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步诡境 黄沙，大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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卌八、步诡境
血。
冰寒的剑锋，妖艳绽放的血花，大漠的风沙为这样诡异的场景染上几分迷离，空气仿佛停止了一瞬，片刻的凝滞后，猛然跃动的，是那匠人筛糠般的身躯，还有他骤然变的煞白的脸色。
“姑……姑娘……这，这……”
微微破裂的皮肤，细小的血线，却只要再偏离一寸，便是身首异处。那样冰凉与刺痛的触感我不知是如何，五感所及的，便只有那匠人惊恐几乎晕厥的神情，和哆嗦着不成意的话语。
“姑娘……我，我不是……我……”
支离破碎的句子，颤抖的不成样子的身躯，那样惊惧的情态让人心底发寒，却仿佛激不起墨如烟半分感觉，我只听得她轻轻笑了笑，声音一如往常柔婉，仿佛是最平常的闲话，语句，却冷的没有半分温度。
“救命之恩，自当以命相报，这话，昨日阁下当是听清楚了的。呵，只是……不知阁下如今，可有想起，那鬼城，是在何处啊？”
她声音半带笑意，仿佛漫不经心般，说着意味深长的话语，我眼见着她将那剑锋又逼入几分，鲜红的血流得更加华丽，一时只觉心中发怵，微微偏了目光，便听那匠人的声音响起，沙哑中带着急切，哆嗦的不成样子。
“我……我带你去！我知道，我知道在哪！你别……求求你……姑娘……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良久的沉默里，是我几乎能想象出的颤抖。我不知墨如烟现下是何神情，亦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是在很久的空白后，听到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笑道：“哦？是吗？那……便劳烦阁下了。”
声调漫不经心地挑着，手上的剑却没有半分移动。
“那……那姑娘……我……”
短暂的停顿后是那匠人犹疑的话语，想说又不敢说的，怯怯诺诺，我心中略有些疑惑，不知墨如烟还有什么打算，转头去看她，便见她唇角噙着一抹冷笑，顿了顿，才收剑入鞘，铿锵冰凉的一声，叫那匠人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
“时辰也不早了，阁下还是快些的好。这沙漠的夜里怕是不好过，这一点，阁下当是比我们几人更清楚。”
她面上阴冷，此时收了笑意，便仿佛自成一种寒意，我看的心中一沉，转而去看那匠人，便见那人抖得几乎控制不住，半晌，才慌忙地点了点头，胡乱抹了把颈侧的血，却看都不敢看自己手上，急急忙忙地调转马头，几乎以一种战战兢兢的姿态纵马向前。
一路再无人言语。
之前本就是气氛沉闷，经了墨如烟这一遭，便更是鸦雀无声。我看着楚云轩远远跟在我们侧旁，面色阴沉，似乎若有所思，心道他定是不满墨如烟行事，心下正无奈着，却又见他时不时地向我看过来，眉头蹙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这般样子，着实是万分古怪，倒叫我一时摸不清他用意。我蹙了蹙眉，想忽略那道目光，却又耐不住他看过来的次数太过频繁，正烦躁着，却见墨如烟忽地松了一侧执缰绳的手，只一手控了方向，另一手轻轻牵了我，身子微微前倾，呼吸拂在我耳侧。
现下只是跟着那匠人摸索似的找着方向，是以马行的并不快，可便是再怎般徐行，我也未想到她会这般。我愣了愣，只觉脑中空白了一瞬，耳侧是她轻浅的呼吸，面上便一下烧了起来。
她……她这是……
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在此时消弭，目光也好，风沙也罢，世界只剩下了我与她。我只觉感官是从未有过的清晰，她指尖的微凉，怀抱的温度，湿热的气息，便都这般一股脑涌来，叫我不知所措，匆匆地想要逃离。
“别躲。”
然而耳侧是她恰到好处的温柔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沙哑，让我瞬间失了躲避的力气。
别躲，她这样说。
也许是我那一瞬的慌张太过明显，也许是我在自己未察觉时已隐约有了挣扎，我不知她是如何通晓我心思，只是莫名的，觉得她那语气，有了一丝可怜。
