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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经别离 山长水远, ...

  •   六十八、经别离

      什……么?

      “你说什么?”

      思维仿佛在那一瞬凝滞,我张了张嘴,想开口,却发觉有人比我更快。

      墨如烟的声音骤然响在耳边,无法克制地质问,近乎失态,我只觉她握着我的手一下收紧了,捏的我有些疼,可那丝隐约的颤抖,又让我不忍脱开。

      “今晨……今晨郑伯便一直未起,属下觉得不对,前去查看,才知……。林姑娘方才已瞧过了,说是……服毒自尽,大抵是砒霜。”

      一瞬的沉默后,雪茶开口,继续说着,声音却仿佛凝着几分担忧,我心下暗叹,明白她大抵是担心墨如烟,想了想,也想劝解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些……

      那些情谊,那些温暖,那是属于她的过去,又怎是我能明白,又怎是……

      我能开口劝的。

      周围是死一样的安静,愈发压抑的气氛中,手上她的力道却渐渐变轻,我愣了愣,只觉她最终撤了力,只轻轻牵着我,掌心的汗水灼热,仿佛能将我炙痛。

      “我知道了。”

      终于,墨如烟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又冷淡地仿佛不曾触动,我看着雪茶抬头,面上划过了几分诧异,下一刻,耳边便是雪茶的声音响起,有些犹豫,又似乎有些焦躁不安。

      “宫主……宫主,可要去……看。”

      雪茶的话说的磕磕绊绊的,踟蹰着,却还是询问。我抿了抿唇,心道墨如烟自是会去,又何必问,叹了口气,微微握紧她的手,心下升起几分怜惜。

      便是如她那时所言,郑伯背叛于她,可……可那些幼年的情谊,多年的信任,又怎能随意磨灭,又怎能……

      却未想到,下一瞬,耳边忽地是墨如烟的声音,简短的两个字,明明那么轻,被她说出,却仿佛要抽干她全部的力气。

      “不必。”

      ……

      不必,她这样说,不必。

      那也许是我能想到最绝情的话语,苍白地吐出,声音微颤,却又坚定的不能有丝毫动摇。我一下愣住,诧异中,一时倒失了言语,停顿的当口,便见雪茶一双眸一下睁大了,面上的讶然与不解,已然无法掩饰。

      “宫主,你……”

      几乎控制不住地,雪茶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急切,却又在下一瞬猛然收住,咽了那之后的话。我看着她微咬着唇,眸光垂了垂,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也有几分明了,犹豫了片刻,终还是转过头,向墨如烟看去。

      想劝劝她,想说些什么,毕竟……

      却只对上她一双平静宛如古井的眸,黝黑,深邃,再不染其它色泽。

      耳边,是她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开口的话,淡淡的,没什么意思般的,却又那样让人心疼。

      “玉儿,你随雪茶去瞧瞧吧。”

      她平静地道,仿佛在说最寻常不过的小事,面上的神情淡地若水,掌心却浸出冷汗来。我听得一时怔了,眼前,脑中只有她那淡然到悲凉的神色,倒忘了答话,只静静瞧着她。

      便见她顿了一顿,忽地叹了口气,一双潭水般地眸子勾着我,明明是那样安静的神情,却又仿佛无比悲伤,

      悲伤到天崩地裂。

      “玉儿,就……当是替我去看看,可好?”

      她轻轻问着,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轻软,面上好像微微笑了笑,却笑的那样凄凉。我听着她那样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可好,眼前晃来晃去都是她那抹浅笑,脑中几乎顿了片刻,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她在,要求我……

      或是说,求我。

      这是她第一次要我做些什么。

      在她身边的这些日子,永远都是她在为我想,问我喜不喜欢,问我好不好,而我……似乎从未为她做过些什么。

      而她,也从不曾要求。

      却不想,她的第一次要求,唯一一次的要求,是在这样的情形。

      是太过悲伤吗,万分惶恐,所以,宛如将要溺毙的人,急于抓住什么依靠?

