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诉旧事 朝闻道，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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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诉旧事
到坟地时，已是接近正午时分。
头顶的阳光明晃晃地有些刺眼，明明是那样燥热的模样，却驱不散周围弥漫着的悲凉。手心她的指尖还是那样冷，宛如投入我心湖中的一块冰，刺骨的寒。我用力握了握她，想温热她的指尖，想驱散那些寒凉，却只觉自己仿佛也被这样的沉重感染，一腔情绪无法克制地，渐渐冷下去。阴冷阴冷，如何都无法温暖。
这便是……生死吗？
人生匆匆的这十几载，大多的时间都被我忘了去，唯有这算不上多的几月，却也从不曾叫我经历了生死去。我们曾命悬一线，我也有许多次以为自己会死，可我从不知，也无从得知，痛失所爱是何种滋味。
可我如今看到了，在热烈到刺眼的阳光下，在那个终于止了哭声，缓缓转过来的少年眸中，看到了，那一簇永不会复燃的灰烬。
被泪水浸泡过，被疼痛侵蚀过，最终燃烧殆尽，悄然熄灭的那颗心的灰烬。
哀莫大于心死。
我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现下棺椁已然安置好，周围的人开始填土，人声隐隐嘈杂，在明亮的阳光中有些模糊，我瞧着雪茶走过去了，在那少年耳边轻轻劝了些什么，可那少年却仿佛不闻般，依旧只是看着，静静地看着我，
或是说，看着墨如烟。
那是怎样的眼神。
似乎无关愤怒抑或是怨恨，那少年的眼神很平静，却平静地几乎让我毛骨悚然。我抿了抿唇，只得硬着头皮瞧过去，目光所及，是那少年惨白如纸的面孔，右眼下一颗泪痣，宛如一点血痕，惊心动魄。
而他的眼中，是仿佛空无一物的死寂，目光移了移，就那样，定定地，定定地盯着墨如烟，
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死死铭刻在心里。
我不由皱了皱眉。
“玉儿。”
心底在那一刻划过一阵不安的颤栗，下一瞬，耳边是墨如烟的声音。我愣了愣，忙回头去看她，背光下，看不清她的面容，只看到她转身，无比绝然，冰凉的指在我手上握了握，毫不犹豫地拉着我离开。
随她转身的那一刻，余光里，我好像看到了雪茶欲言又止的面孔，
还有那少年死死凝视的眼眸。
这一路，她走的极快。
仿佛是在逃避着什么，又仿佛是有一腔情绪无法排解，她的步子踏的几乎如飞，脚下生风，留下一片烟尘飞扬。我被她牵着，一路都走的踉踉跄跄，尽力跟着她的步伐，整个人都有些狼狈。
“如烟，你……”
自从乌托出事后，蔓罗城便不复往日繁华，如今虽是正午时分，街上却少有行人的身影。周围都空荡荡的，便衬得一切声音都格外清晰，我试探着唤她，猜想她大抵是听到了，匆忙跟上几步，却不见她步子有丝毫的停顿，唯有手在那一瞬收紧了，指尖颤了颤，昭示着她此刻的心乱如麻。
她平日……倒从未不应我。
周围安静的有些压抑，耳边充斥着的只有她分明的脚步声，等了许久，她也无话，扯着我，却是越走越快了。我跟的愈发勉强，心中绕来绕去都是方才那少年的神情，心下愈发泛上几分冰凉，犹豫了一下，索性站定了步子，扯住了她。
“如烟！”
却还未及再说什么，便觉身上一重，整个人已被她紧紧搂在怀中。
“玉儿……”
她的声音温柔缱绻，宛如帐中的呢喃情话，却如何都压不下那一丝颤抖。我愣了愣，有些无措地回抱住她，手下她的身子略微单薄，明明是比我高的人，在我怀中，却显得轻盈脆弱，轻的仿佛一阵风，单薄的让人心疼。
于是，我才仿佛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些天，她竟瘦了这许多。
“如烟，你……瘦了好多。”
心中的那丝冰凉忽地便酿成了疼，一丝一缕的，激的心中酸涩。我将她抱紧了些，忽地就有些后悔，后悔没能在她的过去，在那些她最无助的时候，在她身边。即使……
即使这不过是最无稽的想法，却还是叫我忍不住想，忍不住懊悔，为什么，没能在那时……
如果那时我在，是否你便不会这么看重这老人，是否……便不会如此心痛？
终是关心则乱。
