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暗潮涌 不知墨宫主 ...
-
卅七、暗潮涌
万籁俱寂。
周围的人依旧虔诚地跪伏着，不曾发出半点声响，诡异的铃铛声随着队伍的停歇戛然而止。仿佛凝固了的空气中，唯有烛火燃烧的声音，衬着那男人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说不出的诡异。
心仿佛高高悬起，整个人都是万分紧张，我眼见着那人越来越近，不知他想做些什么，心中猜疑着，手却已是摸到了腰侧的凝雪，手心出了层薄汗，微微的凉。
他若是突然发难……我们几人，可能应付？
脑中想着这些，我又安慰自己也许并不像自己想的那般，胡思乱想间，我便见那男人已是在我们面前站定，抬手一掀面上青铜鬼面，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剑眉星目，器宇轩昂，俊朗的面容上眉目深邃，略带些西域特有的粗犷，与中原人不尽相同，却又有一种独特的风味，我看着他忽的摘下了面具，一时还有些愣，正想着这是何意，便见他爽朗一笑，忽地开口，声音低沉浑厚。
“墨宫主，别来无恙？”
……什么？
熟稔的语气，恰到好处的笑容，一切都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有些困惑地看看墨如烟又看看那男子，想了一想，才复又忆起雪茶似乎说过他们是旧识。
悬着的心一下放下，整个人都放松了些，我松了按在凝雪上的手，正有些好笑自己怎的刚想过的事情便又忘，就见墨如烟轻轻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悦耳，却不知为何有些冷，轻声道：“城主亦然，当日匆匆一面，如今想来，已是数年不见。”
这话说的不冷不热，语气却实在算不上热络，我听得心中奇怪，暗道他二人的所谓认识，难不成是有什么过节，正疑惑着，却见那乌托眯着眼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墨如烟这态度，想了想，便又开口道：“前几日得了消息知道墨宫主到了，便一直惦念着。只是临近神火，事务繁多，是以一直未有机会探看，如此冷落，倒是在下的不是了。”
话语间，手中还摆弄着摘下来的面具，双眼微眯，语气虽诚恳，面上却实在看不出几分真心诚意，尤其是那眼神……似乎还带着几分轻浮，肆意打量着墨如烟。
他这是……
想安慰自己不过是看错了，他的目光却越加放肆，我皱了皱眉，看着他打量墨如烟的目光，几许轻佻几许强横，不知怎的，就生出了几分不舒服来。
就好像……自己的东西被别人觊觎。
心中这样想着，自己却被这想法吓了一跳，我心道墨如烟又不是我的什么物件，甩了甩头，慌忙抛开这念头，便听墨如烟轻轻开口，声音却没有什么起伏，水一般的平，淡淡道：“城主客气了。本就无什么要紧事，劳烦城主挂心，自是不该。”
她这般漠然，倒像是有些刻意了。
我看着她高挑瘦削的背影，心中有些疑惑，转念却又看到那乌托轻浮的目光，一时又有些欣喜，心绪翻滚间，便听那男人又开了口，笑道：“墨宫主这般说，便是与在下生疏了。也罢，今日既遇到了，也是缘分，方才在下已命人去备了酒席，就不知墨宫主可否赏脸，叫在下也尽一尽这地主之谊啊？”
他眯眼看着墨如烟，指尖摩挲着面具粗糙的表面，我看着他那个说不出意味的表情，不知为何就觉心下有些紧张，抿了抿唇想叫墨如烟莫要去，却见她已是在那之前开口，轻轻一颔首，道：“恭敬不如从命，城主相邀，如烟自当奉陪。”
声音依旧是淡的没有温度，却也是应下。
她要……去吗？
整个人都愣住，我绝未料到她会答应，正呆站着不知该如何，便见她转过身，浅浅笑了笑，面上漾开一抹温柔，轻声道：“玉儿，你且随雪茶她们一道，莫要走散了。我现下……怕是不能陪你了，待事毕，我自会在住处等你。”
说着便移了目光，又与苏叶交代了些要护好我的话，便与那男人一道，转身，上了步舆。
步舆修的宽敞，便是坐两人也不显拥挤，我看着她轻盈地跃上，与那男人并坐，面容平静，身影却有些远，不知为何，就觉得有些难受。
就觉得……她仿佛再也不会回来。
车队行进，铃声又起，她的背影也随之渐渐模糊，周围的人纷纷站起身来，长街又恢复了热闹，而我只是呆站着，望着那个方向，莫名的熟悉，莫名的悲凉。
……
红。
