔光如流水般蜿蜒,在花丛间织出细密的网,他急急地走着,手里提着东西,心里有些懊恼着自己的迷路。

      他是不熟此处的路的。

      自小便随父母在外经营着铺子,将近不惑之年才被一纸莫名奇妙的飞令传回这宫中,上面的那位宫主他是从未见过,便连缘何被召回都无处得知,他叹了口气,想着自己拖家带口千里迢迢,这几日却连个带路的人都无,心里有些不痛快,眼见着日头西斜,更是焦躁。

      得快些回去,不然……

      心中焦急,莽莽撞撞,却误入花丛深处,走的越远,走的越迷,他想回头另寻道路,却一转身,便瞥到了角落里缩着的那孩子。

      地方是极不起眼的地方,路边可可怜怜的一隅,发现亦是极不易的发现,被花丛遮掩着,刚刚那一遭便被他略过,可也许有些人天生便是特别的,那孩子就缩在那里,不起眼的一团,却叫他只一眼,便再移不开眼。

      那也的确是个特别的孩子。

      瘦小的身体蜷缩着,上面一件极素的黑衣,罩着颇有些娇弱的身躯,显得空空荡荡。头埋在臂弯里,唯有一头长发披下,缎子样的柔滑,晕着冷冷的光泽。

      那个孩子几乎将自己完全包裹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卷住,尽力不露出半点肌肤。衣是黑的,发是黑的,一切都仿佛被浓墨覆盖,仅有的那一抹亮色,也不过是一截小臂,自空荡荡的袍袖下荡出,纤细的模样,白皙精致,只其上错落着几道红痕,有些甚至带了血,触目惊心。

      可怜可爱,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这样一个神秘而特别的孩子无疑是吸引人的,也毫不意外的让他停住了脚步。他心中犹豫了一下,脚下却几乎未犹豫,当即便向那孩子走去,走到近处,蹲下身,拍了拍那瘦削的肩头。

      “喂,醒醒。”

      入手几乎全是骨头了,薄薄的一层,有些硌人,他皱了皱眉,心下想着这是哪家的父母这般亏待自己的孩子,正有几分怜惜,便见这蜷缩着的孩子,忽然地抬起头来。没有任何预兆的,一张微微泛白的面孔,便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他无法形容那一瞬的感觉。

      心下顷刻划过一阵颤栗,好像是为那突然的面容悚然而惊,他几乎是无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片刻后,才怔怔回神。

      之后的许多年,别人问起时,他都只笑言被这鬼魅样的孩子吓得不轻,可他自己清楚,那一瞬的感觉,无关恐惧。那是惊,惊艳的惊。

      那是张可以称得上完美的面容。

      面若芙蓉,眉肖远山,唇似朱砂,齿如编贝,那还只是个孩子,眉眼间都是稚嫩,那样的一个女孩儿,原不该把那些与女人的妩媚相关的词用在她身上。她不妩媚,他清楚,可当这所有的词形容她时,却是如此的合适。

      那真真是个美人胚子,便是苍白而瘦弱,仍掩不住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丽,更何况,上天还给了她那样一双眼。那样一双,如古玉般,温润,而深邃的眼,那样一双,仿佛能看到人魂灵深处的眼。

      而此刻,这双眼就静静地瞧着他,眸光冷冷清清,好像万事万物都入不得她的眼,然后,她突然开口,简单的不能更简单的三个字,泉水般动听。

      “我未睡。”

      他猛然惊觉。

      黄昏的微光,精致宛如天仙般的女孩儿,那把嗓音几乎还在耳边萦绕,他干咳了几声,有些尴尬了,转而又瞧着那女孩儿手臂上的血痕,不觉有几分怜惜。

      他是个做父亲的人,她又是个孩子,他对孩子,总是多几分怜惜。

      “你怎么一个人在此处,你爹娘呢?”

      心中虽不解是如何狠心的爹娘才会对这样的孩子下狠手,面上却也只礼貌地问着,他放下手中的篮子,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就见那女孩儿眸中闪过几分惊异似的,一双水般的瞳仁中,也终是露出几分色彩。

      “你……不知……我是谁?”

      半晌,那女孩儿轻轻开口,声音有些犹豫,他听着这问题,觉得有些奇怪了,转而笑了笑,了然道:“我是新来此处,不认得什么人。你爹娘,我虽不认识,但想必他们在这宫中地位不低吧?”

