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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安魂灵 朱唇一点, ...

  •   七十、安魂灵

      “你是来问那毒的。”

      人方坐定,第一句便是如此,从她口中吐出,冷冷淡淡地,让我几乎被茶水呛到。我放下杯子,猛咳了几声,抬眼看她,便见她垂了垂眸,竟递来一方丝帕。

      “……多谢。”

      心中惊诧着她怎的也食人间烟火了,脑中想起她方才那话,倒也无暇顾及这琐事。我抬眼看她,心中莫名竟还存了几分期待,便见她淡淡扫我一眼,依旧没什么表情,语调也是平静的,却让我如坠冰窟。

      “那毒,我无法可解。”

      我一下愣住。

      明明已大致猜到了这个答案,可听她确确实实说出来的感觉与猜测终究有所不同。我只觉一阵绝望从心中漫上,沉重的让我几乎窒息,整个人哑了声,指尖微颤着,却连再问下去的勇气都无。

      可有旁的法子呢?可能寻得解药吗?这些话也许是该问的,却不知为何问不出口,我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平淡的眉眼,便见她顿了顿,瞥了我一眼,淡淡道:“那毒古怪的紧,并非寻常,怕也要异物来解。只是此毒虽烈,却并不致命,一时倒也无妨。”

      她声音轻轻的,一如既往的淡漠,语毕,缓缓品一口香茶,倒悠闲的很。我听着她淡漠地仿佛无一丝感情的言语,眼中是她仿若万年不变的平静面容,只觉心一下凉透,莫名其妙地,一阵怒火一下窜上了心头。

      她根本就不在乎,根本就……

      心中隐隐觉得不该,怒火却已燎原,将我那点仅存的理智燃烧殆尽,我只觉自己猛地站了起来,愤然开口,声音中是我所不熟悉的暴躁与狂怒。

      “你无法?你又何时在乎过?旁人苦痛难当,你却如此悠闲,医者仁心,你哪里有半分!”

      愤怒冲昏了头脑,出口的话是无法克制的恶意,空气仿佛被点燃了,在逐渐明亮的阳光中燃烧。我只觉一颗心疼的几乎开裂,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一双眼紧盯着她白净的面庞,仿佛要喷出火来,

      却见下一刻她突然抬头,一双眸子神色淡淡,轻的仿佛没有重量的一眼,却如当头一盆冷水,让我的心一下凉透。

      冰寒沁骨。

      我不由后退了一步。

      那样的神色太过淡漠,仿佛天地万物都与之无关,那样的神色又太过疏冷,是无论何时的形同陌路。那样的神色宛如三尺寒冰,在那一刻将我一下镇住,我顿了顿,晃神的当口人也冷静了些,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了方才的不妥。

      我在……说什么……

      墨如烟的伤还要托她照看,我自己现下亦是倚着她的药偷生,我如何能与她这般说……

      心中那一瞬转过万般利害,想着自己方才的失言,我不由有几分悔意。眼见着林江仙已然低下头,淡淡地品了口茶,我犹豫了一下,也不知该说什么,顿了半晌,只得生硬道:“抱歉,方才……是我失礼了,姑娘若无旁的事,在下便告辞了。”

      说着便转身,心中隐隐有几分紧张 ,人却是匆匆忙忙向外走,却方推开门扉,便听身后是她的声音,忽地唤我。

      “楚姑娘。”

      她的声音很凉,仿佛是恼了,又仿佛只是向来如此。我只觉身子一下僵住,犹豫了片刻,还未及回头,便听她也毫不在意我失礼般,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感情,说出的话却叫我一下愣住。

      “姑娘身子尚未大好,还需静养,往后……切不可劳心动神。”

      那是仿佛关怀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却似乎有几分别扭,我怔了怔,不明她是何意,犹豫了一下,再未询问,径直出门。

      “多谢。”

      门外,是天光大明,清晨的风,沁人的凉。

      ……

      回到屋中,墨如烟恰在梳洗。

      早点是不知何时送来的,正在桌上冒着热气,一室食物的香气中,她静静坐在镜前,手中一支白玉簪,将将挽着发髻,青丝缠绕,更衬得肌肤如玉。

      芙蓉如面柳如眉。

      她一向是美的,如今在清晨的微光下便更显肤若凝脂,唇似朱砂了。我愣了愣,眼里看着她如画的眉眼,脑中不可遏制地便想起了昨日的旖旎,面上一红,忙快步上前去,衣角映入了桌上的铜镜。

      “玉儿。”

      见我来了,她轻轻挽好发髻,转过身来看我,一双眸子黑的如玉。我被她看的倒有些不自在了,抿了抿唇,到了她近前,抬眼,正瞧着她瘦削了些的面容,心中不由泛上几分怜惜,怨道:“你伤还未好,起这般早做什么,怎么不多歇歇。”

      话是这般说,手上却已拉她起来,带她到桌边,拈了块点心与她。她抬眼瞧着我,笑了笑,也不去接,就着我的手咬了口糕点,舌尖轻轻擦过我指尖。

      “你……你做什么?”

