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玄甲寒 那样的黑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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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九、玄甲寒
她……现下要去寻。
现下？
心中微微一紧，我转头去看窗外，便见黄昏一抹微光沿着窗棂漫不经心地晃入，转瞬既散似的黯淡，昭示着夜的来临。
现下……该是什么时辰？
心中微微思索着，脑中绕来绕去的便总是鬼城，阴兵一类的东西，我看着窗外昏暗的天色，心下隐隐浮出几分不安，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阴兵……吗？
这些东西偶尔会在话本故事中见到，我却也从未当真，可是……
想到之前云州客栈中那两人惊恐的声音，想到郑伯充满恐慌的神情，再想到那个莫名其妙提前了的宵禁，我总觉得一切似乎都不应是谣传那般简单。
可是……鬼怪吗？
心中犹疑着不知该信几分，却也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我抿了抿唇，想叫墨如烟明日再去，抬眼，却见她已是取了外衫，高挑瘦削的身影，正婷婷立在门边。
“如烟，你……”
顾及着郑伯在旁，我踟蹰了一瞬，却还是唤了她，便见她微微侧过身，乌沉沉的眸子深邃若夜，静静地望着我。
那其中的情绪仿若虚无，又仿若万千恣态的杂糅，我看的怔了怔，当下便去了她近处，就见她微微笑了笑，再简单不过的神情，却似乎有些勉强。“玉儿，郑伯跟了我多年，我亦是早已视他为亲人，现下出了这般事，我自要去寻。你等下若倦了，便先歇息吧，不必等我。”
她声音温婉，一如既往的柔和，却叫我一时怔愣，我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转身，离去，身影在黄昏的微光下逐渐模糊，忽的就生了几分惶恐。
惶恐，恐她此去，便一去不回。
心中挣扎着想要喊住她，想要告诉她危险，想要竭尽全力地阻止她，我咬了咬唇，那样的话语便要冲出，却在下一瞬，脑中忽的划过了秋沐之的脸。
痛苦的仿佛要窒息的咳嗽，染雪的洁白面纱，还有墨如烟语焉不详的解释，这些画面忽地就出现在眼前，我愣了愣，有些莫名其妙，却也在犹疑的一瞬间，失了所有时机。
下一刻，双眼只能捕捉到墨如烟漆黑的衣摆，我便见她出了院门，瘦削的身影在道路的转角掠过，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她走了。
她走的那样快，在我话出口之前就让一切成为定局，我站在门边，隐约想着也许可以追上她，却终究只是怔怔地站着，心下思绪万千。
即便是追上了，又如何呢，告诉她不要去，告诉她危险？
可她是如何的人，我一概不知，况且心中还存着那几分猜疑，便更失了阻拦她的力气，我心中杂乱地想着，想的头都疼起来，猛然回神，才发现郑伯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屋子里空空荡荡地，窗外的天早已是黑的透彻，我愣了愣，看着院中影影绰绰的景物，有些恍惚地关了门，坐在床边。
今夜无月，便连残存的几缕光芒都未有，漆黑一片的屋内，浮动着冷寂的气息。我有些颓然地沉浸在黑暗中，便连点盏灯烛的心思都无，只静静坐着，翻来覆去地想着之前的事。
秋沐之的事，郑伯的事，还有……墨如烟的事，我看着面前深深浅浅的暗影，觉得有些头疼。
她……是怎样的人呢？
便是之前说了要信任她，秋沐之的事，也叫我无法控制的猜疑。可……
便是在猜疑她，现下她不知在何处，还是叫我感到一阵心慌，我抚了抚胸口，感受着那丝伴随着不安而来的微妙感情，一时有些无措。
我……只是因为她的好，才……
暗暗告诫着自己，心中却似乎有什么逐渐明晰，我咬了咬唇，想抛开那个念头，却忽听得窗外，传来了一阵古怪的声音。
“呲啷。”
“呲啷。”
“呲啷。”
宛如金属碰撞的轻微摩擦，偶尔夹杂着极微弱的“沙沙”声，透过半开的窗棂丝丝缕缕的漏进来，我听的愣了愣，一时还未反应过来，便听那声音弱了下去，渐渐消弭。
屋中一时只余一片寂静，到处都是弥散的黑暗，我凝神听了听，一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便听那样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同样的节律，却似乎更近了些。