      他自觉猜的不错,未多想什么,那女孩儿看了他半晌,没有说话,亦没有反驳,只轻轻点了点头。

      这孩子,倒有些闷。

      心中隐约想着,他看了看这几乎瘦成一把骨的孩子,又忍不住叹气。这爹娘,也不知如何养的,他摇摇头,心道自己初来乍到不当得罪人,可喉口那句话噎了半晌,还是忍不住说出。

      “你……你可是做了什么错事,被你娘打了?”

      他微微笑着,尽力装作随口问问,他确实不想得罪了谁,尤其是颇有地位的人。他原以为这孩子会诉诉苦的,亦或是防备他几分,可他未想到,这孩子只是淡淡看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我没有娘。”

      她垂了垂眸,又道:“我娘早死了。”

      她那个表情太过淡然,淡然地几乎让他悚然而惊,他心中忽地便蹿上一阵恐惧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匆匆起身,走到路边,却又想起自己迷了路的事实。

      也是……

      “喂,你知道秋桐院如何走吗?”

      他也不知为何,想了想,竟折返回去问那孩子。那孩子应是知道的,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这般笃定,便看到那女孩儿瞧了瞧她,轻轻抬起一只手,纤细的指,直直指了一个方向。

      “那边,一直走。”

      话说完,女孩儿便又沉默,垂了头,连他都不看了。他踟蹰了一瞬,眼瞧着女孩手上几道红痕,心中倒为方才的匆忙愧疚了,想了想,从篮子里掏出一块糕点,塞到女孩儿手中。

      “多谢。”

      那是他带给他儿子的,小家伙刚满三岁,却很爱吃甜。都是孩子啊,他叹口气,不再说什么,转身向那女孩儿指的方向走去。他走的太急了,心里惦念着家人,以至于他不曾看到,那女孩儿面上的一抹笑容。

      淡淡的,几乎不真实,在那一丝愕然后染上面颊,随即,女孩儿剥开了油纸,轻轻咬了一口,面上的笑容又沾了开来。没什么媚态,就只是浅浅的,却足以,一笑倾城。

      再见到那个女孩儿,却是未想到的。

      那是他来这宫中月余后的一天,从花园往回走的路上,遇见了一个女人。那女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白净的一张脸盈盈带笑,瞧着倒是很亲切。远远地,那女人边喊住了他,拉着他,要与他同行。

      这女人他是认得的。

      之前猜想过许多召他回来的原因,回来后,才知不过是为了几支花。他一向心细,自幼便喜欢打理花草,这消息不知如何便被那宫主得知了,便专程叫他来打理那一院梅花。初时他也不解过,甚至有几分愤懑,可那来传话的人,却点醒了他,也叫他断了去找那宫主理论的想法。

      “这花,是宫主夫人亲手种的,夫人过世后,宫主便对这花上心的紧,如今宫主性子阴晴不定,你初来乍到,又何必去触他霉头。”

      当时那人有理有据,一席话说的他大彻大悟,之后他打听了,才知这人是宫中地位颇高的弟子,也就是……眼前这拉他同行的女人。

      “姑娘今日,怎也从这边走。”

      他对旁人一向是客气的,便是在这宫中,也终是未学会江湖习气。那女人瞧了他一眼,不耐烦地一皱眉,摇了摇头,

      “说话文邹邹的,活像个书生,不是早叫你喊我名字?”

      说着,那女人撇过头,倒也不再强求,一双眸焦急地四处瞧着,拧眉道:“这丫头,跑哪去了,真是……”

      “姑娘在找谁?”

      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不出,他依旧一口一个姑娘。那女人却没看他,似乎顾不过来了,也不管他这般叫书生不书生气,只急道:“还能找谁,不就是那位少宫主吗?宫主如今要找她,晚了,指不定发什么脾气。真是的……平日不管不顾,现在找什么。”

      女人皱着眉,嘴里咕哝着,脚下步子轻点,走的半分不慢。他跟的有些吃力,心中想着这少宫主又是何处来的,便听那女人又叹口气,不无怜惜地道:“算了,那孩子,也是可怜,宫主夫人不在了,宫主又……”

      女人话未说完,生生卡了半句,他听的有些不舒服,不由去看她,却见那女人脚下飞快,径直向一个院子去了,面上的神色还有些着急。

      “你们谁敢!”

      而下一瞬,院内骤然传出一声怒斥,稚嫩的嗓音,削去了几分气势。他心中一惊,有些好奇,忙追上那女人的步子,待到门边,正看到这样一幕。

      七八个孩子,穿的都是宫中弟子的服饰,年龄大大小小,如今却都围着一个角落。那角落里……他走过去看了看,便见一个小少年正正立着,一手护着身后,面上尽是怒气,稚嫩的容颜,倒已隐隐显出七八分俊朗的模样。

      而那少年身后,他移了移目光,讶然又好像不讶然地,看到了那一张惊世的容颜。

      是那时……那个女孩儿?

