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尘埃落 那近乎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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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尘埃落
榻上，是她还睡着，双眸紧闭，苍白的面容上，两抹长睫投下浅浅的灰影。
我在榻边停下脚步。
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屏住，心中的紧张绷成脆弱的弦，我凝眸看着她，看着她白的玉砌般，又近乎单薄的面容，只觉心下跳得厉害，顿了许久，目光才敢滑过她面容，一路向下……
滑过精致的下颌，修长的脖颈，玲珑的，半掩在领下的锁骨，还有……
再向下的身子尽数掩在薄被下，浅浅的一层，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轻轻去掀那被角，伸去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伤得如何了，那时她是……
心中思索着，我扯住那被角，目光定定地勾着那处，一咬牙，终是抬手一掀……
却只觉心仿佛在那一刻静止，匆匆一眼，便已叫我失了所有言语。
我彻底怔住。
指尖在那一瞬控制不住地颤抖，恍惚间，被角便已从手中滑落。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模糊，我咬唇，一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处，呼吸仿若凝滞，心口渐渐漫起隐隐的钝痛。
那是……
视野之中，再无他物，分分明明的，唯有她本该白皙细腻的肩，此刻被布帛层层缠裹着，浅色的布料包得极严了，却依旧挡不住那层层渗出的红。
那是宛如残花般的细碎，点点滴滴浸出轮廓，又是比花更妖几分的色泽，层层叠叠，将我一颗心划得生疼，我大睁着眼，视野中忽然有些模糊，恍然间去抹，是一手的液体灼热。
她……她当时……
那其下该是如何的伤口，那印在她白皙肌肤上的，当是怎样狰狞的血肉模糊，我看着那渗出的血迹，几乎不敢再想下去，可脑中，却又控制不住地，勾画出那些可怖的情形。
是撕裂，是洞穿，是面目全非？
我不知，亦不忍知，唇微颤着，想低声唤她，却在开口的瞬间声咽气阻。于是徘徊着的泪水也终于在那一刻落下，断了线的珠子般的，顷刻溃堤。
周围的一切似乎皆轰然崩塌，唯有强烈的情绪冲击着心扉。我不知自己缘何会如此难过，面上的泪水却势不可挡地滑落，心中神思翻涌着，懊恼，疼痛，让我从未有哪刻如现下这般，希望能分担她的痛苦，哪怕只有点滴……
却终是不能，不得。
强烈的无力感在此刻袭遍全身，泪水肆意流淌，却似乎流不出那心中无法言明的痛楚，所有的心疼，所有的不忍最后好像都只能化作无奈的叹息。我垂眸，良久之后，才在渐渐平静些许的心绪中轻轻一叹，于榻边寻了张矮凳坐下，指尖探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地，落在了她毫无血色的面颊上，轻轻摩挲。
触感是一如既往的光滑冰凉，仿若干透的泪水所能带的温度。
“如烟……”
心中的情感随着指尖的描摹无法克制地涌出，恍然间，我轻声唤她，声音还是带着哭腔的喑哑。我愣了愣，听着耳边自己的声音，才又想起会吵了她，慌忙噤了声，有些紧张地看她，
不甚清晰的视野里是她苍白安静的面容，而我摩挲的指尖，不知何时已滑到她唇畔，衬的那失了些许血色的唇，似乎愈发娇嫩柔软。
柔软的，让人想要触碰，怜惜，想要辗转轻吻。
那样的念头忽然就如此强烈，不知是缘于历经生死后的后怕，还是此刻心中的疼惜。我痴痴望着她，隐约间，只记得自己仿佛着了魔般，手指不知不觉便抚上她唇瓣，摩挲了片刻，身子便顷了下去，越靠越近。
直到……
终于吻上她。
唇上的触感是预料之中的湿润柔软，浅浅的甘甜，宛如阿芙蓉般惹人沦陷。心跳得飞快，面上烧得一塌糊涂，我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嗡的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心中隐约有个声音说着不该如此，偷吻的感觉却太好，好到让我无法控制地延续这一切。
