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惊鸿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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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惊鸿影
这倒是我来此处后第二次离开这院子。
上一次是初醒时，我央着墨如烟陪我出来，却又因后来的那些变故慌不择路的跑回来。再之后我便一直随雪茶待在书房，整日的听她讲着这世界的诸般，也未有什么心思出门。是而这一次，到还是这么多天来我第一次要离了这住所，去这宫中的别处什么地方。
许是因着这几天在屋中着实有些闷了，一路上我虽不免忐忑，却还是不停地打量着周遭的事物，备感新奇。
原先在院中时我便发现，这冥雪宫虽说是江湖门派，各处的布置安排却极为贵气雅致，颇有几分大户人家的样子。如今随雪茶来到院外，我便更觉这想法不虚。
最初见到的还是那条青石板的小路。之前在夜间我便觉这小路铺的雅致，周围又栽了花草，有几分曲径通幽的意味，如今到白天，这阳光照映下的小道便更添了几分别样意趣。
道旁栽的都是些不知名的香花，浅色的花瓣在阳光的笼罩下透出一线若有若无的光晕，微风轻拂，淡香盈袖。未干的露水不时从花叶上划下，几滴溅落裙摆，洇出一片水迹，留下一缕转瞬即逝的浅浅芬芳。
这小路似乎没有尽头，曲折地延伸着，只周边的花木景观略有不同。初时是些矮小的香花，走到后面便又换了藤架，再走，就换了梧桐木。梧桐高大，枝桠密密层叠。阳光从其上罩下，透过枝叶间的间隙，洒下细碎的光点。
我一边跟着雪茶的步伐，一边暗暗惊异着此处主人的用心。转念又想起此间主人正是现下要去见的墨如烟，心里便又生了些莫名情绪，当真是一念苦闷，一念欢喜了。
又走了一段，我便发现这小道虽长，确是无比曲折，其间又与许多不同的小路交汇，阡陌纵横。我本还想着记下这路线，以后再有何事也方便些，但这念头在跟着雪茶拐过不知是第几个路口时，便已打消了。
我揉了揉额角，心道此处怎的修的跟迷宫一般，抛开早已绕乱了的思绪，快步跟上。
又走了一阵，但见眼前景物一新，我们已是到了一处白石长廊。我跟在雪茶身后一边走着，一边打量着周围的事物，看着看着，却渐渐觉出几分不对来。
她之前说带我去见墨如烟，我便一直以为是要去墨如烟住处。可这般一路走来，周围的景物都逐渐开阔，透着些大气威严之感，怎么看都不像是修建居所的地方，倒像是什么议事之处。
我心下疑惑，琢磨了些许，还是叫住雪茶，迟疑着问她：“你之前说要带我去见她，这……又是要去何处？”
她见我这般问，有些讶然。略略想了想，才似是明了似的，掩唇笑道：“我自然是带姑娘去见宫主了，姑娘以为我们要去何处？”
我被她问得一愣，就听她又笑道：“现下天色还早 ，这个时间，宫主定是在演武场了。我当下正是带姑娘过去，可有何不妥？”
我听她这般说，才知原是自己想岔了，一时有些尴尬，瞥了眼呐呐道：“我不过随便问问罢了。既要去便快走吧，这般远，还不知要走几时。”
她见我这般，也不再说什么，只娇俏一笑，便转身向前走去。
不多时，我们便到了这所谓演武场。演武场很宽，白石铺的地板，周遭种着些高大的树。我凑近看了看，才认出这些竟都是梨树。
想起之前墨如烟与我讲过的这梨树的来由，我心里不禁又生出些古怪的意味，也许那其中还有一丝欲见不见的怯畏，我未再多想，慌忙抛了这想法，向前走去。
演武场中间筑有一石砌的高台，白石铺设，瞩目非常。我心中一动，移了移目光向台上看去，便正见着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正背光舞于高台之上，衣袂翩然，剑招纷飞。骄阳之辉为她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清风拂动，吹起她玄色的衣衫。她的面容在晨曦的阴影下有些模糊，唯有手中长剑寒光凛凛，随着她每一个起身，回转，画出一片虚影。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眼前的人似真亦幻，有那么一瞬我甚至疑心自己已身处那琼楼玉宇，而她是瑶池枕鹤的仙人，剑光纷乱中，诠释那妖娆的绮丽。