      “干什么呢?都长本事了?”

      耳边赫然是一声怒斥,拔高的声调打破了僵持的局面,周围一圈孩子都不由一僵,片刻的功夫,便哆哆嗦嗦立成一排。

      “师叔……”

      一群小萝卜头脸色煞白,犹犹豫豫地唤这女人,样子是十足恭敬。他叹了口气,心道这女人果真是地位不低,转头去看,便见这女子柳眉倒竖,面上一片冷然,冰冰凉一笑,厉声道:“今日没工夫与你们闹,自己去院里领罚。”

      她面容本就有几分冷艳,此刻沉着声,倒却有些威严。一群孩子都噤了声,低着头一溜烟地溜走,她这才回转了神色,径直到那女孩儿面前,利落地一行礼,道:“少宫主,宫主要见您,还请您随属下回去。”

      他这次才是真的悚然而惊。

      少……少宫主?

      心下惊涛骇浪,论他如何猜测,又怎猜的出这孩子竟就是此间的少宫主。他怔怔地看着那女孩儿,神色划过几分复杂,脑中千头万绪,却忽然看见那女孩儿看了看他,轻轻开口,

      “我认得你,你的点心,很甜。”

      她依旧没有笑,面上的神色还是冰冰的,只眸光晃了晃,映出几分兴味,他一愣,也只得笑了笑,便见那女人已领起女孩儿,朝他点了点头,便要离开。

      “等等,你……带她去何处。”

      却不想,下一刻,稚嫩的声音响起,将安静打破。

      “苏公子,这是宫主的命令,还请您莫要让我为难。”

      那女人也未转头,甚至连看都未看那少年一眼,只径直向外走,余下一句话,淡淡地,倒像是威胁。

      “令尊找您许久了,天色不早,您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说着,那女人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连着那身份不凡的女孩儿一起,再也寻不到痕迹。

      他倒有些怅然若失了。

      那女孩儿……

      那女孩儿太过乖巧,乖巧的几乎冷然,冷然的……让人觉出几分可怜来,终究是做父母的人,他的心一向比别人要软,他叹了口气,却也知自己无法再管,摇了摇头,想离开,却听背后那少年忽地叫住了他,清凌凌的声音,有些脆。

      “喂,你……”

      他转身,那少年已到他身前,身法蛮快,几乎让他眼花。他还惊异着这少年轻功不凡,便看那少年抬脸,忽地没头没脑地来了句……

      “谢谢。”

      “谢谢你的糕点,她很喜欢。”

      他愣住,那少年已然走远,身法轻盈,像一阵细风,他顿了顿,也不知是出于怜悯或是什么,在那一瞬,竟开口,遥遥地唤:“你们若喜欢,可以再来找我,我在……”

      他没有说完,那少年已然不见,他自嘲地笑了笑,也不知自己缘何要开口。为什么呢,他脑中又划过那纤细的女孩儿,大概是为一份为人父所有的怜悯?亦或是一种……想要改变些什么的,单纯的,

      善意。

      浮生一梦,一梦经年。他人生的数十载光阴中,也许再不曾有这样的冲动,而那时的冲动,那一瞬的言语所带来的一切,在那一刻,于他而言是无法想到的。

      人无法预料的,无法想到的事又有何其多?

      一如他无法想到那两个孩子当真再来了许多次,一如他无法预料他的孩子与他们会玩的那样好,一如他不会想到,那一年,那唤作烟的女孩儿摸了摸他儿子眼下那颗泪痣,转过头,兴味盎然地一笑,说了句“不会忘记。”,竟会一语成谶。

      他怎能想到,他想不到,想不到昔日安静的女孩儿会成为未来杀伐决断的女人,想不到过去单纯的少年会站在她身边,双手沾染鲜血,那是他许多年之后在大漠中看到他们时心底的怅然,一切……竟已过了那么久,一切……不过是一念之间。

      正如当日一念之间他给了那个孩子一分善意和温暖,许多年后的一念之间,他又为了自己的孩子毫不犹豫地背叛,他后悔吗,他不知,端起桌上那惨白毒药,入口,既是肠断。

      后悔吗?

      他笑,恍惚间又看到那一年,那三个孩子并排坐在院中,笑语盈盈,那少女有着绝世的面孔,说话的间隙转过头来,冰冷冷的面上忽地绽出了一抹浅笑。

      她开口,泉水般地声音,还在柔柔地唤,

      “郑伯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经年浮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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