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黄沙尽 面前，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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卌七、黄沙尽
凝滞。
凝滞的空气，凝滞的阳光，便连呼吸都仿佛在那一瞬凝滞。周围是寂静非常，整个人都好似被猛地击中，我只觉脑中有一瞬的茫然，顿了半晌，才近乎艰难地维持了平静，讷讷开口，声音却显得如斯单薄。
“我……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这样的话听起来宛如最拙略的借口，可又那般真实，真实地好似一个无可奈何的讽刺，我垂了头，想着自己这话，心下莫名便升起几分黯然。
家吗……
那样本应随口说出的答案于我却如此困难，一路的寻找，疲于奔命，依旧毫无头绪，种种的失望交织在此刻又漫上心头，强烈的情绪几乎将我淹没，我摇了摇头，想告诫自己不该想着这些，心底的凄凉却无法阻挡。
楚云轩倒是一时没了言语。
大抵是这样的回答太过奇怪，叫他也不知如何应对，我心中有些无奈，隐约思索着可要解释一二，抬了眼，却还未及开口，便被一个骤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玉儿家在何处，怕是与楚公子无关，楚公子，可莫要逾越了。”
却是墨如烟。
她此刻声音冰冷，如玉石铿锵，是半步不让的强硬，我听的愣了愣，这才发觉她不知何时已握住了我攥她衣袖的手，转头去看她，便见她正蹙眉看着楚云轩，面上像凝了层寒霜，掌心却依旧温暖，让我心中莫名一安。
她……是在护着我吗？
心中隐约有了一丝暖意，仿佛能冲淡这样的凄凉，我看着她精致的侧颜，忽然有那么一瞬觉得，寻不到所谓过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我……还有她。
“在下不过与楚姑娘闲聊罢了，姑娘何必如此紧张。若说逾越，姑娘似乎也管的多了些。”
楚云轩的反唇相讥在浮动的空气中突兀地响起，清朗的声音一下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未想到他会这般还击，一时愣了愣，诧异地抬眼去看，便见他正抱臂，眉间隐隐压着一抹阴戾。
气氛一时有些剑拔弩张，空气中漂浮着一种躁动，我只觉墨如烟握着我的手紧了紧，预示着什么般的，一时有些紧张，却还未想好要如何缓和这般气氛，便听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凝滞的让人几乎窒息的压抑。
那声轻响并不明显，却在此刻拨动了每个人那根紧绷的弦。几乎带着一种诡异的默契，我们几人同时回过头，便见那破旧的木门开了不大不小的一条缝，那面容黝黑的匠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探了半个身出来，一双豆大的眼警惕地转着，面上是一如既往的胆怯。
众人一时都怔住。
大抵是因着这等待的间隙里言辞尖利的冲突，众人倒似是都忘了今日的来意，周围无人言语，一片沉默中，只有安静的风，若有若无的拂过，说不出的诡异。
那匠人的动作倒也一下顿住。
似乎是未想到我们会这般都看过来，他的神色里明显闪过了一丝慌乱，我看着他抬眼，畏缩着瞧了墨如烟一眼，整个人便似是颤了起来，扒在门边的手抬了又放，似乎是拿不准可要出来。
周围的气氛一下变的诡异，方才的冲突倒也叫我无心考虑了，我这一遭想起鬼城的事，又有些头疼着这匠人的态度，正兀自琢磨着若他反悔又当如何，便听墨如烟的声音响起，似笑非笑的，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
“阁下，到还当真是守时啊。”
我们来时本就已临近卯时三刻，现下倒是早过了时辰，我转头看了看墨如烟，心道她倒是又如昨日一般冷嘲热讽，再回过头看那匠人时，便见那人整个人都是一顿，面上染上了几分畏缩，在门边哆哆嗦嗦地犹豫了一阵，才终是走了出来，步子磨磨蹭蹭的，似是万分的不情愿。
“姑……姑娘，来的好早……”
慢吞吞地来到近前，憋了半晌，便也只憋出这一句。我瞧着这匠人明明身形健壮，行事却这般胆怯懦弱，一时也有些无奈，心下隐隐怀疑着他这副模样可能带路，回头看了看墨如烟，便见她笑了笑，眸光深邃，唇角凝着的是一抹冰凉的弧度。