轻跃，回转，至简的一剑刺出，我便见她旋身收招，动作飘逸，宛若白鹤倚风而立。我一时还有些怔愣，呆呆的看着她的身影，就见她似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略略偏过头，向我站立的方向看来。
初夏微暖的风中，她一身墨色迎风而立，几缕微散的长发随风飘动，拂在她如玉般的面颊边，衬得她本就摄人心魄的容颜愈加风华绝代。
我正恍惚着，便见她似是看到了我，面上闪过了些许惊讶。只是那惊讶转瞬即逝，随即她便掩去了那神情，望着我，唇角略略一勾，带出一抹清浅的笑意来。
我看着她面上那丝温柔到极致的笑容，心底不知怎的忽然生出些难过来。一时心绪纷乱，我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正踟躇着，便见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发丝，一拂衣袖，纵身从高台上跃下。
我心中一惊，急得上前一步，却见她翩然落下，略微欠了欠身子便已站定，依旧是那般风轻云淡的模样。我这才念起她既是习武之人，自是会这轻功步法的，这般高度又怎会摔到，一时心里又暗骂自己无用，做甚得这般大惊小跳。
心思翻转间，她已是走到了我面前。她面上仍挂着那缕温软的笑意，偏着头看了我一会儿，才柔声唤道：“玉儿。”
这样的语调如此熟悉，我一时有了些隔世之感，愣愣地望着她，便听她又道：“玉儿今日怎的想着来找我了，可是……有什么事吗？”
我听她语调中似带着几分戏谑，顿时有些羞窘，偏了头不去看她，顿了顿才道：“怎是我来找你的。是雪茶说，你要见我，我……我才来的。”
她却未答话。我等了半晌，也未见她说些什么。心下奇怪，我瞥了瞥她，便正见她微眯了眼，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被她看的有些慌乱，就见她略一抿唇，轻声笑道：“自然，是我命雪茶带玉儿来的，可不是玉儿自己的意愿。”
她这般将我那强辩之词又重复了一遭，语气虽是极认真，却如何都有丝调笑的意味。我被她说得面上烧了起来，心道这女人倒是惯会捉弄人的，一时有些恼，索性不再答她。
她见我这般，倒也未生气，只沉吟了片刻，便又柔声道：“玉儿在此处站了多久了，怎也不谴雪茶来叫我？如今夏日暑气这般重，可有晒坏了？”
我被她这般关怀言语说得半点脾气也无，只得抬了眸看她，含糊道：“我也未站多久，不碍事的。”
想了想又怕她平白怪罪雪茶，犹豫了下，接道：“你……你方才舞剑很好看，我不想扰了你，才未叫雪茶去的，非是雪茶的错了。”
我说完犹自担心着她的反应，却见她的关注点似乎并不在其上。听我这般说，她眸中的笑意似晕开了些，指尖轻轻划过发梢，挑了眉道：“玉儿喜欢吗？那自是好的。只是不知玉儿你是想看呢，还是想我教你呢？”
她这般问，我到有些不知如何答了。之前那话不过我随口一说，虽亦有几分是出于真心，却也只是赞美，并未想过这旁的。我不知她是何意思，犹豫了片刻，才试探着到：“你……肯教我的吗？我还以为，这武林门派的剑法，是不得传与外人的。”
她到并未急着回答，眼尾上挑的双眸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方拖着调子道：“这剑法吗……自是不可传与外人的。”
我闻言心中一松，正暗自庆幸未当真说要学她这剑法，却见她略略俯身，眉眼一弯又续道：不过……玉儿，又哪里是外人呢？”
她此时凑得极近，如画的眉眼便如此清晰地在我眼前。我定定地看着她，看她盈着春水的眸光，看她比酒更醉人的笑意，只觉一颗心似酿在了初夏漫烂的阳光里，漾着些难以名状的安宁。
哪里是外人。
哪里……是外人。
耳边是她宛若情话般的低语，我只觉心中莫名悸动，不褪的温度便这般一路从心口爬上了双颊。
