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铜牌引 滴水之恩, ...

  •   卌三、铜牌引

      这大抵是我近日来经历的最短的夜,却又仿佛是我仅有的记忆中最漫长的一夜。

      何时睡去的,我已不记得,梦境里反反复复地萦绕着光影迷离的场景。那些言语,那些画面,在梦里都模糊不清,我徒劳地在梦中寻找,试图看清一二,却最终只有那份莫名的哀伤,如斯清晰,清晰的将我惊醒。

      醒来时,天还很早,窗边只透进稀微的阳光。屋里昏暗,在惺忪的睡眼下更添朦胧,我眯着眼尽力适应着光线,抬手试探着向一旁摸去,便只触到打理齐整的床榻,微微有些凉,已无了她的温度。

      她……已是起了吗?

      心中略有些惊诧今日怎得这般早,视野已在思索的空档里逐渐清晰,我略阖了阖眼,觉得整个人都被那梦折腾得毫无倦意,索性也不再留恋,微微支了床榻,坐起身来。

      墨如烟正坐在桌边。

      方才躺着看得不甚清晰,如今却是瞧得明白,我见她一身玄衣,墨发半绾,修长的身影半带慵懒的依在桌边,手中一杆墨笔,不知在写些什么,一时倒有些呆住。

      美人半倚,翠管轻拈,此情此景安静得宛如画中,叫我心下泛起一阵悸动,我一时不知该不该唤她,正有些踟躇,便见她仿佛察觉到什么般,忽地转过头来,精致的面庞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

      “醒了吗?天色还早,可要再睡?”

      清晨的静谧中是她柔和的声音,打破了沉闷整夜的宁静,我摇了摇头,应着她的话道了声不了,便见她起身,步伐轻盈,不消片刻已是到了我面前。

      肤若凝脂,双眸染夜,这样分明的好看的颜容一如她低眉浅笑的每个瞬间,让我心中莫明一安,我抿了抿唇,只觉心又跳的快了起来,匆忙地想移开目光,却在前一瞬,忽地瞥见了她眼下两抹淡淡的青。

      那样的色泽极淡,却又无比明显,宛如上好的白瓷上一笔不浓不淡的釉彩,我看的有些愣,转而抬了眼细细打量她,这才瞧出她面上压的极深的一丝疲惫。

      她是……未睡好吗?

      还是……

      心中隐隐有了个念头,我看了看她,不知怎的,总觉得她许是彻夜未眠。

      彻夜未眠,似乎只有那般,才能让强大如她,也露出这样一缕掩不住的惫态。可是……

      我不知她缘何这般,亦看不透她的心思,只是在此刻,忽地近乎可笑地觉得,她大抵是因为我。

      这样的想法毫无道理,却又莫明地让我如此确信,我被这半真半假的念头弄的有些愧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却听她先开了口,语气如常,是我熟悉的温柔。

      “新衣我替你放在床尾了,现下露气重,你若不睡,便先更衣吧,免得着了凉。”

      似乎是顾虑着我的情绪,这话说完她便未多留,只极善解人意般地出了门,轻轻掩上门扉,那么轻,那么淡,好像生怕惊扰了什么,好像鱼渡无痕,

      雪落无声。

      ……

      更衣梳洗罢,又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一阵,待得众人陆陆续续起来了,便又如往常一般去正厅用早点。

      众人俱是在座,一切似乎与平日里并无两样,我想着鬼城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地抿着碗里的粥,思索的空隙间抬眼打量了一圈众人,方才察觉几人的面色似乎都有些古怪,藏着心事似的,平淡的气氛中蕴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苏叶和雪茶自是因着这蔓罗城中的古怪,可林江仙的神情却不知为何也透着凝重,我皱了皱眉,偷偷抬眼瞥了她一瞬,便见她正盯着面前的瓷碗,神色似如寻常淡漠,目光却有些凝固,好像在呆坐着出神。

      她平日里为人冷淡,却也少有这般失神的样子,我抿了抿唇,隐约觉得有些不对,想探明,才发现自己对她实在不甚了解。

      我与她关系素来便称不上热络,自来了蔓罗,便更是少有交集,我心中暗叹,只得胡乱猜测着她莫不是也知晓了什么,思索了片刻,才隐隐约约忆起这些天她似乎总是独自出去。

      独自出去……吗?

      做什么……呢?