“呵，来得早自不如来得巧，阁下倒是会选时机的紧。这一夜不见，想必阁下，也当是想清楚了，这救命之恩，当如何报还？”
她面上的笑意不减，声音清澈，却似乎压着一丝威胁的意味，我心道她再这般莫不是要将这匠人吓死了，正想叫她和缓些，却听这匠人开口，依旧是略带嘶哑的声音，却是诡异的平静。
“时辰不早了，再晚……这……这沙漠里不好进。几位……且随我来。”
面上竟也是出奇的镇定，唯有豆大的眼中一星光点，泛着我无法看懂的莫名色泽。
……
终是进了这莽莽沙漠。
入目是漫无边际的黄沙。贫瘠的颜色，寸草不生的单调，阳光下的沙面是蒸腾着暑气的金黄，一眼望不到边的一成不变，似乎与那些诗句中的壮阔毫不搭边，成片成片，只让人觉得无尽的浩渺与枯燥。
现下虽已是过了盛夏最炎热的时节，沙漠中的温度却丝毫不见减。周围是无处不在的蒸腾热气，偶尔有风吹过，也是炙热的温度，混杂着细微的尘土，生硬地打在面上，我有些无趣的坐在马上，身后是墨如烟的温度，耳边是无尽的安静，混杂着这样的环境，是让人窒息的沉闷。
许是因为之前的冲突，这一路几人俱是无甚言语，而那匠人也不知怎得忽的转了态度，竟也就这般安静地在前方带路，平静的几乎诡异的神情，虽也让我心下几分犹疑，却也着实省了我们不少口舌。
行进，行进，面前是无穷的路。
迷迷茫茫地不知走了多久，日头渐渐升高，黄沙也变得滚烫了起来，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有些无奈地半靠在墨如烟身上，只觉开始的紧张劲头都渐渐消弭，只剩下身上渐重的疲惫。
这一路我与墨如烟同乘一骑，旁的事俱不用在意，本当是最轻松，却也被渐渐炎热的阳光炙烤的失了精力，我心下暗叹，微微挪动了下身子，隐约想着自己许是不该来的，却还未想出个所以然，便觉墨如烟握缰绳的手微微一顿，行进的马蹄便停了下来。
大抵是几个时辰的行进已让我习惯，这般突然的停顿，倒叫我一时有些怔愣，我微微正了正身子，整个人还带着几分茫然，呆坐了片刻才隐约想着可是到了，心下一紧，便抬眼向前看去。
面前，依旧是无尽的黄沙。
层叠起伏的沙丘，单调色泽的黄沙，烈日炙烤下的一切都显得如此普通，似乎与之前景致并无异样，我皱了皱眉，心中暗自想着他之前所说的鬼城怎得不见踪影，便见那匠人已是调转马头向着我们，黝黑的皮肤在太阳下有些发亮，略一低头，哑着声音道：
“此处……便是上次那商队遇上风沙之地。我……只是熟知到此的路……那鬼城，本也是无意遇到。我自可带几位去寻……但寻不寻得到，我……不敢定论。”
他垂着头，嘶哑的声音格外平静，面容在强光下却不甚清晰。我瞧着他隐在晦暗处的表情，不知为何有了些不安，正犹疑着可要告诉墨如烟，便听雪茶开口，声音微微有些干涩，轻轻道：“阁下带我几人去寻便是了，我家姑娘不是不通人情之人，阁下不必顾虑。”
这一路墨如烟一直在，雪茶大抵是不能逾越，便也一路沉默，这倒还是一路上她第一次开口。我听得一时愣了愣，转头去看她，便见她神色依旧安静，眸子却正向我这个方向扫来，那般神情，恐怕正是得了墨如烟的授意。
可她……为何要让雪茶……
心中略略有些疑惑，我艰难地转过头，去瞥墨如烟面上神情，便见她唇线抿着，一双乌沉沉的眸子正定定盯着那匠人，
其内，是我看不懂的冰冷。
几人的神情各自古怪着，周围的气氛是说不出的微妙，我琢磨了一瞬，却也想不清其中关节，转而去看那匠人，便正见他抬头，极快地扫了一眼墨如烟，随即似乎畏缩了一下，便调转马头，继续向前走去。
众人皆继续出发，一切似乎都与之前相同，只剩我久久地怔愣着，想着他那一瞥的神色，
是难以言喻的怪异。
走。
颠颠簸簸，不知走了多久，隐约中，我只觉那匠人似乎将所有的方向都带我们走了个遍，炽热的日头从正中渐渐偏西，周围却依旧是平实无奇的景象。
他却忽然停了下来。
众人皆是停顿，周围是一片沉默，有那么一瞬我几乎以为已是到了那鬼城，探头去看时，却依旧只见得茫茫沙漠。
那匠人转过身来。
依旧是黝黑的面庞，豆大的眼睛透着警惕，我看着他慢慢驱马走近，一时有些摸不清他的用意，正琢磨着，便见他已是到了近前，微垂了眼，道：
“几位……我……几位也见了，我实在……寻不得这鬼城。现下天色也不早……若再不返城，日落前，几位恐怕到不了城中。几位看，这……”
他话说得有些犹豫，言辞确是万分恳切，我看着他平静的神情，不知怎得似乎从其中看出了一分轻松，心下有些疑惑，却还未及细想，便听“锵”的一声脆响，