      面上一下便烧了起来,感受着那一抹温润触感,我不禁心跳如鼓。微微垂下眼去,我不敢瞧她,却听她轻笑了声,俯下身叼了那另半块点心去,唇含上我指尖,不轻不重地咬了咬,随即起身,只留下一片微暖的水渍,暧昧的让我窒息。

      “你……”

      “有佳人在侧,怎忍多睡,辜负这良辰美景。”

      心中有些羞窘,方要恼,耳边却是她带着笑意的话,让我一下没了脾气。我抬头,看着她眸中几分缠绵温柔,只觉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慌忙收了手,便见她徐徐饮了口香茶,抬眸瞧了瞧我,一手托了下巴,复又问道:“如此讲来,我倒还未问玉儿,今日这般早,是去了何处?”

      她轻轻问着,唇边还是笑着的,漫不经心般,好像也不是要什么回答。我愣了愣,想起林江仙早上的话,不由有些犹豫,迟疑了一下,还是未说那些坏她心情,只道:“也未去何处,不过是随意走走罢了。”

      “这般。”

      她微微笑了笑,抬眼瞧我,深邃的眸中似乎有几分意味深长,我看着她的目光,有那一瞬几乎以为她要说什么,却见她摇了摇头,终是什么都未问,轻轻举杯,嘬一口香茗。

      她今日……好像有些不寻常。

      那是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她也是笑着的,明明她的调笑,她的温柔,都是真非假,可不知为何……我垂眸,抿了口茶,总觉得她似乎压抑着什么。

      那是种藏得极好的感情,不露声色,只让我有隐约的感觉,我摇了摇头,有那么一瞬竟觉得她唇边的笑有些悲伤了,心中惊疑着可是自己猜错,又总觉得,似乎……

      “玉儿。”

      正走着神,她忽地叫我,柔和的声音,倒叫我一个激灵。我猛然抬头,这才发觉她不知何时已到了我身边,乌沉沉的眸子盈着浅浅的光,直瞧进我心里去。

      “……如烟?”

      心中有些奇怪,又仿佛觉出了几分不寻常,我皱了皱眉,抬手想要碰触她的面容,却被她攥住了手,随即,人顺势被她拉起,耳边,她的声音平静清晰。

      “玉儿……你今日,陪我去个地方吧。”

      她轻轻说着,唇边依旧带着笑意,只那笑意如何瞧都有些勉强。我只觉心中猛然一顿,隐隐地有些不好的预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

      “你……”

      却刚开口,便觉她手上轻轻一带,将我一把抱入怀中。

      “如烟……”

      未出口的问句戛然而止,周围都是她的温度,将我层层包裹,我不知她怎的了,只觉她抱的极紧,仿佛用尽生命去拥抱,仿佛……生怕失去。

      “玉儿,莫问了。”

      而耳边,是她轻轻开口,柔和的声音,在这样温暖的日子里,却万分寂寥。

      “……好。”

      ……

      到厅中的时候,日头已上半天。

      今日的天似乎有些阴,天幕乌沉沉的,堆着几卷的云,熹微的阳光从云层透下,洒下零碎的光点。

      自出了门墨如烟便再无什么言语,在这样的天气下,更显得一路都有些沉闷,我叹了口气,有些不解她是怎么了,转过头看了看她神色淡淡的容颜,也瞧不出什么,索性不再想,随她走入厅中。

      这是间颇大的厅。厅中无什么摆设,空空当当地,有些冷清,一进门雪茶便迎了上来,行了礼,退去一边。我看着雪茶面上那半是惊诧半是悲凉的神色不由有些奇怪,心中猜想着究竟是何事,正耐不住想问墨如烟,却听厅中,忽地传来一阵哭声,悲切断肠,让我一下愣住。

      我猛然向厅中看去。

      适才因着厅中昏暗,又有雪茶迎上来叫我分了神,是以我倒还未仔细瞧过这厅中,只是如今……我皱了皱眉,向前走了走,待看的仔细了,只觉一阵凉意从背后蹿上,猛然向后退了一步。

      那是……

      厅中再无他物,唯有那摆在正中的,乌沉沉的,一副棺椁。

      “玉儿。”

      背后撞上一人温热的身躯,下一瞬,墨如烟柔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愣了愣,感觉到她柔和的温度,这才觉心中安定了些,回头瞧了瞧她,但见一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忽地就明白了。

      这是……

      郑伯。

      我不由沉默了。

      她今日的古怪,那些悲戚,还有此处的沉闷,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我心中暗叹,反手轻轻握住她,察觉到她指尖冰凉,心中不由也有些黯然。

