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笑意冷 唇边的笑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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卌四、笑意冷
似乎是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那匠人慌慌忙忙地住了口，豆大的一双眼，忐忑不安地瞧着墨如烟。
周围一时有些安静，几人沉默地犹如雕像，我看了看墨如烟，又看了看那男子，不知怎的，总觉得他们之间仿佛有种古怪的僵硬。
那样的僵硬并不很明显，却自成一种诡异的气息，在屋中蔓延，若隐若现，我抿了抿唇，只觉万分奇怪，正犹疑着莫不是自己的错觉，却见那男子忽地起身，向那匠人一抱拳，仿佛看不见我们似的，朗声道：“在下便先告辞了，此事，还望阁下三思。”
语毕，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身上的佩剑磕在带钩上，是莫名的铿锵。
他……这是……
原以为他是这匠人的友人一类，听他此番言语，却又似乎不是，我蹙了蹙眉，总觉这事是万分古怪，心下正暗自猜测着，却听墨如烟忽地开了口，分外悦耳的声音带着几分冰冷意味，宛如利刃，划破了这凝滞的安静。
“我们的来意，想必阁下也明白。这鬼城的事，却不知阁下，所知多少？”
鬼城。
我们此行的目的，一切古怪的源头，这个听起来无比诡异的词此刻就这般明明白白地在屋中回荡，配着她冰冷的嗓音，更添寒意。
我只觉整个人都是一怔，一时也顾不上再去想那古怪的男人，匆忙收敛了心思，准备听这匠人的回答，目光自然而然地便向那匠人面上滑去。
他现下的神情却极不自然。
几乎是在那鬼城二字响起的下一瞬，他的脸便骤然变得惨白，我看着这个面容粗犷黝黑的男人血色尽失，豪放的面上露出与他毫不相称的惊恐与畏缩，一时也有些惊诧，正疑惑间，便见他筛糠般地哆嗦了起来，整个人颤着，过了很久，才仿佛用尽全力般地克制住了那一份颤抖，只豆大的眼还无意识般地大睁着，眸光中充满了惊恐。
他……
心中微微有些沉，一种莫名的不安在此刻袭上心头，我看着这人难掩惊恐的神情，略咬了咬唇，只觉心下泛上一阵忧虑。
这般惊恐……
究竟是如何的情形，才能叫这样一个粗犷的男子都如此惊恐？
鬼城……我们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能……全身而退吗？
杂乱的思绪充斥在脑中，偌大的不安让我几乎想要退缩，我垂了垂眸，暗自盘算着可要劝墨如烟放弃，心绪烦乱间，便听那匠人终是开了口，尽力装作平静的声音，却如何都掩不下那一分颤抖。
“我……我也只是……只是道听途说罢了。都是那些传闻，城里人谁没见过，问我……也是……是一样的。”
他嘴唇哆嗦着，面上是无比僵硬的神情，说这话时，一双眼乱瞟着，不敢向墨如烟看一眼。我听着他这般磕磕绊绊的说辞，一时也有些疑心他有所隐瞒，正犹豫着如何问，却见墨如烟抬眼瞥了他一眼，轻飘飘的眼神，连重量都不带半分，却叫那男子本就血色全无的脸瞬间又白了几分。
“呵，是吗？问谁，都是一样的？”
死一般的寂静中，是墨如烟极轻的冷笑，漫不经心般的话语，却似乎意有所指。我转头，看了看她精致的面容上一抹半带讽刺的笑容，柔和又冰冷，一时竟也觉心底发寒，回头去看那匠人，便见他果真又抖了起来，脸色煞白，却还强撑着似的，哆嗦着嘴唇，重复道：
“是……自然是……他……于我有恩，我……怎敢，怎敢欺瞒姑娘半分。”
说着便垂了头，不敢去看墨如烟的眸子，明明是理直气壮的话语，却如何听都带着理亏。
墨如烟却也不恼。
这大抵是我第一次见她这般神情。眉眼弯弯，笑意半染，唇边的笑容柔和秀美的一如往日，深邃的眸中却无半点笑意。
我抿了抿唇，看着她似与平日里无二的神情，只觉仿佛有一丝说不清的冰凉意味在她眸中沉沉地敛着，配着那样的笑容，那样精致的面孔，叫人只是看一眼，便觉心底发寒。
而让人发寒的不只是她的神情，还有她幽幽响起的声音，明明是惯常的悦耳好听，此刻，却宛如修罗的冷笑，叫那匠人颤抖犹如筛糠。
“呵，郑伯当日予你救命之恩，如今你几句言语，便叫他独子生死未明。我倒不知，这以怨报德，是何处的规矩？阁下，可知吗？”
她说这话时，手中随意摆弄着那铜牌，仿佛再漫不经心不过，我看着那匠人死死盯着她手中铜牌，面色难看，一时也有些叹息，正想着，却见墨如烟忽地将铜牌丢出，随意而为一般，“铛”的一声，分分明明，正落在那匠人的面前。