我定是病了，我恍惚中这样想，却又有种不愿挣脱这感觉的念头。心中烦乱，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低着头向后退了一步，支支吾吾地掩饰道：“算……算了吧。便是我想学，也未有什么称手的兵器，如何能学得了。”
我不知她此时作何表情，但见她略略一顿，便探身上前，似想拉住我。我一阵紧张，正犹豫着是否要躲开，却见她忽的停了下，随即收了手起身，扭头向身后望去。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倾了倾身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便正看到一男子从远处疾行而来。
这男子身量高挑，着一袭藏青色劲装，腰间一条黑底金纹的窄带，端的是简洁干练，风神俊朗。他目光深邃，眉眼凌厉有若刀削，唇角下压着，带出一丝严肃的弧度。
转眼间，他便已行至近处。我这几日都不曾见到什么人，心下好奇，便一边猜测着他是何身份，一边偷眼打量着他。正看着，我却见这男子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微微皱了皱眉，向我看来。
他目光直白而犀利，冷冷地扫过来，带着丝让人心悸的寒意。我被他看的心中一凛，正想避开这视线，就见他略略怔了一下，面上恍惚了一瞬，随即眉间似拧得更紧了些。
我对他这反应有些不解，却又不知是哪里出了错，惹得他一下便生了怒意。正思索着，却见他不再看我，偏了头，敛去面上的表情，对墨如烟恭谨道：“宫主。”
我转头去看墨如烟，便见她面上早已无了那惯常的笑意，面无表情的立着，并未出声，只象征性地微微颔首。我端详了一阵她面上的神色，又看了看那男子，心道那男子大抵是她的属下，一时便有了几分犹豫。
看这情形，她这属下这般急匆匆地来寻，大抵是有要事相商。她既是此间主人，这事便十有八九是她宫中事务，这般要事我本应回避，可她又并未开口，我便一时间踟蹰起来。
那男子似也在等我离开，垂着眸沉默着。许是他见我这般不识相，而墨如烟又无开口之意，让他左右有些难办，眉头便又拧了起来。
我见场面这般尴尬，正寻思着可要索性喊了雪茶离开，便见那男子轻描淡写地瞥了我一眼，随即上前一步俯在墨如烟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他声音压得极低，于我只是些意义不明的破碎音节。我不知他说了些什么，但见墨如烟皱了皱眉，面上浮了些古怪的神色。她面色晦暗，似掺杂着几分快意，几分压抑。我看的心下奇怪，便见那男子已是简短的说完，略略向后退了退，垂着首，似在等她的命令。
我这边心思百转千回，一抬头，却见墨如烟正定定地看着我。她此时面上已是挂上了那温柔笑容，带了几分歉意，温和道：“玉儿，你看，如今宫中出了些事，我现下怕是不能陪你了。”
此事本是意料之中，我心下明了，却难免还有些失望，收了收情绪才道：“我知道的。你有要事便去吧，莫要管我了，我自会随雪茶回去的。”
她点点头，轻叹了口气，似有些怅然。我不忍见她这般，想了想，又道：“无事的。左右我闲人一个，也无什么要紧事，你若得了空，自来找我便是。”
她听我这样说，眯了眼打量了我一番，面上的笑意似明朗了些，停了停才幽幽地道：“自可去找你吗？那玉儿，可莫要让我吃那闭门羹了。”
我知她是为我之前逃避的那些时日耿耿于怀，心道我好心安慰她，她怎的还取笑我，略微泛了几分恼，不愿再答她。
她倒也未在继续这话题，大概是那事当真要紧，她旋即敛了神情，又与雪茶交代了些照顾好我之类的话，听着雪茶应下后，便与那男子转身离开了。
阳光下他二人远去的背影有些朦胧，我眯着眼看着那两抹剪影，有一瞬突兀的觉得那男子的身影如此刺眼。这想法这般怪异，我总觉有什么似是已然改变，却不敢去深究。
暗暗唾弃了一番自己这奇怪的心理，我不再看她，转身随雪茶向来路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惊鸿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