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生死别 玉儿……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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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生死别
我大概从未想过她会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
最先入目的是血的颜色。到处都是血，斑斑点点在衣衫上的，零星散落在颈间的，还有更多不知从何而来的血，在她身下汇聚，宛如一泊暗影，比夜色更深沉。
平日里鲜亮的红色在浓重的夜色下也染上了深深浅浅的黑，斑斑驳驳在她身上，宛如树杈洒下的阴影，而她的面容还是那般白皙，在黑暗中是惨淡单薄的颜色，唇边一丝血线，红的惊心动魄。
她……
她怎么……
心脏仿佛被猛力攥住，整个人都有些眩晕，我呆呆地看着她，想做什么，却又似乎失了所有力气，只僵硬地杵在原地，浑身冰凉。
“宫主……”
耳边隐约是雪茶发着颤的声音，还带了一丝哭腔，撕裂了暗夜的寂静，我看着雪茶上前，又看着她微微抬了抬手，有些吃力似的叫雪茶退下，只觉整个人都发着颤，却也只能远远地看着。
只敢，远远地看着。
不敢去确认那个可能，不敢去确认那些触目惊心的红缘何而来，不敢去确认她苍白的脸色可是因为月光，不敢……去确认雪茶微红的眼眶，和那将落未落的泪滴。
不敢……怎么敢……
怎么可能。
她……那么强大，那么淡然，永远都静静护在我身边，替我挡下一切，强大的让我安心，温柔地让我避无可避。这样的她……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受伤，怎么可能脆弱，怎么可能……死。
死。
那样的词冷冰冰的不带一点温度，似乎和面前这个勉力笑着的温柔女子全然不搭，却又似乎和她一身鲜血的样子无比相配，我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整个人颤抖着，喉中仿佛有万千言语，却一句话也吐不出，只静静地看着她，远远地看着她。
“玉儿……”
她终是出声唤我了，柔和的嗓音微微带着哑，夜色下的面容，美的惊艳，又苍白脆弱的可怜。
“我……”
心下仿佛有万千话想说，想问她怎么了，想确定那些惊心动魄的猜测，想让她别说下去了，喉间却一片涩然，仿佛堵了什么。我沉默地看着她，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心下蔓延开的，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悲伤，恐惧，惊惶，却又好像还有些什么，我抿着唇，不知所措，便见她勉强扯出一个还算温和的笑容，微微咳了咳，这才开口，声音轻轻的，是显而易见的虚弱。
“玉儿……咳咳，你来，我有话……想与你说。”
她神色憔悴，声音带着隐隐一丝乞求，平日里深邃的眸子此刻半眯着，仿佛就要失了生气似的。我看得心惊肉跳，心下是说不出的钝痛，想要落荒而逃，却还是一步一步，几近颤抖的，挪到她身边，蹲下身来。
“玉儿……”
似乎是看到我来了，她那几分笑容终究多了些真心实意，微微阖了阖眸，她似乎有些倦了，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静了许久，才轻轻开口，却只一句，便叫我整个人都怔住。
“玉儿……我以后，怕是不能再陪你了。”
不能……再陪我了？
脑中轰的一声，整个人都顿在原地，思绪乱成一片，心下是几近麻木的恐慌，我怔怔的看着她，仿佛听不懂这话中的意思，整个人有片刻的空白。
“咳……玉儿，你……还能见见你，其实……也谈不上遗憾了……”
仿佛不给我喘息的余地一般，她轻轻说着，声音是几近飘渺的浅淡，面上的笑意朦胧，那般平静，却仿佛蕴着无限怅惘。
“你……你别说了，不会有事的，我……我去叫林江仙来。”
眼眶忽然在那一刻酸涩，微微的烫带着胀痛感模糊了整个视野，我强装着镇定，慌慌忙忙地站起身，脚下踉跄了一瞬，才发觉自己抖的几乎站不稳。
不会有事的。不会……林江仙精通医理……没道理治不好的。
心中胡乱地想着，泪水却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向下掉，我哆嗦着去抹眼泪，急急忙忙地想跑回去，却在下一刻，被她轻轻攥住手腕。