      我看着她,看着她波澜不惊的神色,不知为何,好像看到了她无声的哭泣。撕心裂肺,血泪和流,尽数埋葬在那双平静的眸中。

      如何敢,推拒,又如何忍……推拒。

      “好。”

      心中不是不心疼的,那样的疼针一般地刺着心口,一下一下,却,

      又让我因她的平静,生生露不出半分。

      于是我也只能平静,轻轻点头,便见她的神色在那瞬间褪了柔和的色泽,微微阖下的眸中,是掩不住的疲惫……和伤痛。

      有得必有失。她武功超绝,号令众人,总要以失去什么为代价,我明白,她亦然,所以,连劝都不必。

      无由可劝,无法可解,这是她一个人的困境,而我,也只能静静地看。

      “玉儿,我有些倦了,想歇息会儿。你昨夜也未歇好,等下回来,你若是乏了,便径自在此处睡吧,不必顾及我。”

      片刻后,她轻轻开口,眉间蹙了蹙,面色苍白,几分疲惫,却也不知为何而生。我点点头,起身,回头瞧了瞧,正见雪茶已默立一旁,头微垂着,面容模糊,身影暗淡。

      雪茶大抵……还是觉得不妥吧。

      心中微微叹了口气,这两人我却是一个都无法劝。回头又瞧了瞧墨如烟,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让我心再一次揪疼,我略略想了想,俯下身,也不知为何,抱了抱她。

      “我去了。”

      轻轻在她耳边呢喃,感受着她呵在我颈侧的气息,我起身,瞧了瞧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学着她平日里对我的样子理了理她鬓边碎发。

      目光相汇的那一刹,再多的言语,一切的安慰都不必说出口。

      无声胜有声。

      我随雪茶走出门去。

      ……

      屋外还有些热,阳光几乎是炙烧的温度,惨白的有些无力。我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想着接下来要见的,心中还是难免压抑。

      那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抑或是说,在我离开时,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如今,却天人永隔。

      世事终归无常,我摇了摇头,尽力驱散心中那几分压抑和抗拒,轻声唤了雪茶,随她走去。

      这一路,雪茶倒是极其安静。

      大抵是想着墨如烟的态度,又许是生死之事当真如此肃穆,这一路上,她都只板着脸,抿唇不语。周围安静的有些尴尬,小路绵延,又仿佛未有尽头,我低垂着头,随着她走了许久,心中煎熬了许久,才终于,跟从她在一扇门前停下。

      那是扇很普通的门。

      就如此处所有的门一样,那扇门普通的找不出半点特点,一样的木,一样的纹,是我平日里经过都不会细看的类型。

      可如今,这扇门……我心里明白,它意味着什么。

      生死之隔。

      “便是此处了,姑娘……随我进去吧。”

      雪茶轻轻说了一句,声音有些低,不同寻常的,没什么感情。我听着她语气中的恍惚,一时也不知能说什么,只好也轻轻应了声,随即看她推门,“吱呀”一声,好像垂死之人的呻吟,

      将门内那片不知如何的光景,彻底暴露在我面前。

      于是,我抬步跨进屋内,终于,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情景,又一次,见到了这位称不上熟悉的老人。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大抵是门窗都掩着的缘故,明明是白日,屋中事物却还是模糊不清。似乎是已事先打扫过了,周围并没什么预料中不寻常的痕迹,我心中松了口气,沉默地随雪茶走到床边,这才真正看到,那张有些相熟的脸。

      皱纹纵横的,双眸紧闭的,铁青着,发黑发僵的脸。

      大抵是因着中毒,老人的面颊带着不正常的色泽,灰败的,神情有些奇怪。也是因此,尽管那张脸大抵已经擦洗过,但那样的面容,依旧是如何都称不上安详,略微扭曲的神情,昭示着主人的死不瞑目,让我连自欺欺人地相信他走的无牵无挂都不得。

      周围是死一样的安静,雪茶沉默地立着,床上的尸体僵硬,冰冷,蒙着灰败的色泽。我静静地盯着那死去的面容,有一瞬间几乎以为他要睁开一双怨毒的眼,于是压抑中,心下又不由窜起一丝凉意,微微转开目光,突然就好像明白了墨如烟的意思。

      突然就明白了,不见,也许是最应当的选择。

      如何见?如何忍见?这样冰凉而灰败的情景便是我一个局外人都尚觉惊心,她……又会是如何的心折,我叹了口气,微微阖了阖眸,在那一个瞬间,忽地又想起了,雪茶曾说过的,她的过去。

      有得必有失,这话不假,我苦笑,明明是她的过去,却让我有些笑不出。必有失……可又怎应,让她失了这般多。

      从母亲的早亡,父亲的不顾,直到如今,连幼时最后信赖的人都背她而去,我叹了口气,忽然就不愿再看着郑伯了,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走吧。”

      我唤雪茶,也只是这样唤了,自始至终,不曾回头。

      ……

      从屋里出来,一路都走的有些压抑。脑中转来转去的都是墨如烟的事,日头热烈安静,将一切都烤得苍白无力。也许是心中的些许乱让我太过专注,又许是思绪让阳光照的迷离,当雪茶的声音忽地响起,不轻不重地唤我时,我整个人都还恍惚着,半晌,没有言语。

      “楚姑娘?”