漫天的红，红的仿佛铺满一切空间，将视野晕染成模糊的一片。锣鼓的声音从记忆深处飘来，配着那无穷无尽的红色，充盈了我整个世界。
我静静地立着，恍惚中似乎看到有谁一身红衣，仓促地一瞥，然后便只余一个冷冷的背影，明明是喜庆的颜色，却那般寒凉。
远了，远了，一走，便再也不见。
“青玉？”
“……楚姑娘？”
耳畔似乎有谁在唤着，我猛然清醒，面前依旧是熙熙攘攘的长街。方才的感觉似乎还未完全褪去，我感到面上一片冰凉，伸手触了触，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
我这是……怎么了？
方才那些，究竟是幻觉，还是我遗失的记忆？
我擦了擦面上泪水，怔愣地想着，偏了偏头，便见众人俱是一脸惊愕的望着我。
“青玉，你……”
“姑娘，可是身子不适？”
秋沐之与雪茶的声音同时响起，我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慌忙摇了摇头，我急急甩去方才那丝残存的感觉，这才觉心下好受了些，开口道：“无妨，只是……一时有些发愣罢了，我们走吧。”
说着，便抬步走在了前面，背对着众人擦了擦面上泪水，将那丝痕迹完完全全地抹去。
……
之后的行程，大抵与之前无二，只是许是因着墨如烟不在，这样的热闹集会，看久了，便也有些无趣。
午膳是早已用过的，雪茶道我身子不好不能劳累，一路便又总歇着，歇歇逛逛过了这许久，现下也到了酉时前后。火烛是早已灭了的，西域日落来的晚，现下倒也还亮堂，我随众人一并走在街上，身边是温声柔语的秋沐之，身后跟着雪茶和苏叶。
墨如烟早早走了，这一路上便时常念着她，念着她在做什么，念着那乌托侵略性的眼神，心情自然便谈不上好。更何况……
想着我此番来蔓罗的目的，我念起那毫无头绪的身世，念起到现在也未寻到的那个“他们”，心情便更加低落。
雪茶是见了秋沐之便不怎么说话，苏叶对我是一向不多言语，所幸倒还有秋沐之一路与我聊着，多少还能让我情绪好些。
心中暗自思索着，秋沐之柔婉的嗓音仍在耳边兀自说着，我心下暗叹，转了头，正想应她几句，却见有什么东西从一旁小巷直直冲了过来，速度飞快，正撞在秋沐之身上，扑面而来的力道，带的她整个人都是一个踉跄。
心下猛然一惊，我断未料到这般变故。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退了一步，我便见秋沐之微微蹙了蹙眉，眸中神色有些尴尬，轻轻推开了那突然撞过来的东西，
竟是个看上去六七岁大小的小女孩儿。
浅紫色衣衫，月白腰带，略带些褐色的发丝简单挽成发环，其上饰以素色发带，配着其下一张白净圆润的小脸，说不出的玉雪可爱。
我有些怔愣地看着这个一脸懵懂的小女孩儿，正不知如何是好，便见她带了些羞涩的笑了笑，转而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素白纸笺，递给秋沐之，面上的神情天真无邪，奶声奶气地道：“姐姐，这个给你。”
说着又是微微一笑，当真是十分的可爱。
突如其来的女孩儿，突如其来的纸笺，我心中疑惑，眼见秋沐之面上也浮了几丝犹疑，不由更加奇怪，想了想，便微微蹲下身，对那女孩儿露出一个尽可能亲切的笑容，试探着问道：“小妹妹，你为什么要送这个给她啊？是有人让你送来的吗？”
口中问着，心中猜测着种种可能，我期待着这个女孩儿的答案，却见她微微偏了偏头，忽地狡黠一笑，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便将纸笺一把塞给秋沐之，然后转身就跑，眨眼间，便已没了踪影。
这……
叫住她的话还未出口，一切的动作都生生卡住，我看着转眼间便空无一人的街道，一时有些无奈，转过身，便见秋沐之已然展开了那纸笺，现下正凝神读着。
那上面……写了些什么？
我不知。而我所知道的，看到的，便只有秋沐之越锁越紧的眉头，和眸光中深深的忧虑。
“秋姑娘，怎么了？”
见她已是抬起了头，我出声唤她，便见她微微转过头来看我，目光还有些恍惚，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措辞，犹豫了半晌，才道：“青玉，我……我有些私事，现下……怕是不得不去看看，便……不能再陪你一道了。”
她似乎有些踟蹰，一双秀眉紧蹙着，也不知是因着觉得抱歉，还是因着那所谓私事。我见她这般，也猜测十有八九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当下便也不再犹豫，忙道：“你若有事便先去忙。你我不过顺路结个伴，本叫你陪我一道，已是承了你的情了，现下怎好再留你。”
