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竹笛曲 此夜曲中闻 ...

  •   廿九、竹笛曲

      边境小店,做工不精,自然比不得冥雪宫中的物件,磕了碰了,有些缺损本是常事,只是……

      想着墨如烟一惯的精致性子,又想着她养尊处优的地位,我总觉有些不对。若是瓷杯被一开始便有缺损,还这般显眼,依她的性子……

      我皱眉想了想,觉得此处既有条件更换,她断没有理由就这般忍下不提,更何况这缺口如此锋利,稍有不慎就可能划破唇际,用这样的杯子喝水,便是随便何人都不会这样做。

      可是……

      若是不是一开始就有缺损,这瓷杯,难道还是被墨如烟摔坏的不成。

      心中奇怪,我略略回忆了片刻,却如何都想不起她何时有磕碰过这杯子,况且她行事也不曾这般毛躁,断没有失手打坏杯子的可能。但……

      心中疑虑重重,我想着这杯子总不会是平白碎开的,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方才那二人谈到的神鬼之说,心中一紧,背脊上便蹿上一阵凉意。

      临近黄昏,暮色四合,大堂里的桌椅都有了几分模糊,这般瞧来似也有些鬼气森森了。我揉了揉眉心,心道自己大抵是被他们方才言语感染了,净生些奇怪的念头,压了压纷乱的思绪,心下却终究有些在意。

      正思索间,墨如烟他们几人已然走在了前面。我看着他们渐渐拉开距离的背影,生怕被看出什么,忙快走几步,企图赶上去,却在经过某张桌子的拐角处时,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便要摔下去。

      心中骤然一惊,我万万未想到这般变故。眼看着平衡打乱,视线开始倾斜,我脑中蓦地划过上次摔倒时的疼痛,几乎未假思索地,便向周围抓去。

      原本以我的能力,此时若能稳住身形,那才是奇中之奇。可也许是今日气运比往常好些,又许是当真如此巧合,这般慌乱的情形下,我竟还能一把扶住身边的桌案,晃了几晃,倒也稳住了身形。

      跌倒的危机转瞬解除,我觉得整个人也脱力般地放松下来。略一蹙眉,我埋怨着是何物绊的我这般,移了脚,微微向下瞥了瞥,却正见一枚小小的碎片在脚下,色泽圆润,在斜阳的余晖下,似乎还闪着一抹微光,浅浅流转,竟是如斯眼熟。

      这是……

      心中陡然一惊,我踟蹰着蹲下身,探手去取那碎片,指尖方触及,耳畔却忽地传来墨如烟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

      “玉儿?”

      手下猛地一顿,我只觉指尖一疼,低头去看,便见锐利的碎片边缘已将我手划破,小小的一道口子却有些深,在我的视线下,开始一丝一丝地渗血。

      疼痛感渐渐漫开,耳边是墨如烟渐近的脚步声,我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便将那小碎片极快地拾了起来,手一滑,藏入了袖中。

      “玉儿?怎么摔了,可还好?”

      耳边传来墨如烟带着几分焦急的声音,我扶了扶桌沿站直身子,抬头去看她,便见她已是到了我面前,两抹好看的眉略略蹙着,手臂微张,似是在犹豫可要上来扶我。

      她这般焦急的神态倒是叫我有些不忍了。心中暗暗叹息,手腕处又蹭过那枚小小的碎片,我咬了咬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只好尽力遮掩着情绪,略一摇头,道:“无妨,只是滑了下,不碍事的。”

      她却好似还有些忧虑。

      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她终是未出手拉我,只是又仔细地在我身上看过,似是要验证我那话是否属实。

      心下有些无奈,我又不知该说什么。想着依着她性子罢了,我也未再出声,却见她忽地一顿,目光微微一凝,似是不知看到了什么。

      心中一时有些紧张,我感受着那碎片硌人的棱角,心道她可是看出了什么,顺着她目光望去,便正见自己微微垂下的指尖,其上一道小口,正向下滴着血。

      这……

      心中顿了顿,我这才似是想起了方才的划伤一般,感到了几许疼痛。抬手看了看,我见血虽淌着,伤口却也渐渐凝固了,正想出口说些什么,却见她已是先上前一步执了我手,蹙眉看着,轻声道:“不碍事吗。都伤了,还叫不碍事吗,玉儿你……”

      停顿了一下,她终是未再说什么,只抬眼勾了我,眸中光泽晕染,叫我有些不自在的瞥开了眼。

      她在担心。

      明明是我都不甚在意的小伤,她却在担心。

      明知是无大碍的小伤,她依旧会担心。

      她的指尖冰凉,轻轻捉着我手,触感温柔,我心中暗叹,一时不知是何滋味,也不知是该愧疚,还是该埋怨她这教人窒息的温柔。

      “无……无碍的。方才在桌边的木刺上划了一下,一点小伤罢了,等下就好了”我听着自己的声音打破了诡异的安静,慌慌张张地,倒有几分手忙脚乱。

      抬眼小心翼翼地瞥她,我期许着这话能让她安心些,却见她仍是幽幽地望着我,瞳仁中的光意味不明,叫我没来由的有些心慌。

      她……生气了吗?