      大抵是姑娘姑娘的唤了半天都未有回应,这一次她终于带上了姓,声音有些微的疑惑。我猛然回神,这才转过身看她,日头下,她一张白净的脸,被强光照的有些迷离。

      “姑娘,已到了……”

      周围早已不是方才那处,环顾四周,瞧着正是之前的院子。我怔了怔,这才发觉自己竟走了这许久的神,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答应,转过身,便想向屋中走去。

      实是倦了,心中又有些压抑,倒想当真歇息片刻,却听下一刻,雪茶又唤我,有些犹豫似的,唤的很轻。

      “姑娘……”

      怎么……

      心中叹了口气,我皱了皱眉,回过身,正有些微不快,面前,却忽然是她递上一物,光润的美玉,其下一条翠绿穗子,丝线微微荡着,翠的几乎灼了我半边眼眸,

      也让我一下没了脾气。

      秋沐之。

      是那时,她匆匆赠我的,那一枚剑穗。

      这……

      “这东西怎么……”

      心中太过惊诧,让我几乎连话都说不清,咕哝了一句,我抬眼看她,有些掩不住心下的疑惑。我一边胡乱猜测着前因后果,一边回忆着这剑穗是何时脱了身的,正隐约思索着,便见雪茶叹了口气,瞧了瞧我,那一眼的意味,我并未读懂。

      “姑娘,这穗子是昨夜那一位秋姑娘托我转交的,姑娘……且收着吧。”

      那一位秋姑娘……

      她话说得有些闪躲,我却自知是谁,我怔了怔,胡乱点了下头,伸手接了,指尖触着那丝线的冰凉,脑中一转,鬼使神差地竟开口,

      “她……说什么了?”

      如此问她。

      这话问的实是奇怪了,不是她为何要送,不是她如何会有,却是她说什么,就像是认定了她会留些话给我一般。说出口的刹那,我便知失言,眼见着雪茶面上几分讶然,我有些懊恼,想随意掩饰过去,却见雪茶忽地抬眼,极认真地瞧了瞧我,眉眼间怨愤般地,面上欲言又止,似是想说什么……

      她也确实开口了,下一瞬,她便垂下眼,声音平淡,长长的睫遮住眸中情绪,让我第一遭发觉,她竟有这般长而密的睫。

      “那一位秋姑娘确有话要我带给姑娘,她说……”

      雪茶说到此处,顿了顿,抬眼看我,眸中已无了方才的情绪。

      “山长水远,相见无缘,愿姑娘……好自珍重。”

      我一下愣住。

      万未想到会是这样的一句,惊诧间,便连言语都尽失。我呆在原地,耳边回响着那句无缘,脑中不知怎得,就滑过了昨夜那一幕。

      昨夜……

      那人静立在夜色中,面上的神情,仿佛有些疲惫,又仿佛释然,朱唇轻启,道句无事,现下想来……却仿若诀别。

      她……

      好自珍重。

      那样的话由别人传达,让我心中莫名的一跳,脑中似乎有些陌生的情感,隐隐的,想要复苏,我顿了顿,想要结束这话题,行动却比思维更快,压抑不住般地,问出了口。

      “她……她现在何处?”

      不,不该问的,知晓又如何,不知又如何,我……话却已出口,木已成舟。

      “楚姑娘,你……”

      电光石火的那一瞬,雪茶的神情顷刻变得不同,我只见她猛然抬头,面上又是那我看不懂的怨愤,下一刻,转身便走,淡淡扔下一句话,声音冷漠而疏离。

      “姑娘问我,我又怎知。她昨夜便离了此处,姑娘要寻,请自去吧。”

      她似是动了真怒,话说的半点不客气,再无了往日的柔。我一时有些不明,心中又惦记着秋沐之的离去,焦急之下,竟也快赶几步追上,一把扯住了她袍袖。

      “雪茶,她究竟……”

      却见雪茶立时转身,面上的怨愤再无处掩藏,玲珑的眼直直盯着我,声音无法克制地拔高。

      “她如何了?姑娘便这般惦念那女子。那姑娘与宫主又如何了。宫主还伤着,姑娘……

      却要想着旁人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经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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