却是墨如烟腰侧长剑出鞘，剑柄握在她白皙的手中，
剑尖却直指那匠人颈上。
我一下愣住了。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前一瞬还是一片安静，后一瞬便已兵戈相见，我一时还未反应过来，怔愣间，便见雪茶和苏叶已是上前，倒是将这匠人围在了中间。
“姑……姑娘，这是……何意。”
剑锋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只要微微一错，便是身首异处。这般情景，怕是何人都无法镇定，我看着这匠人似乎拼命隐忍着，身上却还是微不可察地抖了起来，面上的慌乱终于冲破平静涌出，眸光中是难言的恐惧。
“呵，明人不说暗话，阁下，又何必与我兜圈子呢？”
墨如烟清泠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却让人心底发寒。我心中疑惑，也想不清他们缘何这般，有些不安地扯了墨如烟袖角，正隐约琢磨着，便见楚云轩也靠了过来，面上依旧是一派正气的模样，声音清朗，开口道：
“几位既是通达事理之人，又何苦为难一个平民。他既说了未必能寻到，如今寻不到，自也是情理之中，几位这般做，在下恐怕不能苟同。”
他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指责的意味，倒是无比浓烈，我一时心中有些不舒服，想反驳什么，却也无话可说，正有些烦躁，便听墨如烟的声音响起，带了几分冷笑，却依旧是对那匠人，全然不理会楚云轩的言语。
“阁下今晨言之凿凿，我本以为阁下是明白了的。如今看来，阁下是将我们几人，全做死人看了？”
她言语中似乎带着怒意，说的话却是我全然听不明白的了，我一时有些困惑，不明白她缘何这般说，抬眼去看那匠人，却见那人面色突然变的极难看，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却还是硬撑着似的，颤抖着嘴唇，道：“姑娘……姑娘，这是何意。我……我……句句属实……万不敢……万不敢欺瞒姑娘。”
这样语意零乱，磕磕绊绊的句子，在此刻已失了所有说服力，我只觉心中一沉，便听墨如烟冷笑了一声，轻描淡写的话却似乎那般重，
“欺瞒？呵，一个莫须有的鬼城，那么几声还不知是不是鬼神的叫声，总不至于叫你如此惶恐。这城中人人皆知的阴兵，你又只字不提，阁下欺瞒了什么，自己总该清楚。”
重到一锤定音。
周围一下安静了。
楚云轩略带愤怒的神色，那匠人喋喋不休的辩白，我脑中绕来绕去的思绪，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停止，我只觉呼吸也仿佛一下停住，怔愣地看着那匠人惊惶的面孔，思维如水晶般通透。
是了。
从最开始的描述，到如今几乎无功而返，那其中的问题那么明显，我却没有察觉。
我竟然没能察觉。
明明白白。
一切都那般清晰，清晰地不容辩驳，我只见那匠人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便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一般，一双豆大的眼几乎张到极致，整个人剧烈的颤抖了起来，嘴唇哆嗦着，话语几乎听不清晰。
“不能……姑娘……我，我不能，那……那不能去啊，那些……那些，它们……它们会杀了我的。姑娘……我……我求你，我不能去，我……我不能啊……”
他抖得宛如筛糠，面上的表情难看的几乎要哭出来，我还从未见过有何种恐惧能让一个健壮男子这般形态，一时只觉心下冰凉，莫名的不安中又生出几分不忍，让我几乎要放弃。
放弃，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恐惧，不好吗？
可墨如烟的手依旧那般稳，剑尖直直指着那匠人，忽地仿若不经意般微微一偏，声音在同时响起，是让人遍体生寒的凉意。
“不说吗？那我现在便要你的命。”
剑尖的寒光上，蜿蜒而下的是一道血线，滴滴落在沙地上，
红的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黄沙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