      与这蔓罗城……

      心中模糊地想到了些什么,却终究一闪而逝,我蹙了蹙眉,还未及细想,却互听得“当啷”一声,无比清晰,仿佛击穿了沉闷的空气,

      却是郑伯失手将汤匙摔落在地。

      周围一时有些安静。

      墨如烟本是与雪茶和苏叶交代着今日之事,正说到那李姓匠人,现下便也生生收住话头,我看看面色凝重的众人,又抬头看看神色呆滞的郑伯,在凝固般的空气中,看到了这老人面上的憔悴。

      他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很多。

      方才神色平静时还不明显,如今这般呆滞的神情下,那份憔悴和疲惫便显露无遗。我看着这个几日前还精神矍铄的老人如今这般颓然,一时也有些心酸,正不知该说些什么,便见郑伯已是开了口,声音依旧带着哑,却似失了生气。

      “宫主说的那人……可是城外住的那……李匠人?”

      他此时定定地看着墨如烟,全然不顾跌损的瓷勺,呆滞的神情上染了几分诡异的明亮,我看得有些奇怪,心道他莫不是还认得这人,便见他颤着双手,哆哆嗦嗦地从腰间摸出一块斑驳的铜牌,抬手递给墨如烟,声音中带着几分激动的颤抖。

      “当时机缘巧合……老朽曾救他一命,若有此物为凭,想必他,定……定会相助。宫主,我儿……我儿他……”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都颤着,有些浑浊的目光晃动着,仿佛就要流出泪来,我看的一时不忍,微微偏过头去,就听墨如烟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的柔和,仿佛能安定人心。

      “我既将郑伯视作家人,此事便自会帮到底,那孩子,我会尽力去寻,想必他吉人天相,自是无事的。”

      我不知她说出这番话有几成把握,亦不知这所谓鬼城会是如何情形,我只知她的话如斯确定,仿佛早已知晓结局,在这般沉闷的近乎凝重的氛围中,那样让人安心,让我觉得仿佛只要她在,就无所畏惧。

      终是出发了。

      走的时候,郑伯依旧是那样略显呆滞的神情,送我们在门边,整个人都在光影中明暗,我觉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却又不知他想说些什么,一路上胡乱地猜着这些,直到马蹄声忽地停歇,才猛然意识到竟是到了。

      此行不宜太过显眼,便不好驾车,骑马我又是向来不会的,是以一路上,倒不得不与墨如烟同乘一骑。身后是她环抱的温度,方才还不甚明显,如今却格外清晰,我从自己的思绪中猛然回过神来,感受着她微暖的温度,只觉面上一下烧了起来。

      仿佛唤醒了什么似的,沉寂一夜的心也跟着猛然升起一阵悸动,我抿了抿唇,被升腾而起的各种杂乱念头弄得有些僵硬,正无措间,便觉她已是翻身下马,轻盈地犹如一阵风,转而抱了我下来,几近暧昧的温度,呼吸交缠,让我整个人都有些慌乱。

      “你……你放我下来……”

      面上烧得一塌糊涂,心跳得有些快,我几乎不记得来此处的目的,匆忙推开她,微微别开眼,便见她似乎顿了一瞬,转而笑了笑,声音依旧柔和,似乎毫无异样,轻轻道:“走吧。”

      说着便牵起我,往常般自然,却似乎又有些小心翼翼。

      她……

      心中隐隐觉得自己方才言行似乎叫她误会了,我转头看了看她深邃平静的眸光,不知怎的,总觉得她似乎有些怅惘。

      那样极淡的情绪忽地让我有些心疼,我抿了抿唇,想解释些什么,辩白些什么,却终究觉得不合时宜,犹豫的当口,便见苏叶已是上前一步,叩响了面前破旧的木门。

      这确实是处很破旧的居所。

      歪歪扭扭的几间小房,在荒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久经风雨的木板早已腐朽不堪,使得这居所有几分摇摇欲坠,我抬眼打量着这房子,几乎要怀疑这其中可有人在,便听门忽地“吱呀”一声怪响,露出一条黑黝黝的缝隙,缝隙中探出一张粗糙的面庞,豆大的眼睛狐疑地打量着我们,询问道:“几位……这是?”