就仿佛，生怕被遗弃。
“玉儿，玉儿……”
她几乎无意义的轻唤就这样响起，似幻亦真，在耳边萦绕。这本该是最不合适宜的一种姿态，一种话语，却叫我莫名的入戏，心下微微的疼。
她……
她的声音略带急切，仿佛唤着什么就要失去的东西。我不知她是怎么了，是因为楚云轩的目光，因为我的躲闪，还是因为未知的鬼城，我只是在这一刻忽地无暇顾及这所有，只回握住她的手，轻轻唤她。
“如烟……”
她一下安静了。
仿佛是突然结束了什么，又或许是那一瞬的安心，我不知她在想什么，斜着眼去看，却只能瞥见她浓密的睫毛，还有那其下掩着的深沉眸光。
深邃的看不分明，美的触目惊心。
马蹄一下停下了。
片刻的温存转眼便消散，几乎是在马蹄渐歇的那一瞬，她便坐直了身子。我愣了愣，一时还有些茫然，不情愿的顿了半晌，才抬眼，去面对那个真实。
黄沙，大漠，迷雾重重的真实。
……
面前是一如既往的黄沙。
单调的色泽，重重的沙丘，似乎与之前景致并无不同。我皱了皱眉，看着面前这处，又凝神瞧了片刻，才隐约看出几分不寻常来。
这……似乎是人为开辟的一条道路？
大漠中常年风沙，便是能辟出道路，也大都会被黄沙遮盖，可眼下……
我低头瞧了瞧这路，心中不由便升起一阵不安。
这处道路虽不甚清晰，却也依稀可见破碎的石板，其上只有薄薄一层沙土，似乎是有人终日打扫着，现下被马蹄这般一扫，便显出真容来。我看着那些隐隐浮现的石面，只觉仿佛接近了什么，正想着，便见那匠人忽地下了马，颤着声开口，一副畏缩的模样。
“几位……这……这路下去，就是，就是……”
他顿了顿，似乎是忌讳着那个词，犹豫了一下，却也未说出，只底底垂着头，颤抖道：“此处……此处车马不可通行……这，我也不知为何如此……还请……请几位……随我下马。”
他整个人都带着颤，垂着眼不敢看我们，我愣了愣，一时有些奇怪，正思索着这古怪的话语，便见苏叶忽地策马上前，似乎是得了墨如烟的指令，直直向那路上走去。
“公子……这位公子，这……这，万万不可啊！”
似乎是极大的畏惧叫他失去了理智，那匠人几乎未假思索地便想阻拦苏叶。我眼见着苏叶面上的神色沉了沉，速度却是半分不减，倒有些担心他一时冲动对那匠人如何，阻拦的话还未说出口，却见苏叶的马忽地停了步子，有些焦躁似的踏了踏石板，
却是不肯再向前半步。
众人一时都愣住。
大抵是从未试过如此，那匠人面上的神情也有些怔愣，我瞧着他一脸无措的样子不似作伪，再去瞧苏叶，便见他正皱着眉驱使着那马，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叫那马再前进一步。
“苏叶，够了。”
最终是墨如烟的声音响起，清凌凌的，凝着几分沉重，我眼见着苏叶垂首道了句是，退了回来，一时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墨如烟已是翻身下马，转而抱了我下来，面上的神色凝着，不知在思虑着什么。
众人见此也纷纷下马，气氛有些沉重，我心下不由漫上几许不安，正暗自防备着，便见墨如烟已是开了口，眉间微蹙，向那匠人冷道：“此处究竟有何古怪，阁下不妨细说。我们知道的清楚些，阁下，也能活的久些。”
大抵是因着现下这般诡异情形，她面上神色并不如何好，那匠人被她这神态吓得不轻，几乎当即就哆嗦了起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着声道：这……这，我实在不……不知为何啊！是那些……那些说的……我，我是断不敢欺瞒姑娘！”
他这番形态，怯懦的不成样子，仿佛下一瞬便要磕头如捣蒜。我心道他大抵是当真不知，索性也不再去想，转头看向墨如烟，便见她在这说话的当口已是上前，在那路边停顿了一瞬，随即俯下身捞起一捧沙，微微嗅了嗅，面上浮现出几份古怪。
“宫主。”
心中正隐约想着那沙土可是有什么问题，目光所及便见苏叶已是急切的走了过去。我瞧着他锋利的眉眼间几分担忧，莫名的便有了些不舒服，转了目光向墨如烟看去，便见她已是洒了手中沙，抬步走了过来，行走的间隙瞥了一眼苏叶，沉默了一瞬，才道：
“此处沙地里怕是掺了驱兽的药，若是强行入内，恐怕还不如步行来的安全。我们且把马留在此处，雪茶，你也一并留在这里，若有何异状，你知道该如何做。”
她眸光微敛着，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被她这般决定惊了一瞬，未假思索地便向雪茶看去，粗略一眼，却正瞥到雪茶急急地抬了头，面上的神色有几分忧虑。
