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野心昭 如今天下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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卌九、野心昭
我没想过自己会哭。
方才的混乱，疼痛，脑中的嗡鸣，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将思绪搅的不甚真实，我甚至记不起自己是何时落的泪，茫然地抚过面上泪痕，指尖的冰凉，昭示着一切的真实。
我……哭了吗？
什么时候……我……
残缺不全的隐约记忆，方才那片刻的疼痛，一切似乎都透着古怪，让我觉出了几分不寻常，我怔怔地擦着面上泪痕，脑中模糊地思索着这些，只觉仿佛就要触到了什么，心下泛起一阵不安。
“这……这……姑娘，不能……不能走了！它们……这……”
骤然响起的是那匠人粗哑的嗓音，微微颤抖的语调里极力压抑着恐慌，我飘忽的思绪一下被他打断，这才发现几人不知何时已是停下，心中微微一紧，便匆忙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略微侧了侧身，向众人视线汇聚之处望去，
却只一眼，便觉心底发寒，失了所有言语。
那是一个人。
入目的初初是他身上的衣衫。破旧的灰布，磨损的边角，如寻常百姓一般的穿着在黄沙的洗涤下沾了尘土，损了颜色，半掩于沙土，半曝于日下，几乎和这单调的沙地融为一体。
或者说，是一具尸。
单调的颜色上，是蔓延的红，深深浅浅，有的已经在衣上干涸，有的却不知从何处流淌，滴滴答答，渗入沙土中，将那一片平淡的色泽染成妖艳的鬼魅。
血。
伤口从这个角度不能看的完全，臂膀上两三道深可入骨的痕迹却不能不分明，我看着那沾满尘土与鲜血的骨肉狰狞，只觉心底发寒，胃里是一阵翻江倒海，竭力克制着才能勉强压下那强烈的感觉。
“这是……”
心中一时大骇，我几乎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便觉墨如烟已是伸手扶住了我，转而回过头瞧了我一眼，深邃安静的眸子，凝着几分安抚的意味，终是让我找回了几分平静。
“伤口太多了，致命伤……应当是颈上这道，这人……倒是蹊跷的紧。”
楚云轩的声音骤然响起，低低地，仿佛是无意识地自言自语，我愣了愣，抬眸看去，便见他不知何时已是到了那尸体前，蹲了身凝神探看着，面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几位，这……”
似乎是察觉到我们的目光，语毕，他便抬头看了过来。我瞧着他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一时也不知他想说什么，正疑惑着，便听墨如烟忽地开口，声音凝着，极为简短。
“这人是刚死不久。这附近，恐怕还有旁的人。”
却只一句，便叫人遍体生寒。
这周围……还有旁的人？
大漠中风沙大，这人的血却还未干，便是不用想，也自知那杀他的人还未走远，我想着这其中关节，只觉背后蹿上一阵凉意，仿佛当真有人在四周窥探，目光阴冷如刀。
“宫主，此番多有凶险，我们又孤立无援，不如……”
骤然打破平静的是苏叶的声音，朗润的好嗓音，带着几分犹豫。我转头向他看去，但见他冷硬的面上一丝掩不住的担忧，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如先回去，再做打算。
他的意图明明白白，就这般写在面上，我看着他那忧虑的目光，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帮他劝说，正踟蹰着，便见那匠人似乎也读透了苏叶这话中的意味，得了助力般地，急急开口，黝黑的面上尽力显出几分真诚。
“是……是啊，这位，这位公子说的是。这……这里面，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会吃人的！几位……几位不如先回去，再……”
“不必了，带路吧。”
冷冷的是墨如烟的声音，打断了那匠人惶急的言语，也将一切确定。我心下一怔，未假思索地转过头去看她，便见她正静静盯着那匠人，眉间微蹙，面上是我读不懂的宁静。
“姑……姑娘……我，我这……”
那匠人哆嗦着，面上是掩不住的惊恐，不能的话似乎下一刻便要说出。我但见他在原地踟蹰着立了半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整个人抖着，却最终忌惮着墨如烟，生生将那些言语咽了回去，一言不发地转身，带着我们几人继续向前走去。
