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月如水 便是当真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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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月如水
“林江仙。”
初见时那样冰冷的嗓音仿佛还在耳边萦绕，我看着月光下她愈发苍白清冷的面容，一时竟也有些怔愣。
是她……
是她……吗？
心中讶异，我绝未料到会是这般，一时倒也不知该惊疑她缘何这般悲凉，还是该惊疑她竟也会悲凉了。
这人……我皱着眉头，想着她平日里无悲无喜，冷漠疏离的样子，脑中还有些恍惚，转念却又想到她腰间常别的那管青翠竹笛，琢磨了一瞬，倒也有些明白。
她现下执的，便是那竹笛？我心中想着，转念去看，便正见她垂首看着手中翠笛，指尖轻轻摩挲，月白的穗子随风浅浅晃着，说不出的静谧。
方才那一瞥，她倒似是未发现我。我看着她动作，不知怎的便松了口气，转而小心翼翼地窥探，便见她在这风中站立良久，始终这般姿态，指尖抚过，是无限缠绵眷恋，似无声轻诉，诉那不为人知的似水流年。
柔情绕指，辗转千结。
这窗边与她所站立之处隔得有些远，是以她的面容我看得并不真切，心下疑惑猜测着，我微微探了探身子，想看清晰些，却也只见得疏影下她模糊的半面，朦朦胧胧，却仿佛笼着一层惘然。
她平日里为人太过冷淡，对谁都似是带着一层疏离，话都不愿多说，对我倒更带着几分敌意，是以在我印象里，这样的神情，这样的姿态，与她并不相配。在我印象里，似乎她就永远是冷的冰块一般的一个人，拒绝所有的感情，独来独往。
却不曾想，她也会在这样的月夜吹笛一曲，黯然神伤，也会出神的想，想，也许是留于心间故人的影像。
也许……她，也并非如看去那般冰冷。
心中想着这些，我又见她雕像般的久久伫立，一时对她的不喜倒也淡了些，恍惚间，倒也觉得她人也许并不坏。
暗暗叹了口气，我摇了摇头不愿再窥探，正待关了窗转身，却忽听得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随即一束浅光不知从何处晃来，明亮一线，却正到我脚下。
心中陡然一惊，方才还未散去的恐惧此刻又袭上心头，我整个人都有些僵硬，勉强平静了一下心绪回过头，便正见一抹身影斜斜立在门边，身后是廊上暖色的光线，顺着来人肩头一缕一缕滑下，浅浅萦绕，宛若朦胧的光环。
屋中烛火黯淡，那人又背光立着，面容便有些模糊，我紧张万分，惊叫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下一瞬，忽地觉得这身影有些熟悉。
“……玉儿？”
柔婉的声音轻轻飘来，萦绕在我耳畔，是不变的温柔，我看着那人影动了动，起身合上了门，心中猛然一松。
紧绷的身体一下放松下来，我叹了口气，扶了扶窗沿直起身，想了一下，还是问道：“如烟？”
“嗯，我在。”
温和的声音一如往日，一问一答间，她已是走到灯火明亮处，我抬头，看着那即便见过千百次却依旧惊艳的颜容，终是安心了些。
原是她……
心中想着，我一口气方松了一半。转念却又想到她缘何深夜到访，我脑中划过之前的暧昧气息，整个人不由又有些紧张。
踟蹰了一下，我方想出口问询，便见她仿佛知道我心中所想一般，看了我一眼，笑了一笑，道：“云州城建在荒漠边，白日虽热，夜里却寒凉。这客栈简陋，被衾单薄。你身子还未好，不能受凉，我便叫雪茶又要了些被褥来，想着给你送来，又怕你睡了，便未叩门。”
她说着，将手中被褥放在了我榻上，随即倚了桌角，一双乌沉沉的眸子直直地向我看来，唇边一抹浅笑，几许促狭，带着几分调笑意味地道：“倒不想，却是唐突了佳人。”
之前诸事纷乱，我与她相处便不很多，到了路上，奔波劳累，加之车厢里气氛又闷得紧，是以这般调笑言语，我倒是许久不曾听过。之前我方从紧张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些，现下她忽地来这样一句，我一时还有些茫然。
愣了一瞬，我眼见她眸中笑意加深，眸光摇动，仿佛能晃出水来，这才猛然明白，面上一烧，就有了几分羞恼。
这人……怎的这般。