一片寂静。
周围的空气仿佛一下凝滞，便连呼吸的声音都若有若无的克制，我愣了愣，转头去看墨如烟，却见她仍是那样似笑非笑的神情，再看看一旁的雪茶和苏叶，便见他二人俱是神色平静，似乎早料到这般。
这是……何意？
心中微微有些疑惑，却几乎来不及细想，下一瞬，我便见那匠人忽地站起身，头低低地垂着，整个人都带着不正常的颤抖。
他……不会是……
心中的弦一下绷紧，整个人都带着几分警觉，我看着这匠人，生怕他忽然发难，却见他并未如我料想的一般扑过来，而是膝盖一弯，忽地跪了下来。
我一下愣住了。
现实和脑中的想法相差太远，事情似乎如何都不该如此走向，我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身形健壮的男子有些委屈地跪在桌椅间狭小的空隙中，一时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他忽地抬起头，黝黑的面上写满了绝望和恐惧，颤着声音，道：
“他……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自当……自当报答。可……可鬼城……我……我不能说，他们会杀了我……一定会……我……姑娘……我，我求你……我……”
他声音惊恐，粗哑的嗓音竟也能叫人生出几分不忍，我咬了咬唇，暗道这般苦苦相逼似乎太过了些，转头去看墨如烟，却见她仍是不发一言，只笑着看着这匠人，目光冰冷，说不出的诡异。
她……
心中微微有些发凉，我看着她全然不为所动的神情，一时却有些退却。
犹豫了一下，我轻轻扯了扯她袖角，想劝她罢手，却连话还未说出半句，便见那匠人忽地又站了起来，沉默地坐下，拿起面前的铜牌颤抖着摸索了许久，才终是放下，一声叹息，都仿佛带着绝望。
“我……我也是机缘巧合……无意中……无意，才寻到……那鬼城。”
那是那匠人的声音，终于妥协般地讲述，句子凌乱，还带着颤，万分惊恐地重述着那件，他或许从来不愿提起的经历。
鬼城。
他见到鬼城的时候，城中的传闻还只是稀稀疏疏。那时他也如现在这般住在城外，破破烂烂的小屋子，乱七八糟的工具，他是个手艺人，平日里就靠做些小玩意过活，日子就如同这城中的每个人一般，简单，枯燥。
蔓罗城算是西域商路上必经的一站，周围都是荒漠，越过荒漠，便可连接其他城镇。城中时常有外地的客商要进出荒漠，来的少的，不敢独行，便自然要在城中找人带路。而他，就是这众多带路人中的一个。
那一天也如过去的每一次一样，路过的商队找上他，叫他带路，约好报酬，他就带着那队人进了荒漠。
荒漠中路途千奇百怪，同一个城镇，有无数路径可通，他那日本应带那些人走最寻常的那条路，却图着路程短，带那些人抄了近道。
一开始也很顺利，这条近道他虽走的不多，却也不是第一次，若一定要说这路有什么古怪，恐怕，就是那城中的传闻。
城中近日来有些鬼怪的传闻，传闻中的位置大概就在这一片，只是这样的怪谈他并未当真，抱着侥幸的心思，还是走了这边。
商队一路走的很顺利，眼看着就快要出荒漠了，他当时想着传闻果真是无稽之谈，却不想就在离荒漠边缘不远的位置，遭遇了风沙。
荒漠中天气阴晴不定，遇上风沙，算是最糟糕的情况。所有人都狼狈不堪，他慌忙躲藏在商队的骆驼旁，紧紧抓住一边货物，在越来越大的风沙中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商队的人不知去了何处，骆驼也不见，周围只有他和货物之类，夜晚的荒漠气温骤降，他哆嗦着寻找出路，跌跌撞撞地走了很久，几乎要绝望，却忽然看到前方有了城镇的影。
那一刻，他以为终于有了希望，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刚想大声叫喊，却一下停住。
那大抵是他见过的最恐怖的场景。
嶙峋的巨城在黑暗下影影绰绰，大大小小的房舍，扭曲古怪的形状，那样诡异莫名的排列让那一片城池在月色下宛如鬼蜮。
而在那片鬼蜮中，比这影影绰绰的城更可怕的，是其中时不时传来的凄厉呜咽，宛如恶鬼修罗的哀嚎，声声不绝，让人毛骨悚然。
“那是，那是鬼城……那种声音……那不是人的声音，是厉鬼，是……是厉鬼来，索命！”
耳边是那匠人骤然尖利的声音，合着他的描述，让人心底发寒，我垂了垂眸，想起那日在城中看到的那支阴兵，只觉背上蹿上一阵凉意，连带着巨大的不安，将我侵袭。
那究竟是……什么？
鬼怪吗？