那声音起初很小，轻轻的，仿佛什么昼伏夜出的小动物留下的脚步，我皱了皱眉，想着莫不是老鼠，又总觉得有些不对，思索间，便听那声音渐渐大了些。
“呲啷。”
“呲啷。”
逐渐清晰的声音很有规律，带着金属的冷硬感，越来越近，原本安静的街上，仿佛一瞬间涌来了声的浪潮，我抿了抿唇，心下万分疑惑，凝神去听，方又从那金属声中听见了几声“哒哒”声。
哒哒，哒哒，那样的声音结实而短促，带着诡异的节律，在宁静的夜里格外突兀，就像是……
心中猛然一惊，我脑中划过一个可能，抬眼看向窗外，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变的冰凉。
那是……
指尖有些颤抖，周围的黑暗宛如鬼魅，我听着自己逐渐急促的呼吸声，尽力想要平静下来，却最终仍是带着几分难言的紧张，几近僵硬地向窗边挪过去。
此处小院外围靠街，从窗户向外看去，便正是蔓罗的街道，我抿了抿唇，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到窗边，顺着微微支起的半扇空隙看去。
窗外，是浓稠若墨的黑。
而在这黑暗中，却似乎隐隐有些不同，我定了定神，仔细看去，便见浓重的夜色中影影绰绰地显出一片深浅不一的影，随着越来越响的古怪声音，渐渐靠近。
那些影子离得还有些距离，暗淡的夜色下，我看的不很清晰，却也能察觉到那东西的庞大。我尽力压抑住逐渐急促的呼吸，全身冰凉地在窗边等了片刻，才终于瞧见那不甚清晰的轮廓，渐渐显出原本的面目。
可我却宁愿自己从未见过。
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凝固，尖叫仿佛就要冲破喉咙，我紧紧抓着窗沿，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就见那队“东西”，已是到了我面前的街。
那是一支军队。
一支本不该出现的军队。
站在最前的，大抵是骑兵，高头大马，手执长矛，马蹄踏在街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哒哒不断，带着诡异的节律。
之后便是大批的步兵，影影绰绰，俱是盔甲着身，面容模糊，极长的队伍几乎铺盖了整条街，一路延伸到看不真切的尽头，铺天盖地似的，自成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而所有兵士，俱是身着玄甲，马是漆黑的色泽，人也仿佛黑的若墨，那样的黑色，便是在夜色下也依旧浓重，深深浅浅的晕开，带着浓重的戾气，仿佛是另一抹夜。
一抹从阴暗处延伸而来的夜。
沉默前行，影影绰绰，黑暗下，我看不清那些兵士的面孔，只能看见他们沉重的步伐，整齐的宛如一人的姿势，还有那浓重的墨色，铺天盖地，仿佛晕染了我整个视野。
空气中的气息渐渐不同，混杂着铁锈与淡淡的血腥气，暗夜无光，唯有长矛上闪烁的一抹寒光，冷冷照耀，映在我眼中，是刻骨的寒凉。
“呲啷。”
“呲啷。”
“呲啷。”
耳畔依旧是冰冷的仿佛没有温度的声音，空气中血腥气愈发浓重，我只觉浑身僵硬，几近颤抖地离开窗边，扶着一旁的墙壁，强迫着自己平静。
那是……什么？
那……
阴兵。
再也不会有第二个答案，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与旁人的口述吻合，难以言说的恐惧在这一刻上升到顶点，我抱着肩，凌乱地想着这样的声响何时会结束，却在下一瞬，脑中滑过一个人的身影。
墨如烟。
她……
她还在……
脑中残存的还是她离开时的浅笑，空气中依旧是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我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句“阴兵借道，路遇者死。”，只觉心跳都仿佛停了一瞬。
阴兵借道，而她，还未归来。
心中忽然就无比痛恨起自己之前的犹豫来，心下的惊慌似乎比方才更甚，我从未知晓自己竟也有这般勇气，竟能在此时，不管不顾地冲出了房门。
要找到她。
不能……让她出事。
不能……
心中只剩了这一个想法，便连缘何这般想都顾不及思索，我一路奔到院中，只觉心下的不安愈盛，就要这样冲出门去，却在下一刻，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力量拉住。
“姑娘？……楚姑娘！”
耳畔传来的声音有些熟悉，我却只觉脑中乱成一团，连他是谁都顾不上想，只拼命地想挣脱，想挣脱，去找她。
找她，看她瘦削的身影立在街角，还在对我笑，如斯温柔。
“楚姑娘！”