我想着她深夜倒还惦着我受冻的事，一念是感激，转而想到她这调笑，又有几分恼，心思纠缠间，倒不知是该谢她，还是该怪她了，支支吾吾了许久，也未能选出句合适的话。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我不知该说什么，她却仿佛不在意，漆黑若夜的眸子盯着我看了看，便收了那丝促狭神情，略略叹了叹，向我走来，朱唇微启，轻声道：“这般晚了也不休息，待在窗前看什么呢？夜里寒气重，窗边风大，当心着凉。”
末了又是轻轻一叹，在我面前站定了，伸手拢了拢我衣衫，一双眸子望着我，低声道：“你身子不好，本就应多休养。这般不懂照顾自己，叫我如何放心。”
月色如水，烛光朦胧，她眸光氤氲，无比专注地看着我，秀美的面容此刻在暗淡的光线下更是美的惊心，我看的一时有些痴，脑中仿佛也混乱了，只愣愣地看着她，隐约想着这倒当真称得上是绝代芳华。
“玉儿？想什么呢？”
耳边是她温柔的声音，我一下回过神，想着自己竟这样看痴了，一时倒有些怨怪自己。不自在地别开眼，我盯着远处朦胧的光晕，觉得面上有些烧。
她此刻靠的很近，却又自然的仿佛漫不经心，我不知该如何开口，鼻端萦绕的是她淡淡的冷香，丝丝缕缕飘荡，叫我刹那间心跳如鼓。
久违的悸动在心下蔓延开来，我握了握收拢的手指，气息有些乱，踟蹰了半晌，才终是想到些旁的话题，便匆匆开口道：“我……本是要歇下的，方……方才，听见有笛音，才到窗边看看。”
说着，我略略向后退了退，背脊抵上窗框，便顺势转过身，向外瞥了一眼，慌忙地道：“才……才看到，是林江仙，你看，她还在院内。”
心中紧张，话说的磕磕绊绊，我不敢回过头看她，面上如火烧般，只得趴在窗边，暗自庆幸着倒还有这一处可躲。
却不想下一刻，我便觉那阵馥郁冷香又从身后绕来，清浅将我笼住，随即耳边传来她温婉的声音，带着微暖的气息，打在我耳侧，轻轻道：“嗯，这声音离得近，我方才倒也有闻，料想是这店中的住客，却不想是她。”
耳畔是声音，是气息，是浅笑，无一不温热，无一不柔和，我一时怔住，随即整个人都仿佛烧了起来，心跳如鼓，想躲，却无处可躲。
我怎的……偏到了这处。
此刻，墨如烟便在我身后，身子前倾，双手撑着窗棂。明明是自然无比的动作，仿佛只是顺着我言语看窗外景象，却又恰好将我笼在怀中，双臂困锁，宛如最温柔的囚笼。
我立在此处，整个人便正陷在她温软的怀中，耳畔是她的气息，颈间是她的发丝，脑中一片混乱，整个人轰的炸开般，烧的头都有些眩晕。
她……这是做什么？
明明不过寻常举动，她大抵也只是要看看窗外，我心中这样想着，脑中却忍不住翻涌过炙热的念头，整个人僵硬无比，一边是难言的悸动，一边又是对自己的唾弃。
喜欢……她……吗？
怎么……会？一个……女人。
脑中思绪万千，我有些无法忍耐，想挣脱开，却又怕声响太大叫院中的林江仙发觉，正踟蹰间，却觉身后的温度缓缓褪去，冷香渐淡，唯余夜色，无声浮动。
一切似乎来的突然，我还有些茫然。定了定神，我侧头向周围看去，便见墨如烟已是放开了我，微微转身，站在了我侧面，扶着窗框向下瞥了瞥，轻声道：“林江仙。玉儿，你……似乎对她好奇的紧？”
她此刻就静静地立着，略微眯了眼，偏着头，几分漫不经心的样子。我见她神态如常，举止自然，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一时也不好再提，只在心里猜测着这女人可是佯装如此，面上却也只得强装镇定，答道：“也……并非什么好奇了。她平日里总冷着脸不理人，我还当，嗯……还当……”
“当她是无喜无悲的吗。”
口中支吾着不知如何说，墨如烟却已替我接上，我愣了愣，顿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便听她轻轻叹了一声，转而又靠近了些，倾过身子掩上了窗，这才道：“这世上，哪有人当真是无喜无悲的。她……性子冷了些，自也有自己的喜恶。”
她这话说的我一愣，我皱了皱眉，心下琢磨着她可是知道些什么，正想开口问，却见她已是转身到了屋内桌旁，一手扶着桌，抬眼看我，轻声道：“窗边风大，你身子不好，便莫要再立在那处了，来桌边坐罢。”
说着便坐下，抬手支了下巴，一双眼幽幽地望着我，复又开口到：“我听雪茶说你一向歇的晚。也罢，你若不乏，我便陪陪你，倒也无妨。”
她声音依旧柔和，却似掺了几分无奈，我心中一动，猜测着她大抵是知道些林江仙的事，一时也有几分好奇。左右现下也是倦意全无，我想了想，看她依旧静静地望着我，似是在等我答案，当下便不再犹豫，抬步到了桌边，坐定，便带着几分期许地看着她。
她却反是不言语了。
心中奇怪，我等她先开口，却见她仍是幽幽地望着我，目光专注，却无半分言语之意。