心中的那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整个人都有些不安，我皱了皱眉，想要阻止墨如烟的心情更加浓重，正思索着，却听一直沉默的苏叶忽地开了口，声音依旧生冷，若有所思般地问道：“鬼城。你看见的……就只是如此？”
就只是如此？
他这话问的似乎有些奇怪，像是在询问，又像是意有所指，我的思绪被打断，抬眼看了看他，便见他依旧板着张脸，无甚表情，倒叫人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这是……什么意思？
心中疑惑着，我转头去看墨如烟，企图向她询问一二，却还未及说出半个字，便听那匠人开口，声音似乎有些激动，急道：“是……是如此。我知道的，已经，已经都说了，我……怎敢欺瞒几位，我……”
他眼睛大睁着，哆嗦着嘴唇，毫无血色的面上显出几分惊恐，我瞥了瞥他惊惶的目光，心道他倒当真是被墨如烟吓到了，也并未多想，只心下微微叹息了一声，便听墨如烟终于幽幽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唇边的笑意似乎藏着几分意味深长。
“哦？这般？往日里便听闻阁下对这鬼城之事所知甚多，如今看来，倒当真如此。不过今日一见，我才知晓，阁下，似乎还很会带路？”
她浅浅笑着，面上似乎是一成不变的柔和，我看着她冰冷的眸子，隐隐明了了她想做什么，却还未及细想，便见那匠人一下脸色煞白，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颤着声道：“我……我只是……机缘巧合，机缘巧合才遇到。我……我不知道……不能，我……”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双眼四处乱瞟，整个人都惊恐万分，我看着他这般姿态，一时也生了些不忍，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墨如烟忽地起身，抬手取了桌面上铜牌轻轻摆弄着，面上依旧是恰到好处的笑容，带着三分嘲讽，冷冷道：
“是吗？呵，阁下既能回来，自然也知道去路，可莫要再过谦了。这铜牌，还请阁下好好收着，也好想想，这救命之恩，当如何相报？”
说着便倾下身，将那铜牌敲在那匠人面前的桌面上，轻轻巧巧的动作，却将那铜牌半身嵌入桌中，重重的一声响，宛如一记重雷，让那匠人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我……姑娘，我……我求你……我，我不能去……”
似乎是意识到了墨如烟的目的，他一下惶急起来。微微颤抖着，他站起身，急急地对墨如烟说着，仿佛想要挽回什么，却只换来墨如烟一道冰冷冷的目光，沉静如水的眸子，是刻骨的寒意，合着那样冷的声音，对他而言，仿佛是最刺骨的绝望。
“我既说了阁下不必过谦，阁下又何必推脱？荒漠前行不易，自当早些出发，明日卯时三刻，我自会来此处静候阁下，还请阁下，莫要失约。”
说着便牵起我，掌心的温度微微的冷，不顾那匠人连声的哀求，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
门外，仍旧是夏日炙热的景象，万顷的阳光，无尽的荒漠，明明那般炎热，却只让我觉得心底发寒。
墨如烟，她……
哪怕心中明白她是一宫之主，自会有些手段，真真正正看到，却还是让我心下泛起一阵凉意。我抿了抿唇，想着她方才的冰冷，无情，只觉心中沉沉的，有一点难受。
那样的她……
不复温柔，不复温暖，那样的她，冰冷的让人心疼，便是此刻牵着她的手，仿佛也无法将她捂暖，我抿了抿唇，只觉心下丝丝缕缕的难受，不知是在心疼自己，还是在心疼她。
心疼她，究竟是经受了多少，才能有这般不近人情的模样。
她却忽地停下了。
心中还想着她的事，整个人都走着神，我一时有些怔愣，以为她要与我说些什么，略带了几分紧张地看她，却看她正望着前方，眉头紧锁，仿佛万分厌恶。
那是……什么？
心中奇怪着，我抛开脑中想法，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便见一个身影正从不远处走来，一身侠气，如斯熟悉。
“几位，莫非也是为了……这鬼城而来？”
剑眉星目，丰神俊朗，行到近处的那人爽朗的笑，
却正是方才那匠人屋中的男子。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笑意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