索求，缠绵，无节制般地辗转，企图加深那个吻，愈发热烈……
直到耳边，忽然是她轻轻的声音，无意识般的低哼，带着几分脆弱柔软。
我一下停住。
思维转瞬间清晰，下一刻，我便已仓皇起身。面上烧得仿佛化掉，整个人都绷得有些僵硬，我垂了垂眸，暗自懊恼如何这般冲动，心中紧张着，偷偷抬眼看她。
便见她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有些不适般，头略略一偏，咬了咬唇，片刻之后，在我几乎以为她就要醒来之时，神情忽地又平静下来。
倒终是未醒。
我不由松了口气。
心中隐约倒还有些做贼般的心虚，面上烧得厉害。我咬了咬唇，只得强辩着她既是我结发妻，又有何不可，抬眼瞧了瞧她染了些水泽的唇，却终是不敢再做什么。
心下微微叹了口气，我俯身过去，抬手替她掖好被角。转眼一瞥，不经意间又瞧到她不知何时微微蹙起的眉，我愣了愣，心中升起几分怜惜，伸手复又抚了抚她眉间，抚平那些不安的痕迹，瞧着她渐渐睡得安稳了，才觉心中好像有了份圆满，抬手握了她温柔的指尖，心下是无比的宁静。
窗外依旧是墨一般的浓重，夜，还很长。交握的指间，是浅淡暖意，在夜色下流淌。
……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睡去的。
醒，却是被人唤醒的，耳边隐隐有个声音，极尽温柔地唤我名姓，我愣了愣，迷蒙中睁了睁眼，模糊的视野里，是墨如烟一如既往的柔和笑靥。
“玉儿……”
见我醒了，她复又唤了声，精致的容颜上，更流出几分柔和。我眨了眨眼，胡乱点了点头，脑中还混混沌沌着，耳边似乎依稀听得她说了些什么，却也不很真切。
“……莫要着凉了。”
眼前是她不知说到何处了，隐约的半句后便停了言语，一双水漾的眸子静静看着我。我此刻才找回几分清醒来，方才的话自是半句不曾听明，犹豫了一下，迎上她的目光，又不知如何开口，索性抬手揉了揉眼，便要先起身。
却胳膊只抬了一半，便觉一阵酸痛从小臂传来，随即全身的痛感似乎都复苏，整个人僵硬着，一下停了动作。
“唔……”
关节处的刺痛让我不自觉哼出声，手脚都仿佛僵了，移动是万分艰难，我皱了皱眉，这才想起昨夜自己似乎是不觉间睡去的，一夜未离开，便趴在这床边睡了一夜。
难怪……
心中微微有些懊恼，怔愣间，手腕便已被她轻轻捉住。我抬头看她，便见她抿唇一笑，带些疼惜般地，略微牵了牵我，缓缓扶我起来。
左右折腾了许久，僵硬一夜的身子找回几分实感，困意也去了七七八八，我眨了眨眼，坐正了身子，这才又好生打量她。
这一夜，她大抵是歇的好些，苍白的面上终究换回几分血色，我看着她斜倚在床头，领口微开，隐隐约约露出半边肩来，面上不觉烫了烫，匆忙向上移了移目光，便见她一双眸子正定定勾着我，眉眼精致，慵懒，却又风情万种。
屋内静的能听见她细微的呼吸声，那专注的近乎灼灼的眼神便更让我有些不自在，之前朝不虑夕，如今安定下来，那些属于她的旖旎片段便不可遏止地漫上心头，我略略偏开眼，不敢看她，暗自斥着自己缘何胡乱的想，面上微微发烫，
却不想下一刻，听她忽的开口，一如既往的声音，润了水般地柔和，呢喃低语。
“玉儿……”
我抬眼看她，她笑，
“我爱你。”
她就这样轻轻地说着，无比自然，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面上是让我沉溺的温柔，我一下愣住，呼吸都微微一顿，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她抬手握住我搭在被上的指，声音依旧轻轻的，仿佛笼着水汽朦胧。
“玉儿，那时你说，待你我离开那处，你便陪我一道。一起……去许多地方，看……许多风景，你会一直陪我，这话，可还当真？”
她微微偏了偏头，轻声问我，仿佛期许着什么般的，目光中又隐隐压着几分复杂，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说的有些愣，一时倒不知能答什么，只低低应了一声，便见她忽地笑开来，白皙的面容上绽出的是无比明媚的神情，握着我的指尖不知为何微颤着，一双乌黑的眸子晃动着隐约的水汽，明明是笑着的模样，却仿佛就要泣出声来。
仿佛，要将什么委屈，悲伤，疼痛，尽数凝成泪水，破碎的琉璃般，滚落下来。