……
许是因为这诡异非常的尸体，之后的路上，气氛一直都有些压抑。我紧紧跟在墨如烟身后，想着方才那鲜血淋漓的伤口，只觉心情也跟着沉重了起来，压抑中又带着几分紧张。
那样的伤口……是何人……
若遇上他们……我们，能有几成胜算？
我不知。
心中盘算着这些，便连步伐都仿佛沉重起来，脑中翻来覆去地琢磨着，直到……
众人忽地停下脚步。
心中想着事，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忽然地停步，倒叫我一时愣住。我只觉思绪一下被打断，回过神来看向周围，便见我们不知何时已离了那破碎的路，现下正站在一片黄沙中，
面前的，是座不矮的沙丘，沙石飞扬，倒很有几分气势。
“几位……这……这后面，便是……便是那鬼……鬼城。这后面，我……我不能，不能去……它们，会……会杀了我的，姑娘，你看……”
那匠人头埋得很低，声音一如既往地发着颤，像是在与我们说，却又分明只是求墨如烟，我听着他这话心中一紧，转头去看墨如烟，便见她冷冷一笑，白皙的面庞在强光下有些恍惚。
“是吗？那便请阁下，在此处等了。”
她声音轻轻的，似笑非笑一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我听得心中一怔，隐约想着她怎会放心将这人留下，正有些疑惑，便见她微微转了头瞥了苏叶一眼，面上是我看不懂的安静。
“苏叶，你留下看着他，若情况有变，你知道当如何。”
她声音冷凝，是不容拒绝的意味，我听着她这般安排，心道苏叶大抵不会照做，正琢磨着，却听得苏叶忽地道了句是，
声音很淡，却是那般真实。
他……怎的？
心中略略有些诧异，我顿了顿，几乎未假思索地便想向苏叶看去，却见墨如烟已是在那之前转过头来，乌沉沉的眸子望着我，眉间微蹙着，似乎有些犹豫。
“玉儿，你……”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带着万分的不确定，我愣了愣，看着她精致的眉眼，有那么一瞬几乎以为她就要将我留下，就要吩咐苏叶看好我，却最终只觉察到她微微的叹息，
还有她忽然伸过来的手臂，轻轻揽住我的腰，足下发力，就这样带着我纵身而上。
……
周身的重量骤然减轻，眼前的黄沙快速移动着，周围的风混杂着沙砾，偶尔打在面上，我一时还未反应过来，恍惚了一瞬，才发觉她正带着我向沙丘上掠去，身形轻盈，宛如一阵风，而手却依旧那样稳，掌心的淡淡温度透过衣衫，让我莫名地便失了恐惧的心思。
周围一时只有风的声响，越靠近顶端，风便刮的越猛烈，我微微眯了眼，抬手攥住她衣角，正隐约想着她迎着风行进大抵是辛苦的紧，便觉她的步子忽地停了下来，
竟已是到了这沙丘顶。
我大概是此时才知这大漠的风沙究竟是如何的。
停下来的一瞬间感觉到的便只有满面猛烈的风，纷纷扬扬，混合着沙土毫不留情地拍在面上，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沙打的有些措手不及，面上生疼，眼睛都几乎睁不开，略略往后退了一步，却险些从沙丘上跌下去。
“当心。”
耳边是墨如烟温柔的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有些不清晰，腰上是她环着的手臂，轻轻将我带着站稳。我踉跄了几步，勉强稳住身形，便见她微微侧了侧身，将我护在身前，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替我挡去了大部分的风沙。
吹在面上的风终于小了些，被沙土迷了的眼也方能看的清些，我眨了眨眼，便见楚云轩不知何时也已到了沙丘上，现下正望着方才被这沙丘阻挡的地方，面上的神色有些沉。
那是……
心中微微一动，几乎未多想什么，我便转头向那处看去，
看着鬼城，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确实是一座城。
焦黑的墙壁，嶙峋的形状，浩浩荡荡的一片，宛如遗弃于此的鬼蜮，那座城歪歪扭扭地伫立着，在黄沙中显得有些空寂，仿佛带着一种阴冷的气息，静静地审视着我们。我抿了抿唇，心下莫名生起一阵寒意，微微打了个寒颤，便听楚云轩的声音响起，断断续续的，在风沙中不甚清晰。
“这就是……鬼城？……空城吗？”
周围的风声愈加强烈，淹没了他的声音。我只隐约捕捉到空城一词，一时愣了愣，眯着眼去看那城，想看清可是当真无人，却觉墨如烟忽地带着我蹲下了身，柔软的唇就这样贴在我耳边，带了些急切的声音随着温热的气息一并洒在我耳畔，微微的痒。
“当心些，那城里有人。”