心中在那一瞬竟慌了神，急急地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仿佛噎住了。我忽地便口拙，忽地便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任她抱着，两人一齐沉默，直到……
直到她的叹息轻轻落下，落在我耳边，微痒，微疼。
“玉儿，”她说，声音还有一点颤抖，
“我只有你了。”
我只有你了，她如是说，明明是平静的样子，却好像绷到极致的弦，仿佛只要下一刻，便会失声痛哭。
我紧紧抱住她。
心中的那些无措在那一刻忽地便消弭了，口拙也好，犹豫也罢，都一并破碎到烟消云散。我也不知自己如何有勇气了，或许只是在那一刻忽地想许她些什么，于是，自己的声音响起，不是很大，却很清晰，
清晰到，烙在我心底。
“我不会离开你的，如烟。”
“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都不会。”
……
“朝闻道，夕死可矣。”
良久后，是她平静的声音，淡淡地，响在我耳边。我听的恍惚，猛然挣脱了看她，一双眼望去，只看到她面上清浅笑容，眸中的光晃了晃，那样的神情，意味悠长。
“玉儿，”
而下一瞬，她尽力笑了笑，就这样看着我，面上的神色是我不懂的郑重，
“你知道吗，”她说，
“你的这句话，是我唯一……想要一语成谶的话。”
我一下怔住。
她的话忽然便说的太过郑重，那语气下的意味，是我所不明的。我定定望着她，有那一瞬，仿佛就要看出什么了，却只见她轻轻摇了摇头，再未延续这话题，轻轻牵起我，牵着还有些茫然的我，一步一步，缓缓向前走去。
……
“玉儿，我从没想过，郑伯……会背叛我。”
那是走了多久之后，我无法计算，思维不知飘忽到了何处，耳边忽地是她的言语。我愣了愣，几乎立刻便握紧了她的手，掌心她的手还是那样凉，走了一路，冰冰凉凉。
“玉儿，我无事的。”
似乎是察觉到我握紧的手，她略微停了停步子，回过头来瞧我。我被她那深深一眼看的有些无措，犹豫了一下，想着可是要放开她，却见她轻轻笑了笑，将我抓紧了，继续向前走去，只那个笑容，终带了几分苍凉。
“玉儿，你可想听……我的过去？”
“好……”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亲口告诉我，那些属于她的过去。
她的事我不是全然不知。雪茶多少说过一些，平日也不是全无下人议论，再加上些我自己的猜测，那些陈年的事情，我其实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可是，听旁人说，与听她亲口说出来，终究，还是不同。
那一路她与我说了许多，有她父亲的事，也有郑伯的事。她说她的父亲终日酗酒，一蹶不振，她说周围的下人，宫中的弟子对她冷眼旁观，她说到郑伯，说到那个老人刚到宫中时还不知她是谁，她说到那个老人的善良，毫无缘由的善意，却打动了一个孩子的心。
她说了那许多，从头至尾声音都是淡淡的，仿佛在讲话本里的故事，仿佛没有一点实感。我没有去看她的神情，抑或是说，不敢去看，我甚至不敢去想她可还会难过，只怕一想，心就会裂开。
可她却先说了，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在正午的阳光下，她抱了抱我，依旧是那样的声音，却填了几分柔和，她说，都过去了。
“郑伯已然不在了，过去那些事，便都过去了。玉儿，我现在只要你在，旁的……我都可以不顾了。”
她搂着我，声音带着温度，用最平常的语气，说着让我心跳加速的话。我低下头，很久之后，轻轻答她，忽地，在那一瞬，察觉自己比想象中更在意她。
在意她，依赖她，早已融入骨血中，无法割舍，无法离弃。
“咳……说这些做什么，你还未告诉我，你是如何知道，郑伯他……”
本是想说背叛的，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妥。面上烧的厉害，急于岔开话题，却显得愚笨不堪。我抿了抿唇，支吾了半晌也未接下去，便见她轻轻笑了笑，依旧有些凄冷的神情，却终究填了几分色彩。
“如何知道郑伯他背叛于我？这些话，也无什么不能说的。”
略略叹了口气，她接过我未完的言语，好似自然般地说着，却终究在中间卡了一瞬。我心中暗叹，索性也不去揭穿她，手指绞着她的手指，抬头看她，便见她微微蹙了眉，似乎有些犹豫，停顿了一会儿，才勉强笑了笑，撇开眼，牵着我悠悠向前走去，声音又是那样淡淡的。