“我……自然会陪着你的，怎会不作数。你……是你说的，你……是我结发的妻子，我不与你一道，能到何处去。”
心下被她那水汽氤氲的一眼看的有些慌乱，说出的话磕磕绊绊地，倒有些可笑了。我抿了抿唇，尽力压下心中几分古怪的哀凉，抬眼，看着她仍望着我，忽地便想起自己之前的那些躲避，防备。
倒无怪她会……
“如烟，抱……”
话刚要说出口，下一瞬，整个人便被她一把搂住。那个“歉”字就这样消弭在她温柔的怀里，我愣了片刻，耳边传来她轻轻地呢喃，一声声唤着我，这才恍若初觉般，抬手，回抱住他。
脑中忽然就划过，曾几何时，她也是轻声开口，说的话那样温柔。
“玉儿，你永远……不必对我说抱歉。”
不让我说吗？我轻笑，想不明是碰巧还是她故意而为，鼻端嗅着她的浅香，不觉将她搂的更紧了些。
那便，也罢……
左右我们还有那许多的时间，那近乎一生的长度，足以让我伴你，以陪伴，代替那大多浅薄的语言。
“叩叩叩。”
轻巧的叩门声响起时，旖旎的温度正渐渐升腾。面上烧的有些烫了，紧紧环着她，便不愿松手，我蹙了蹙眉，并未应声，想装着还未醒，却听片刻后，门又被敲响，随之而来的，还有雪茶略有些犹豫的声音。
“宫主？”
那声音隔着门板，听的不甚清晰，却隐隐约约能听出其中透着的几分慌乱。我心下一沉，暗道莫不是又出什么事了，略微有些恼，却还是轻轻推开她，理了理衣襟，坐好。
抬头时，正见墨如烟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已然回复了往日的样子，带几分促狭般地瞧了我一眼，唇角一勾，便向外道：“进来吧。”
此处是她的地方，雪茶等人又是极守礼的，是以这门倒也未锁。我只听得门外雪茶低低地到了句是，随即便是一声轻响，身后晃进一室阳光来，便忙收敛了心神，转头去看。
便见雪茶正微垂着头，快步走来，身后是明明光晕，迎面而来，照的一室温暖。
良辰美景，蜷在这这屋中，倒像是浪费光阴了。心中微微感叹了一句，思索间，雪茶已是到了面前，我定了定神，这才抬头去打量她，目光在她面上转过几圈，却忽地觉出几分不对来。
她今日……
方才在门边还不甚清晰，如今却是看的分明，我皱了皱眉，看着她带些苍白的脸色，拧着犹豫与惊惶的眉间，只觉心中一沉，渐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早膳已是备好了，宫主和……”她抬头瞧我一眼，不是很惊讶的样子，“和楚姑娘，现下可要用些？”
雪茶恭谨地问着，似乎与平日并无不同，只语气中有些微的不稳，泄了几分慌乱心绪，我抬眼看着她，正有些奇怪，便听墨如烟淡淡开口，声音中是几分漫不经心。
“也好。早膳你差人送来便是了，若无旁的事，你便退下吧。”
只这一句，便再无了言语，不愿多谈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我愣了愣，感受着墨如烟握着我手的温度，略微觉出了几分奇怪，想开口问询，却终是未有，只抬眼，瞧了瞧雪茶的面色。
雪茶却是一下便显出了几分奇怪。
唇抿成一线，眉间轻蹙，几分犹豫的神情无比清晰地映射着她心下的为难，我看着她这般姿态，不觉心下一紧，握着墨如烟的手微微紧了紧，一双眼死死盯着雪茶。
却见雪茶略一犹豫，终是什么都未说，低声道了句是，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怎么？雪茶，如今……你连我都敢瞒了？”
只是她还未走到门边，身后便传来墨如烟的言语，漫不经心般地，却让她全身的动作一下僵住。
“宫主……”
须臾后，雪茶才转身，低头行来，眉间拧得更深，我看着她在几步之外跪下，低低道了句“属下知错。”人却再没了声，不发一言。
从今日见到她起，她便很不对劲，为难，犹豫，好像藏着什么不可说的心事，周围一片安静，宛如一种对峙，良久后，我才听墨如烟开口，淡淡地，只一字。
“说。”
而下一刻，我便见雪茶略微顿了顿，终是抬起头，宛如下了什么决心般，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让我彻底愣住。
“宫主，郑伯……自尽了。”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尘埃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