      他声音粗哑,面容如同这城中大多中年男人一般粗犷黝黑,我看着这个身形健壮的男子似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畏缩地打量着我们,一时觉得有些好笑,正寻思着这人怎地这般奇怪,便见苏叶瞥了他一眼,开了口,声音依旧冷冷地,道:“听闻阁下对鬼城一事甚为了解,故来,讨教一二。”

      他语气冷硬,整个人都透着锐利的气势,我心中暗暗一惊,心道他怎地这般直白,便见那中年男人的神情一下变了,粗犷的面容上浮现出有些古怪的惊惶,猛地一下缩回了身子,嘴里嘟囔着“我不知道。”,手忙脚乱地,便要阖上门,

      却在下一瞬,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生生阻了去势。

      墨如烟。

      看不清她是如何出手,就连她是何时上前也未能察觉,我有些惊愕地看着她一身墨衣立在门边,精致宛如上好瓷器的手指稳稳抓着门沿,看上去是无比轻松,却叫那门再不能移动半分。

      “知与不知,自要先看过才知,阁下……可识得此物?”

      依旧好听的嗓音,似乎客气的语句,在此时,却带上了威胁的意味。我听着她冰冷的语气,一时有些怔愣,便见她已是取出一物,式样古朴,锈迹斑斑,正中还有一个不甚清晰的“郑”字,

      却正是郑伯之前拿出的那铜牌。

      周围一下安静了。

      那男人带着几分惊惶的挣扎猛然停歇,那沙哑却喋喋不休的否认也在此时凝固,我不知屋内那男人是何神情,只听见墨如烟轻轻响起的声音,带着几分冷笑,冰凉凉地,在炙热的阳光下依旧叫人发寒。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救命之恩,自当以命相报,阁下说,可是啊?”

      说着便轻轻巧巧地拉着那门,将那狭窄的门缝一寸寸掰开,直到门户大敞,露出那抖如筛糠般的男人颓然而惊恐的神情。

      “你……你们……你……”

      支支吾吾了半晌,几近支离破碎的声音脆弱的有些可怜,我看着他颤抖着嘟囔了半天,最终也无可奈何,只向里退了一步,头深深垂下,极低的道了句“请进。”,将我们四人让进了屋内。

      屋内有些昏暗。

      大抵是门户背阳,便是现下,屋内也只有不甚明亮的光,我看着屋中杂乱的器具,摆设,琳琅满目的小物件,心道他还当真是个匠人,方微微顿了顿,便见墨如烟不知何时已转过头来,到了我身边。

      “玉儿,怎么了?”

      她声音柔和,面上是仿佛永不改变的温婉,我愣了愣,一时想起她方才冰冷的样子,只觉心下一沉,莫名地有了些抵触。

      她……那般……

      心中固然知道若不是她我们也无法说服这匠人,情绪上却还固执地留有一分抗拒,我抿了抿唇,不知如何面对她,抬头,却正对上她乌沉沉的眸子。

      她眸光温婉,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我,我愣了愣,便这样撞进了她的双眸,撞到了,那深处,极淡的一丝忧伤。

      也许是环境昏暗,也许是因着那份喜欢,那样仿佛无法化解的伤就这般刺进了我心底,叫我莫名一疼,我摇了摇头,一时也无法再责怪她,只叹息般地牵了她,道了声无事,掩饰般地跟着那匠人去屋中坐定。

      雪茶和苏叶是早已坐好了的,几人都沉默不语,仿佛是在等我们。我一时有些尴尬,急急忙忙地拉着墨如烟坐下,抬眼略一打量,才发觉这屋中除我们五人之外,竟还有一人。

      那是个可以称得上丰神俊朗的男子。

      修眉如剑,双眸如炬,五官俊朗,身上一套劲装干练简洁,腰间一柄长剑,锐气四溢。

      这样一名男子比之乌托自少一些威严,比之苏叶自少几分冰冷,一身正气,虽少了些个性,却颇有一种少年仗剑的豪情与侠气,我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人,心中暗暗揣度着他缘何在此,正思索间,却见那男子忽地转过头来,一双炯炯的眸子,就这样看过来。

      电光石火间,目光相接,陌生的两双眸子有了一瞬的对视。我一时有些尴尬,掩饰性地笑了笑,匆忙想移开目光,却忽地在那男子面上,看到了一缕一闪而逝的诧异。

      那神情滑的极快,只转眼间便不见,我愣了愣,几乎疑心是自己的错觉,想留心看时,却见他已是偏过了头,神色如常,似乎并无异样。

      可那丝神情……分明,便不是错觉。

      心中有些疑惑,我却也不好向一个陌生人追问,暗自思索着,我还未想明,便听那中年匠人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是畏畏缩缩地,低低地道:“你……你们……要,要问……”

      他说的结结巴巴地,说话的空当眼睛时不时瞥向墨如烟,我心道他倒当真是被吓怕了,转头去看墨如烟,却见她神色冰冷,

      一双眸子,正勾着那角落里丰神俊朗的男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铜牌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