“没用的。玉儿……你，陪陪我，可好？”
我从来不知道她的体温可以这般冰凉。手腕上的触感滑腻，温柔，却轻的仿若虚无，寒的犹若隆冬的冰，平日里做过无数次的动作在此刻却那般陌生，我怔怔地站着，在她的指尖，忽地失了所有力气。
沉默，该是多难熬的时刻。
平日里的沉默不是没有过，许是尴尬，许是恼怒，许是无话可说，却从未如现下这般，叫我心中仿佛失了一块，在暗夜的微风下，刺骨的疼。
“如烟……”
话就停在那一声称呼后，转身，眼泪却已决堤，我定定望着她略微模糊的脸，白皙，又温柔，只觉整个人都失魂落魄，却连声嘶力竭都做不出，只能默默坐回去，毫无意义的泣不成声。
“莫哭……我不喜欢……看你哭。”
她的声音柔柔的，一如既往地哄着我，指尖轻轻擦过我面颊，带着几分颤，拭去那些泪珠，我也不知怎么了，就那般抓着她纤细的指，撕心裂肺的痛。
“莫哭了……玉儿，我知道……你不记得了。呵，我知道你……没办法面对，不记得的事……就索性忘了……吧，你也好……轻松一些。”
她的声音渐渐淡去，宛如轻浅的风，我慌忙地看她，便见她黯然的神色，还有面颊上一滴晶莹的泪。
却不知是我的，还是她的。
是啊，她说的没错，我无法面对，她不在了，刚好了结一切。我该轻松的，或者不该有什么悲伤，可是……
可是为何，心却像被捅了一刀，留下一个空空的洞，彻骨的疼。
为何，仿佛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一般，会如此痛彻心扉。
“玉儿，你……不记得了，可我还是……爱……”
她的话没说下去，只剩一声浅浅的笑，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那未完的话，我抓着她冰凉的手指，怔怔地听着，却在那一瞬，忽然愣住。
为何……会这样疼呢？
为何……会这样恐慌？
为……何？
……
喜欢。
爱。
之前的许多事情忽然就找到了答案，那些悸动的心绪，那些莫名的不悦，那些匆匆逃避的情绪，还有……此时的失魂落魄。
不见的挂念，见面的欣喜，看她和旁人熟络的不悦，明明不是忽喜忽悲的性子，明明不是多管闲事的为人，明明……
却只因她一人而不同。
一天一天的依赖，一次一次的安心，那些心绪我从未承认过，却一直都在我心里。喜欢，多么显眼的情绪，而我竟从未察觉，
而我竟偏要在此时察觉。
再也无法挽回的此时。
太可笑了。
可笑，荒谬，像是话本里的悲情故事，悲情的那么真实，落在自己身上，却也察觉不出半点笑意。
整个人忽然就颤了起来，撕心裂肺般的疼比任何时候都更甚，我咬着唇，咬到几乎出血，却只能颤着声音，说着语意零乱的话。
“如烟……墨如烟，你，你不能出事。……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你听着，你要活着……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泪珠噼里啪啦地掉，她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我不知道她是什么神情，却也在那一刻，突然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用尽全身力气般，哆嗦着道:
“喜欢。”
“我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所以你……不要走。可我却连那半句话也不敢说，只是拉着她，一遍一遍重复着，仿佛生怕她听不到，
仿佛她已经听不到。
她听不到吗？
暗夜下，有风声，有虫鸣，却独独没有她温柔缱绻的声音。
“……如烟？”
“墨如烟？”
声音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我急急地唤着她，却得不到半句回应。匆忙地去擦眼泪，面前却依旧模糊，宛如窒息一般的感觉袭来，我拼命咬着唇，挣扎着凑近看她，却只见她微微阖上的眼眸，那般安静，仿佛只是在沉沉昏睡。
“墨如烟？”
“如烟……你醒醒。”
“你醒醒，别睡了……你别睡。”
“你别睡……我答应你，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别骗我了，可好？”
“求你……我会怕……我真的会怕，求你……”
眼泪就这样滴下来，滴上她苍白的面容，却仿佛滴在画上，不能叫她动容半分。我一声声唤着她，从未有过的哀求，却也换不来她的半句温柔。
“求你……”