“宫主……”
似乎是无意识地，她便这样唤出口，话说了一半，才又犹疑地停住，我只见她面上浮现了几分挣扎，欲言又止的样子，却最终什么也未说，只垂了首恭谨地道了句是，便退去了一边，
自始至终，都未再出一言。
众人的脸色都不很好，听了她这些话，便纷纷将马牵到一旁，那匠人瞧了墨如烟一眼，也诚惶诚恐般地站起了身，微微哆嗦着，不能言语。
周围一时安静非常，气氛莫名有些紧张，我抿了抿唇，勉强跟了上去，却还未及说什么，便见墨如烟忽地转身过来，抬手，牵住了我。
“玉儿，你等下跟着我，若我叫你随苏叶走，你……便莫要多留。”
她微微垂着头，温婉的声音就这样幽幽拂在我耳畔，我听的略一怔愣，匆忙地抬头看她，却只窥得她淡淡掩去的眸光，还有，蝶翼般轻颤的长睫。
那般轻，仿佛一场梦，一碰，便碎的烟消云散。
心下莫名地便涌起一阵不安，在那一瞬，将周围的一切冲淡，我反握住她的手，几乎未假思索地便想开口，想开口，告诉她
……
告诉她什么呢？
告诉她我不会一个人离开？告诉她我要陪着她？
可我却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一味的任性不过是增添她的负担。我只觉喉中的话一下卡住了，讷讷着不知如何开口，怔愣间，却见她已是牵了我向前走去，白皙的面上是不容拒绝的坚定。
坚定的，叫我失了所有开口的力气。
……
前行。
掌心是她微暖的温度，脚下的每一步都带着不确定，周围的气氛沉闷的让人窒息，唯一活动的，便只有那匠人筛糠般的身影。我随着墨如烟小心翼翼地前行，只觉脑中的弦绷到了极致，不长的路却走的万分艰辛。
几人皆是如履薄冰，这般情景自无人有心思言语，周围的气氛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直到，
那匠人突如其来的停顿将一切打破。
之前依着他领路，他便一直走在最前，是以现下这般忽地停驻，倒也格外显眼。我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和那控制不住的颤抖，只觉心中一紧，手未假思索地便摸到腰间凝雪，正万分紧张之际，便听他忽地开了口，声音止不住地打颤，几乎带了丝哭腔。
“几位……那……那……那是……”
他话都说不完整，整个人都似乎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中，我只觉心底窜上一股寒意，抬头去看墨如烟，便正逢着她转过头来，一双乌沉沉地眸子勾着我，朱唇轻启，是极轻极浅的一句话。
“在此处等我，莫要乱走。”
说着便转身向前走去，瘦削的身影在阳光下，似乎有了几分弱不禁风的意味。
不……不要去！
短暂的怔愣后是心底几乎喊出来的声音，无法诉之于口的恐惧在这一刻将我攥住，我只觉喉中是一片干涩，想说什么，却终是无言，只能看着她渐渐走远，留给我一个深色的背影。
她……
她……
那处是什么，前方有何险境似乎在此刻都想不清了，我只觉脑中一片混乱，翻来覆去的就只剩她那一个背影，
仿佛就这样永远消失在我眼前，了无踪迹。
她却回来了。
我不知那期间有多久，也许确实有一阵，又也许只是片刻，我只觉整个脑中都是混乱的嗡鸣，轻微的疼痛带着一分熟悉。
如斯熟悉。
面前是她骤然出现的精致容颜。
微微蹙着的眉间，眸光深邃的双瞳，她的面上交织着各种神情，忧虑，烦躁，恼怒，却都在下一刻被诧异所替代。
“玉儿？……怎么了？”
耳边是她清浅的声音，面上划过她手指温柔的触感，我愣了愣，茫然地看了她片刻，这才感到那种嗡鸣渐渐褪去，连带着那莫名的刺痛一起消弭于无形。
“我……方才有些头痛罢了……”
微微瞥开目光，我掩饰性地答着，便见她瞧了我半晌，未再说什么，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一般，略一点头，牵着我向前走去。
“无妨，不是什么机关陷阱，都来看看吧。”
那是她一如既往悦耳的声音，带着几分寒意响起，似乎意味深长。几人这才纷纷跟上，我垂了头，匆忙地随她走着，忽地觉得面上，她方才触过的地方，微微的凉。
伸手去触时，是未干的泪痕，固执地留在面上，
宛如无法擦去的殇。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步诡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