这般情形我倒不知如何应对了，心下一时窘迫，我疑心她又是存了几分捉弄的意味，不由有些恼，踟蹰了一下，却又终是无可奈何，只好开口，磕磕绊绊地道：“你……你可知道……那……那林江仙……的事？”
心中有些紧张，我又觉气氛是无比尴尬，眼见她仍是浅笑着望着我，无甚言语，我一时有些无措，正想着该如何是好，便见她轻轻叹息，方才开了口，声音中有几分无奈。
“玉儿，你啊……”
她轻轻叹了一句，眸中的光晃了晃，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我心中猜测着她的意思，等的有些焦急，正待追问，却见她掩唇一笑，面上划过一丝促狭，瞥了我一眼，复又道：“她的事，雪茶大抵与你说过，我知道的左右也不过那些，玉儿，却是想知道些什么？”
想知道……什么？
心中恍惚了一瞬，我略愣了愣，这才明白她大抵又是在捉弄我。心下涌上一阵羞恼，我暗道这人怎的这般恶劣，转念又觉得自己竟也当真了着实有些可笑，一时也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得愤愤地别过头去，不愿与她言语。
却不料，下一瞬，她的声音又幽幽响起，明明与之前一般，却似是带了几分叹息。
“她的事……旁的我倒不甚了解，只知她那仇人与她结仇，大抵是因着她一位故人的缘故。那竹笛，想也是那位故人之物吧。”
仇人……？
心中一动，我想起了初次相见时林江仙口中的那楚昭，一时也有些明了。转头去看她，我心道她倒也并非当真如斯恶劣，便见她正幽幽盯着我，转而微微一叹，轻声道：“人心总非是铁打的，她若信任你，来日自会与你言说。”
语毕，便静静地看着我，一双乌沉沉的眸中似有深意，眸光晃了晃，才又轻声道：“玉儿，你就当怎这般在意？在意到……想了这般久吗？”
在意？
我想着她这话，心道对那样古怪的人自会有些好奇，不由有些奇怪。
抬眼瞥了瞥她，我望着她不知蕴藏着何种情绪的眼眸，心下猜测着，却还未想出什么，就见她偏了偏头，眯着眼看我，轻声道：“还是说……是有旁的事叫你如斯挂心，倒连休息也不顾了？”
她这言语来得突然，又似有深意，我被她这话唬的有些愣，正琢磨着她所指为何，就见她略阖了阖眼，随即抬眸，静静地看着我，复又吐了两个字，如斯轻浅，却让我整个人都是一震。
“鬼城。”
鬼城，她说，声音轻浅，轻的几乎让我以为不过错觉。我只觉脑中轰的一声炸开，愣愣地盯着她，支吾了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鬼城……她知道？
她那时……听到了？
心中猜疑着这种种，我焦急地思索着可要佯装不懂，却见她并未继续追问下去，只起了身，瞥了我一眼，轻声道：“不过是乡野传说罢了，客商间总有这样的传闻，你也莫要太当真，损心劳神的。夜已深了，明日还要赶路，你也早些歇息，莫再多想了。”
说着便向门边走去，瘦削的身影在烛光下，有几分朦胧。
“你……”
心中还念着她方才那话，我有些焦急，想找她问清楚，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跟着她到了门边，踟蹰着问或不问。
廊上的光晕倾泻进来，眼见她已是开了门，我一时有些焦躁，正懊恼着自己的无用，却见她忽地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我，面容在光晕下带了几分暖色。
“方才……你说的……”
心中犹豫着，我终还是想将这话问出口，却磕磕绊绊方说了半句，便见她浅浅一笑，看了看我，轻声道：“我既应了要带你去蔓罗，自不会食言。且不说那些流言半真半假，便是当真如他们所说那般……”
她微微一顿，抬手抚了抚我耳边碎发，一双眼无比专注地望着我，微微一笑，方郑重道：“便是当真有甚古怪，我也定会护得你周全。”
朦胧的光影下，她的声音如风轻轻拂过耳畔，转眼间飘散。我怔怔地看着她，觉得情绪在这样简单的言语中翻涌起来，连躲避都忘记，便见她忽地靠近，面容逐渐清晰。
她要……做什么？
脑海中一片混乱，想闪躲，却连动作都忘记，随即，我便觉额上一暖，微微湿润的触感，带着温热的气息。
“寐善。”
耳畔，是她温柔的声音，带着仿佛蛊惑人心的力量，让我全身的血，在那一刻升温。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月如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