耳畔是她简短的句子，在风声中，又有些模糊，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的愣了愣，恍惚了一瞬，才觉心中一惊，想着她这话，猛然向那城中看去。
城，依旧是黝黑的色泽。
似乎是因着风沙的缘故，那城显得并不很真切，我微微迷了眼，尽力越过那黄沙，凝神看了很久，久到自己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才终于在那高耸的诡异城墙上，看到了一抹银亮的光。
那是枪尖上的寒光，明明在阳光下，却阴冷非常。
我一下愣住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成冰，呼吸都有了一瞬的凝滞，我咬了咬唇，目光沿着那枪尖一路向下，便意外又不意外地看到了那其下锃亮的头盔，
还有那玄黑的甲衣。
黑的让人心底发寒，却又如斯熟悉。
阴兵。
大抵是那盔甲的颜色太过黯淡，几乎与这城墙融为一体，我竟是到此时才看见这城墙上立着的一整排阴兵，我只觉心下猛然升起一阵莫大的不安，夹杂着恐惧，几乎将我淹没。
“那是……阴兵？”
大抵是看到墨如烟如此，楚云轩不知何时也已随我们蹲下，我听着他有些不确定的自言自语，一时更确定这军队的身份，心中一紧，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墨如烟轻轻嗤笑了一声，声音冷冷的，带着几分不屑。
“阴兵？呵，这般组织规整，警惕戒备的。看来，不是阴兵，怕倒是私兵了。”
却是一针见血。
周围一时万分安静，耳畔只有越来越猛烈的风声，我怔怔地看着那略显破败的城墙，脑中翻来覆去的是她的话，只觉一种莫名的寒意席卷而来。
私兵。
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中原凋敝，四夷未服……
在冥雪宫时从书本上读来的话如今又如此清晰的回放在脑海中，我咬着唇，看着那些盔甲锃亮的士兵，只觉事态似乎逐渐向越来越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私兵，这样的数量，这样的精良，便是拿到何处都是一股足以掀起一阵风波的力量，我不知这些人是为谁卖命，亦不知那人又有如何的野心，我只是有那一瞬忽地觉得，这样的事情似乎太过庞大，
大到不是我们能够干涉的起。
心中忽地便升了退缩的意味，这一刻的想法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我已不愿再去考虑那城中的传闻，考虑那些莫名其妙的私兵，心念一动，便想劝着墨如烟离开，
却在下一刻，看见那紧闭的城门，忽地洞开。
我一下顿住了。
心跳因为紧张猛地快了起来，呼吸都无法控制般地屏住，我只觉掌心渐渐渗出汗来，心里的弦绷的几乎要断裂。
他们……发现我们了？
我们能有几分胜算？
怎么办？
脑中纠缠的是乱七八糟的问题，墨如烟揽着我的手似乎也渐渐收紧，我攥着她的衣角，紧盯着那扇城门，便见一个人影忽地被人从门内抛了出来，紧接着城中又走出两名玄甲士兵，一左一右，枪尖正指着地上那蜷缩着的人影。
那人影隔得很远看不清面容，从这个方向，只能依稀看到他褴褛的衣衫。我看的一时有些怔愣，不明白他们是要做什么，便见那人影忽地爬了起来，瑟缩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似乎还大声喊着什么，只是传到此处，只剩下无意义的音节。
这……
瑟缩着跪地的人，褴褛的衣衫，还有那玄甲士兵直指那人的锃亮枪尖，一切都仿佛在此刻串联起来，我看着那远远的一幕，脑海中蓦地便出现了那路上鲜血横流的尸体。
那时那人……应该也是……
心中想明其中关节也不过转瞬的时间，我猛地转过头，几乎未假思索地便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楚云轩比我更快，已是在我有所言语之前站起了身，似乎下一刻便要从这高高的沙丘上直掠而下，去搭救那本不必死的人。
却又在刚迈出一步的地方生生顿住脚步，动作宛如凝固。
而在他颈上横着的，正是锃亮的一柄长剑，另一端稳稳地握在不知何时也已起身的墨如烟手中，冰冷的剑光，忽地有些刺眼。
“楚公子既急着送死，在下自可给公子一个痛快。公子又何必这般费事，倒拖着我们一道陪葬呢？”
那是她的声音，在风声中响起，仿佛说着漫不经心的玩笑，
却独独无半分笑意。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野心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