      心中猜想着,我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转念又想到她担忧的眼神,我一时有些无措,正踟蹰着可要道歉,却感到指尖一暖,包裹进了一片湿润温柔。

      什……么?

      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我怔愣地看着她,看着她如墨流泻的长发,看着她蝶翼般轻颤的长睫,看着她微微开启的朱唇,温柔地含住我指尖,呼吸湿润,让我整个人都有些朦胧。

      她在……做什么?

      脑中瞬间清醒,我定定地看着她,指尖的触感暧昧缱绻,我只觉整个人都仿佛轰然炸开,呼吸急促,面上转瞬间就烧得通红。

      “你……”

      声音断断续续,我几乎吐不出完整的字句,正焦急间,却见她忽地抬了头,舌尖的湿润触感抽离,指上唯余一片微凉。

      指尖的血迹早已不见,伤口也似是凝固,浅浅的划口上,只有一片水泽,在微光下抹开一丝光亮,看在眼中,是十足的暧昧。

      心中慌乱无比,我微微喘息,不知该说些什么。抬了头,我带了几分微恼地看她,却见她竟是侧了身撇过了头,牵着我袖口只淡淡道了句“早些休息吧。”,便再无话,玉琢似的耳尖在夕阳下,竟也有些微红。

      她……也会害羞的吗?

      心中奇怪,我盯着她耳尖,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却见她已是向前走去,身影到了暗处,便也再看不清。

      大概是……看错了吧。

      心中想着她那般恶劣性子,哪里是会害羞的人,我叹了口气,跟上她的步伐,看着她光晕下有些模糊的背影,发起了愣。

      进屋,坐定,又听她叮嘱了些事情,我才从慢慢那份恍惚中挣脱出来。抬头,眼见她起身出了门去,又小心关好,发出咔嗒一声响,我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这才回过神来。

      她今日倒是未多留。我想着她大抵是怕我累了,要我早些休息,不由心中一暖,转而却又想到方才她舌尖暧昧的触感,面上一烧,整个人便又沸腾起来。

      哪怕是知道她大抵是怕我伤口恶化,简单处理罢了,我也难免有些颤抖。闭了闭眼,我想起那样的湿润温暖,微微叹了口气,只觉脸上烧得更厉害了些。

      终是被这暧昧念头扰得不得安生,我叹了口气,心中怨怪着她怎的这般,想找些事分散着思绪,手臂一碰,便正触到那棱角分明的小小碎片。

      之前是木牌,现下是碎片,我有些无奈,心道自己怎的总是捡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拿了那薄片出来看了看,却只觉心中一梗。

      之前的那阵熟悉感此时无比清晰,我有些不相信地来回看了看这碎片,蹙了眉寻思良久,却只得承认,这却是枚瓷片。

      不仅是瓷片,看纹理,形状,恐怕还正是墨如烟杯上缺失的那一片。

      心中疑虑重重,我希望是自己看错了,想确定一下,却也终是无法再找那瓷杯印证。

      有些颓然地将那碎片放在床头,我坐在软榻上,来来回回思索着,却如何也想不通。

      这瓷片,若真是墨如烟杯上那片……

      我想着莫非是她削下了这瓷片掷在地上,却又如何都想不明她缘何要这般。毫无缘由的行为让我想的头都有些疼,我叹了口气,正随意想着她莫非是孩童心性大发,想要捉弄旁人,脑中却突然一闪,整个人都是一顿。

      瓷片,桌椅,大堂。

      滑倒,扶住,方才的那一幕幕如此平常,却又似曾相识,我回忆着大堂的样子,回忆着桌椅的样子,猛然怔住,如遭雷殛。

      我方才滑倒的位置……那位置,我闭了闭眼,终于想起,那处,正是那面纱女人之前所在。

      之前的画面走马灯般划过,我想起那剑磕在桌面上的响声,想起那女人踉跄的步子,还有惊愕的眼神,忽然觉得一切似乎都找到了答案。

      那女人不稳,这瓷片跌落,所有的事情都穿成了线,环环相扣,却只指向一人。

      墨如烟。

      是她……吗?