“郑伯背叛于我吗？他们的计划本是万无一失，只可惜……算漏了一点。”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忽地问我，
“玉儿，你可记得郑伯那儿子。”
郑伯的……儿子。
脑中划过那少年惨白的脸，右眼下一颗泪痣，宛若泣血。我点点头，有些疑惑，便看她微微阖了阖眼，一向深邃的眸子竟也有一丝迷离，朱唇轻启，说出的话语，却叫我一下怔住。
“我……认得那孩子。”
这一遭，我是真的不明了。心中在那一瞬划过诸般猜测，细细想了想，却又觉不对，我索性不再思索，抬了头瞧她，便见她轻轻摇了摇头，道：“郑伯过去在冥雪宫中时，这孩子他便带在身边。只是那时我与他皆年岁尚幼，便是见过，也应是记不清的。他们便是想着这点，才敢这般行事。”
她垂眸，有些嘲弄地笑了笑，“只是……那时从不曾有人真心待我，有这一人，我便将他当了什么稀罕。他的孩子，我当时自然会留心，旁的虽记不清了，可……”
她摇了摇头，“可他眼下那枚泪痣，我又怎会忘记。”
泪痣……
脑中那少年的脸还算清晰，眼下一滴泪痣，衬着洁白的皮肤无比显眼，倒是会让人多有留心。我点点头，想明白了这遭，转念，又不懂这与郑伯背叛有何关系，正要问，便见她转过头来看我，乌漆漆的眸，透着几分灰暗。
“他们是当我不记得了吧，玉儿……你可知，当时郑伯说的，那与他儿子同行却独自逃回家的孩子，是谁？”
我一下收住了步子。
脑中仿佛突然有什么被点醒，转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穿成了线，我怔怔地看着她，连言语都无了，口中讷讷着，竟不知能说些什么。
那时她去瞧的那孩子……那时……
“你那时……就知道了？”
整个人在那一瞬悚然而惊，随即而来的问题铺天盖地。我有许多想问，又生怕她会伤心，欲言又止了半天，终是挑了最紧要的这句。
她……知道吗？一早便……
“不是。”
微微摇了摇头，她的声音依旧柔和，轻轻两个字，却让我在瞬间松了口气。我抿了抿唇，这才捉了她袖子要再问，话刚到唇边，便听她开口，微微一叹，道：“玉儿，我若早知，又怎会拉着你，叫你身陷险境。”
“那孩子眼下有泪痣，我也只是疑心。我当日吩咐了雪茶盯紧他，只是他们倒也谨慎的紧，一连几日都未露出破绽，直到……”
她垂了垂眸，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直到……林江仙中了毒箭那夜，她们才有所动作。”
她微微俯了俯身子，一双眸静静瞧着我，深邃的模样，仿佛要将人吸进去，另一只手抚了抚我发顶，无比自然的亲昵，掌心微微的凉。
“只是……待雪茶发现郑伯去找那孩子时，你我已去了城外，再无法得知。”
她摇了摇头，靠近了些，与我额头相抵，呼吸缠绵，轻轻一笑，“说来……我倒还要谢他，若无郑伯当夜与那孩子那诸多言语，雪茶怕还不知，这些人便要离开之事。她若真依我所言去了云州，怕是要再多费周折。呵，郑伯……他过去帮过我，如今……也算是帮到底了吗。”
她眯了眯眼，唇边依然是在笑的，说出的话那么淡，像是在安慰自己，却又……无奈的让我心疼。我怔怔地望着她，面上几乎就是她的气息，犹豫了一瞬，忽然在那一刻感到了一种冲动。
从酸涩，苦痛中疯长的冲动，让我在那瞬间抬手，在她略微睁大的眸中捧住她面颊，倾身，吻了上去。
就像是，要堵住她所有自嘲的言语，要将她所有的苦涩，都尽数化作甜蜜。
……
我其实……并不懂如何去吻。
初初的试探，尽力的逢迎，学着她过去的样子，尝试着吻她。唇瓣相贴，舌尖从她唇上浅浅划过，我有些犹豫，抬眼，正对上她放大的一双眸，更觉面上一烧，乱了分寸。
唇上是不得其道，心中更是万般紧张，几分羞窘这一刻是全然激了出来，让我几乎要放弃，我微皱了眉，一时有些无措，却见下一瞬，她忽地笑了笑，退开了片刻，笑声柔和缱绻。
随即，我只觉整个人被紧紧拥住，唇上，是她的回吻，一如既往的柔和，又带着几分热烈，夺走我的呼吸，仿佛要燃尽生命，抵死缠绵。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诉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