可那力气偏生极大，叫我如何都无法挣脱，我不知怎的心中就生了几分怒意，转头去看，便见雪茶正蹙眉看着我，一手抓着我手腕，死死地不放手，两只眼宛如暗夜下的星河，蕴着坚定的光，定定地望我。
我一下就静下来了。
也许是因着她从未有过的坚决，也许是因着这一时的停顿，我竟也安静下来，心下依旧蕴着偌大的不安，却少了几分焦躁，思绪也渐渐清晰。
“楚姑娘，你……”
许是看我平静了几分，我见雪茶犹疑了一下，有些不确定的开口。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我心道她莫非还不知，一时便也顾不上旁的，未假思索，便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急切道：“墨如烟，她……她还在外面。你应是看到了的，外面那些……那些东西……”
语无伦次，声音急切，我大抵从未想到自己也会这样说话，急急地说完，我看着雪茶，期望她能有什么法子，却见她微微拧了拧眉，面上现出一丝忧虑，犹豫了一下，才道：“宫主……宫主武艺高强，在江湖上也少有敌手，大抵……大抵是无事的。现下……外面那东西是何还未明，姑娘身子不好，自不能以身犯险。姑娘且再等等，宫主……大抵不久便回来了。”
再等等？
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我便是片刻也不想再等，奋力挣脱开她，我就想这般跑出去，却见她一下跪在我面前，微垂着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无比坚决。
“宫主交代了我和苏叶要照顾好姑娘，我便自不能放姑娘离开，还请姑娘，莫要让雪茶为难。”
她声音轻灵，说出的话却是毫无商量余地的强硬，我看看跪着的她，又转头看看不知何时出现在树下的苏叶，便明了了自己无法离开的处境。
便是想寻，却也出不了这院门。
便是出了，又能如何呢？
想着雪茶方才说的话，想着自己毫无武艺的身子，我自知若是当真凶险，自己便是去了也不过白白送死，只觉整个人都冷下来，在那一瞬失了反抗的力气。
是啊，我……又能如何呢？
痛恨自己的无用也好，痛恨之前的犹豫也罢，一切却都已没有意义，我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雪茶，忽地觉得心中苦涩，愣了半晌，才恍惚似的，一步一步，回了屋。
关门，周围的一切都陷入黑暗，我怔怔地坐在床前，听着外面依旧清晰的声响，只觉面上冰凉，抬手抚去，竟是泪水流淌。
是为自己的无用，抑或是为心中那份恐慌，我俱是不知。心中安慰着自己她那般强大大抵是无事，心下却从未如此不安，我胡乱地想着她的事，想着她临走前的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自己的猜疑有些可笑。
如果没有那样的猜疑，是不是，她就不会走。
如果没有那样的猜疑，是不是，我就不会不安。
没有答案。
只有仿佛无穷无尽的胡思乱想，将我紧紧纠缠。
就这般想了半晌，想的整个人都有些倦，我蹙了蹙眉，想做些别的驱散那让人绝望的等待，略微思索了下，便走到桌边，取出了凝雪，置于桌案上。
古朴剑鞘，瘦削剑身，在黑暗中，显得有些不起眼，我想了想，手中发力，将它出鞘几寸，便觉一阵寒气扑面而来，冰凉入骨。
凝露为雪，化气成霜，夜色下，凝雪的剑光冰寒，仿佛能驱散浓稠的黑暗，我看着它洁白的剑身，一时发了愣，脑中弯弯绕绕想了许多，不免有些感伤。
她大抵……不会出事的吧。
心中胡乱安慰着自己，我叹了口气，正想起身再看看窗外，却见门忽地一下被推开，显出雪茶焦急的面容，一双玲珑的眸子中，仿佛还有泪光闪烁。
“姑娘！宫主……宫主她……”
她声音悲戚，仿佛含着莫大的恐慌，叫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我怔愣的看着她，不敢去想那未说出的话语中的含义，便见她极快走进屋来，不由分说地抓住我，风一般的，便向外跑去。
什……么？
可是外面……
心中胡乱想着，却也抵不过那丝愈发清晰的不安，我跟着她拼命地跑着，几次想开口问她，却终究无暇说些什么。
直到她忽地停下。
突然的动作叫我几乎摔倒，我愣了愣，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身影，心道可是到了，绕过她向前看去，便正见靠坐在墙边的那一抹身影。
墨色衣衫，鲜血淋漓，白皙的面庞在夜色下更加苍白，
却正是墨如烟。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玄甲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