而我，却连声嘶力竭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这样抓着她，连哭泣都显得如此苍白。
“求你……我……喜欢你啊……你回来。”
可那样的话再也无人去听，再也无人欣喜地道一声好，再也……
她走了，带走了一切，便连指尖的温度，都不曾为我留下。而我，却独守着这份明了的太晚的喜欢，宛如酷刑，一如曾经的她。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所爱别离，我终究求而不得。
窒息感渐渐涌来，莫大的痛楚里，是一点点模糊的世界。我紧紧抓着她的手，想挽回什么似的，却见她的影终是淡了，烟消云散般在我手中飘渺，生生夺去那最后一点温存，在我失声的痛哭中，化为无形。
……
我猛然惊醒。
周围安静的仿若虚无，浓稠的黑暗中唯有一线浅浅的光亮，方才的一切都仿佛幻影，我一时有些怔愣，低头，便正见面前横着的凝雪，剑已出鞘三分，透着冷冷的寒光。
凝雪……
这是……
什么？
心中撕裂般的疼痛还根深蒂固地残留着，面上的泪痕此刻冰凉透骨，我一时有些茫然了，只呆呆地坐着，不知该伤感还是该什么，竟有几分无措。
那是……梦……吗？
我还在……屋中？
没有雪茶焦急的声音，没有墨如烟染血的脸庞，也没有那样冰凉透骨的绝望，我有些恍惚地站起身，茫然无措地环顾着四周，却忽地心下一紧，泛上一阵强烈的不安。
墨如烟……她，未回来吗？
周围一片静谧，暗夜下的房间只余我一人，我不知是因为方才那个太过惊心的梦，还是因着别的，只是忽然，感到了一阵莫大的恐慌。
那个梦……她没回来。
会……成真吗？
喜欢。
方才梦中拼命喊出的句子就这样回荡在脑海，连带着那份心情一起，将我击中，我有些踉跄地退了几步，只觉整个人都被一阵莫大的恐惧与绝望攥住，眼泪莫名的便落了下来，未假思索地，便向门外冲去。
不要……
不要出事……
梦里那些……不会，不会成真的！
视野模糊成一片，我甚至都不知自己在恐慌些什么，整个人颤抖着，我拼命跑出去，却还未到院中，便被人一把拉住。
“姑娘！”
“楚姑娘，你不能去！”
耳边是雪茶急切的，坚决的声音，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与梦境重合，我不知怎的，只觉被一阵不安淹没，泪水汹涌，带着哭腔地吼她。
“你放手！我要去找她，你放手！”
我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凶的一天。微颤微哑的声音，几乎不像我自己，整个人发着抖，沉浸在莫大的绝望，我不知自己现下的神情如何，只从雪茶向来平静的面上，看到了一丝错愕。
仿佛是被我这般模样吓到了，怔愣的当口，她手上的力道也微微一松，电光石火间，我一下从她的松懈中寻得了机会，猛地一甩手，便挣脱了她的束缚。
“姑娘！”
雪茶急切又紧张的声音在背后传来，我却充耳不闻，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变的模糊，脑中也晕晕沉沉的，我紧咬着唇，拼命地向前跑，口中逐渐蔓延开血腥的气味。
去找她，在一切都无可挽回之前。
那样的念头那般明晰，让我以为自己根本不会停下脚步，我咬牙跑着，几乎要到了门边，却在下一刻，怔愣地停了一切动作。
“玉儿？”
那样温婉的声音，犹如暗夜里的一缕春风，轻轻软软，却将我的心都融化，我有些茫然的站住，一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颤抖着抬起头，便正见墨如烟一身玄衣，高挑纤细的身影正倚在院门边，面上的神情，带着少许错愕，眉眼间的笑意，却依旧温柔。
温柔的，仿佛一场不愿醒的梦。
……
我怔住了。
眼前是她熟悉的面容，脑中却是一片空白，我面上哭的乱七八糟，却察觉不到了般的，顶着一张泪痕纵横的脸，定定的看着她。
“如烟……”
喉间仿佛锈住了，艰难吐出的话还带着淡淡的哑，我颤抖着挪动步伐，一步一步，到她身前极近的地方，便见她微微笑了笑，一如既往的温柔。
“我在。”
我在。
那样的话轻轻飘过耳边，明明是惯常的柔和，却仿若巫术，在那一瞬，激起了我全部的情感。我定定地看着她，好似不认识了般的，静了片刻，便觉眼泪忽地不受控制般的涌出，整个人再也无法忍耐似的，一把抱住了她。
“如烟……如烟，如烟……”
夜色下，只有我带着哭腔的呢喃，随着热度灼人的泪水，一并落下。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生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