说着便又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在意。
她倒也未再推脱。
许是那事当真如此紧急，我见她只微微顿了一瞬，便也不再犹豫，随即朝我轻轻一点头，淡黄的身影就风一样的掠过，淹没在人群中。
周围依旧熙熙攘攘，同行的，却只剩我三人，我心下暗叹，一时有些无奈，便见雪茶上前几步到我身边，微低着头，轻声道：“姑娘，现下时辰已不早了，姑娘……可还要逛？”
还要逛吗？
其实左右不过那些东西，热闹也看了，逛也逛了，现下既无趣了，自是该回去。可是……
想到此行的目的，想到至今还未遇到的“他们”，我叹了口气，总觉现下回去，多少有些不甘心。
心中暗叹反倒成了负担，面上却也不能显露分毫，我点点头，道了句“再走走。”便见雪茶垂首应下，想了想，复又道：“也好，我听闻神火这日热闹的紧，这般街市，倒可延到戌时三刻。姑娘若不想回去，倒可以逛逛此处的夜市，想来与白日里，自是有些不同的。”
语毕，便又转头吩咐苏叶跟上，就这样伴着我，沿着长长的仿佛永无止尽的街，信步徜徉。
繁华十里，灯火明明。
天色渐渐昏沉，夕阳的余晖逐渐黯淡，长街上的烛火不知何时已陆续点起，灯火阑珊处，我看着热闹的宛如不夜城的蔓罗，不知怎的心下便升起一丝不安。
其实此时距秋沐之离开也未有多久，心中微叹，我想起雪茶说的戌时三刻，自知还早，想再逛逛，却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脑中思绪烦乱，心下的不安却更盛，我停了脚步，站在蔓罗繁华的街上，胡思乱想了半晌，终还是决定回去。
便是未遇到……却也不愿再留。
心中想着，我转头，想与雪茶吩咐，却见她似乎看出我不对一般，先开了口。
“姑娘？”
略带担忧的声音微微响起，我叹了口气，定了定神，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道：“无妨，我只是……有些倦了，现下想回了。”
“这般……那姑娘，随我来便是。”
方才还说要再走走，现下却道倦了，我自知这话奇怪，怕她会怀疑，却见她无甚疑心般的，转身在前方带了路。
弯弯绕绕，左巷右道，毫无章法的在城中绕了一整天，现下回去，才发现并未走出多远。苏叶是进了大门便不见人影的，雪茶想要跟来，也早已被我劝了下去，我独自一人站在熟悉的院落中，想着墨如烟可回来了，目光瞥过，便正见卧房的窗上，晃着微微一抹灯柱的影。
她这是……回来了？
心下划过这个念头，我不知怎的就有些欣喜。抬步走到门边，我正要推门进去，却听细细一条门缝中传来一个愤怒的声音，声音不大，听在我耳中，却宛如一记重锤，将我整个人都定在原地。
“墨如烟！咳咳……你……你这个卑鄙小人！你……卑鄙无耻！咳咳咳……”
那声音微微发着颤，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却依然盖不住原有的婉转动人，我觉得整个人都仿佛战栗起来，想要否认，却万般惊惧的发现，那声音，正是秋沐之。
也只能是秋沐之。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话……是什么意思？
脑中嗡嗡作响，思绪盘旋着，整个人都有些混乱，我略微往后退了一步，按了按太阳穴，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只觉呼吸渐渐急促，心跳得愈来愈快。
不会的……
也许她……是在骗我呢？
墨如烟……不会的。
脑中拼命否认着，我咬着下唇，不敢去想那个最有可能的结果，却在下一瞬，听到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讥诮几分冷冽，叫我的心都一并凉透。
“我卑鄙无耻？呵，秋沐之，你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就你，也有脸说我卑鄙无耻？”
却正是墨如烟。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暗潮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