      她……掷了这瓷片,让那女人身形不稳?

      可是……为什么?

      萍水相逢,匆匆过客,那女人,缘何能让她作出这般举动,缘何能叫她在意?一处疑惑背后,是千万处疑惑,我不懂,怔怔地想了许久,却也毫无头绪。

      ……

      也许,是旧识?

      也许……曾有交集?

      心中迷迷糊糊地绕了好久,便想到这上来,我叹了口气,心道大抵如此,回了神抬眼看了看,却见屋内已是漆黑一片,窗外月光几点,洒在房间的地板上,稀稀疏疏,是淡淡的凉。

      怎的……这般晚了?

      心中惊诧着自己竟呆坐了这般久,我叹了口气,琢磨着自己最近似乎越来越容易走神,起了身,便在桌边找寻灯烛。

      这些事往日里倒都是雪茶在做,如今自己亲力亲为,倒还不甚熟悉。我拿了灯烛,又取了火折子来,折腾了半晌,才终是将烛光点亮。

      暖色的火光跳动,房间霎时明亮起来,我叹了口气,斜倚在软榻上,想着方才的艰难,不由有些怀疑自己可是太过依赖旁人了。

      雪茶也好,墨如烟也罢,她们的照顾都太过无微不至。我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有一瞬觉得,自己大抵离了她们便一无是处。

      这样的想法倒让我有些沮丧,我模模糊糊地思索着,方打定了主意不再依赖旁人,便感到一阵困意渐渐袭来,海潮一般层层叠叠,让我的思绪渐渐朦胧开来。

      往后……莫要再依赖……

      朦朦胧胧的念头在脑海中闪烁着,我阖了眼,只觉全身无一处不疲惫,不消片刻,便要沉沉睡去。

      却忽听得耳边传来一曲悲凉的竹笛。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曲非折柳,声似悲啼,遥遥传来,月凉骨凄。

      这样忧愁的笛音宛如寒潭缓缓流转的水,萦绕耳畔,并不尖锐,却叫我整颗心都漫上寒意,我皱了皱眉,感到方才的睡意正慢慢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在心底盘桓不去的幽冷凄清。

      谁家一声笛,吹梦落空山。

      终是无法安睡,我叹了口气,睁了眼坐起身,但见烛火摇曳,耳畔笛音声声不绝。

      何人……于此时……?

      心中奇怪,又被这凄凉的曲声扰得有些恼,我揉了揉眉间,猜测着这人可是在园中,便走到窗边,推了窗,随意地向下一瞥,

      却只一瞥,便生生停住所有动作。

      月色如水,苍穹若墨。此处接近荒漠,天空大抵总是这般,晴朗,空旷,铺天盖地都是无尽的夜色,辽阔天穹上,疏疏几颗星子熠熠闪耀,更衬出几分凄清。

      院中空旷,沙土的地面在夜色下不甚清晰,一颗老树斜斜地倚着,枝桠参差,叶片交叠成重重的影。

      清寂庭院冷,幽惶古木悲。

      树下无他,唯有一人,白衣清冷,身影寡淡,横执一杆竹笛,悠悠鸣响,声如呜咽。

      那抹背影在月光下并不很清楚,朦朦胧胧的,似笼着一层雾气。我远远地看着,耳边依旧是那悲鸣的笛曲,忽地就觉得,那茕茕孑立的身影,是如斯孤冷。

      缘何……这般?

      缘何……感伤?

      可是因着形单影只,故人离散?

      曲能传情,音能答意,我向来以为自己不懂音曲,却也仿佛在此刻,在这孤单的笛音中,读出了一丝心绪。

      悠悠长音,如幻如梦,说的,可是那相见不得,辗转反侧?

      促促短调,如泣如诉,念的,可是那别离难聚,相思之苦?

      转音的微颤,是无意间的疏忽,是缠绵悱恻的情殇,还是绕树三匝,无枝可依的怅惘?

      没有答案。

      只有那份孤单如此真切,迎面而来,将我心绪扰乱。

      孤单。

      世人本是形单影只,何人,又能作得不孤单?

      曲声戛然而止,四周寂静,唯有微风拂过,吹起那人披散的发丝,纷纷扬扬,如落墨三千,在我眼中晕染。

      收笛,静默,佳人长身玉立,我看着那抹背影,有那么一瞬,忽地很想出声叫住她,知道她是何人,知道……她为何形单影只。

      却在这念头划过的下一瞬,见那人有所感般地,忽地回过身。眉目疏冷,眸光微凉,便是在月色下有些模糊,也依旧如斯熟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竹笛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