      那时还是活生生的人,如今却……

      却听下一瞬,那哭声又响亮了些,分分明明的,让我心中一颤。

      我这才注意到那个伏趴在棺椁旁的少年。

      那少年长的十分瘦小,瞧着是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白麻丧服穿在身上有些空空荡荡的。此刻,他就趴伏在那棺椁旁,哭的肝肠俱断,头埋在臂弯中看不清面容,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丧服袖子下露出的一段小臂,纤细漂亮,是不似大漠中人的精致,上面盈盈一抹水泽,好像是擦下的泪。

      这孩子……

      人我是从未见过,如今出现在这里,更让我有些奇怪。我皱了皱眉,看着那个单薄的少年,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测,转过头瞧了瞧墨如烟,便见她似乎明了我心中所想一般,垂了垂眸,低声道:“那孩子……便是郑伯唯一的那一子。”

      是他。

      我不由心中一惊。

      从最开始郑伯苦苦相求,到后来几次探寻鬼城,为的……不过都是这人,可如今……我看着这个好像突然出现般的郑伯的儿子,不禁心中明了,握着墨如烟的手收紧了些,心中划过几分酸涩。

      她念着旧情,她百般探问,她不惜一次次以身犯险去救这个所谓消失了的孩子,可是如今……这个本应消失的孩子在这里。

      一切都不过是骗局,眼泪是假的,哀求是假的,最亲近的人转身便是利用,那……还有什么是真的?我不知是不是所谓的人心就是如此,可我也能想象她遭遇过多少这样的事,一次次的利用,一次次毫不留情的背叛,所以……不得不强硬,不得不坚韧,不得不……自己扛过。

      谁不愿被保护,被关怀呢?只是没有那个机会罢了。

      那个孩子还在哭着,可他的悲戚我不懂,心中与其说是为生死而悲凉,还不如说是为身后这人。

      这个永远那般温柔,永远护着我,将所有苦痛独自品尝的人。

      “如烟。”

      我喃喃唤她,收紧了手,掌心她的指尖渐渐暖了,指甲擦过手心的模样,宛如无法排解的伤。

      “公子,时辰到了。”

      雪茶的声音忽地响起,清清淡淡的,虽刻意压低了些,在空寂无人的灵堂中依旧无比清晰。我愣了愣,抬眼向那处看去,正见雪茶拉那少年起来,纤细的一个孩子,站起来更显得单薄万分。

      那少年抽抽搭搭地哭着,不发一言,肩头颤的犹如风中枯叶,瑟瑟的,有些可怜,我叹了口气,终是有些不忍,便见雪茶低声与他说了些什么,转而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回来,身后跟了一群人,大抵二三十个的样子。

      这是……要出灵了吗?

      心中微微叹息,此刻竟也有了些唏嘘之感,身后的墨如烟依旧沉默,却挣了挣,握紧了我,指尖复又冰凉。我叹了口气,微微退了些,站到她侧旁,抬眼瞧了瞧她。只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双眸微阖着,朱唇一点,红的似血,映在我眸中,触目惊心。

      那少年跪拜完,随众人抬着棺椁出了灵堂,又在院中摔过丧子盆,一行人便抬着棺椁向外走去。我转头看了看墨如烟苍白的脸色,一时有些心疼,正想着可要劝她不要跟去,便见雪茶已是走了过来,恭恭谨谨一行礼,唤道:“宫主。”

      大抵是因着要出丧,雪茶今日穿的极素,一身雪白从头到尾,倒有些冷然之感。我看着她玲珑的眉眼,犹豫了一瞬,正想着可要说墨如烟不跟去了,便见她又是一行礼,微微垂了首,还是那副恭谨的样子,声音在这样的日子却好像也有了肃穆之感。

      “宫主,便算属下多嘴,郑伯毕竟与您有情义在,这一程,您若不去,旁人难免会议论。”

      她轻轻地说着,没有什么情绪,抬眸的那一瞬,目光中却盈着几分担忧。我叹了口气,一时也不知该劝谁,正有些摇摆不定,便听墨如烟轻轻笑了笑,柔和的声音,却那样单薄。

      “郑伯于我有恩,这一程,我自然要送他。”

      说着,她便仿佛极自然地牵起我,径直向前走去,没有问我愿不愿,亦不问我怕不怕,指尖微微的颤。

      就好像,问了,我便会拒绝,便会留她孤身一人,去面对那些无法排遣的伤。

      如何能呢……我心中暗叹,快走几步赶上她,感受到她微微收拢的手指,那声叹息终究还是滑了出来。

      “哗啦”

      而几乎是同时,随行的人洒起了纸钱。纷扬的纸盖住了我的叹息,我抬头,看着那漫天白色在阳光熹微中飘落,落在她身上,

      一如一场永不化的霜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安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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