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更露重 她总挂念着 ...

  •   十一、更露重

      这风起得突然,也起得有些大,我略略眯了眼,但听道旁的树被吹得沙沙作响,不情不愿地落下几片绿叶来。

      风来得急去得也快,不多时便止住了,只是我身上的衣还有些湿,被这风一吹,便透出几分寒意来。浸凉袭来,我略略缩了缩,当下打算快些回去。

      抬了头正准备唤墨如烟离开,我却见她忽地上前一步,到了我近处,随即抬手在我额际,不知要做些什么。她这动作来得突然,我一时没了思考的余地,未多想什么,便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

      额头擦过她微凉的指尖,我踉跄了几步,堪堪稳住身形,便听“喀拉”一声轻响,有碎叶自我发间飘下,委落于地,碾作尘土。

      我这才恍然明白,大抵是方才那风吹了些落叶在我发间,而她看到了,便自然地想替我拂去。

      可我却躲开了。

      我躲开了……我有些怔愣地望向她,便见她白玉似的指尖还凝在空中,似是未明白发生了何事,整个人僵硬着,面上仍留有半分未及掩藏的错愕。

      “我……”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正尴尬着,便见她似是醒悟了般,面上的神情退了下去,垂了手,眸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惘然。

      那丝情绪划得那么急,很快便没入了她幽邃的瞳仁深处,被随即浮上的柔和笑意所掩盖。可我却又恰恰看的那般分明,分明到心都微微泛了疼。

      该说些什么吧,心中涌现了这样的想法。我急切地想解释些什么,却连那句抱歉,都说得如此磕磕绊绊。

      “抱歉。”

      我听到自己如是说,声音那般低,竟还带着颤。

      这般……到哪里像是在道歉了,我心中暗叹,有些懊恼自己的无用,想再说些什么,却觉脑中似乎极快地闪过些画面,整个人都突兀地愣住。

      这场景……我……这场景……

      微微皱了眉,我思索着,竟觉得这场景是如斯熟悉。

      似乎……似乎在很久之前,在阳春三月的阳光下,也有谁曾抬手抚去我发间落花。似乎那时的我也这般躲开,茫然无措,说了那句抱歉。

      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在记忆中苦苦搜索,想得头都有些疼起来,才隐约又捉到那晴朗的午后,那万顷的阳光。

      那人似乎笑了,逆光的面庞竟也那般好看,然后那人抿了抿唇,漫不经心的歪着头,好像张口,说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呢?我急切地想听到,便当真听见不知何处的声音悠悠传来,尾音飘渺,似与这记忆重叠。

      “玉儿,”那声音轻唤,

      “你可知,这世上有两个字你永远都不必对我说。”

      “那,便是抱歉。”

      ……

      我猛然清醒。

      墨如烟……我抬眼望她,便恰见她也正望着我,唇角还噙着丝淡淡的笑。

      方才,她说……什么?我觉得思维都有些不清醒,恍惚了一瞬,脑中才回想起她方才言语。

      你永远都不必对我说抱歉,她如是说。

      眼睛突然有些酸,我不明白为什么,抬了抬头想忽略这感觉,却在她清亮的目光中,有了落泪的冲动。说不明的情感从心底漾起,几乎将我淹没。慌忙中我咬了一下唇,疼痛漫延,终是将眼中那将落未落的滚烫液体,尽数逼回了眼帘之内。

      勉力压下这些来历莫名的情感,我深吸一口气,掩住难以平复的心绪,斟酌了一下,才道:“我……我知道了。现下夜深了,我们还是快些回去的好,否则等下若再起了风,便要着了寒气了。”

      正说着,也不知是因着提到了那寒气,还是吹了风当真有些着凉,我竟确实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梁一路窜上。

      衣衫还有些湿,被刚才那风一吹,此刻便粘在肌肤上,湿气浸润,触感滑腻,透着近乎彻骨的凉。那种不舒服的寒凉此刻似乎格外明显,我皱了皱眉,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压下那冷意,却隐忍再三,还是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确实有些冷,我尽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想叫墨如烟一起尽快回去,话还未出口,却见她似是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微微上前一步,抬手便捏住了我的衣角。

      “我……”

      我一时有些尴尬,正想拽回衣角,揭过这事,却见她细长的眉拧了拧,一双眸子幽幽地锁着我,半晌才轻轻叹出一口气,几分无奈几分黯然地道:“衣服,是在里面打湿了吗?”

      我听她这话虽是疑问,语气却是肯定,也不知如何答她,只好低声道了句是,便见她又是一叹,语气带了几分嗔怒,道:“你便一直穿着湿衣衫吗。怎么,冷也不与我说吗。你知不知道,你若再染一场风寒,你……”

      她未再说下去了。

      突兀地断在这里,她便抿了唇不再言语,眼眸低垂着,手指还是紧攥着我那片衣角,用力到指节都有些发白。

      我便又有些无措了。

      原先也许是觉得尴尬的,听她质问般的语气,也许是还有些生气的。想出言反驳些什么,想辩解些什么,那么多的话,却在看到她面上的那丝难过的时候,尽数卡在了喉间。

      说不出了。

      她在害怕,我又怎能说那些伤人的话。

      哪怕那份害怕如此的没有道理,哪怕那份惶恐带着几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意味,哪怕我其实有无数话可以辩驳,我却都说不出了。

      只因为,她的那些害怕也好,惶急也罢,皆都是因为我。

      因为我,所以我无话可说。

      她总是把所有的爱也好,牵挂也罢,摆得那般明显,明显的让我一次次看见,看见了,便无处藏躲。

      于是我便默然了。

      而她的手也并未抓太久。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短到几乎要被忽略,她便放下了,眼眸低垂,不言不语,却抬手解了衣襟的系带。

      我这时才是真的怔住了。

      抬眼看她,我愕然地想要问她在做什么,话到了嘴边,启了启唇,我却又未再问出口。

      其实我是知道的,只是不愿相信,亦或是不敢置信罢了。

      我发着呆,她解衣带的手指却舞得很快,须臾间,那件厚重而寂然的墨色外衫便已颓然散下,她将那衣衫搭在手上,淡淡抬眼望我,雪白的中衣刺的我眼睛生疼。

      “你……别这样,会着凉的,我……”

      我几近艰难地挤出这句话,觉得方才眼眶中未及落下的液体此时又要涌出了,便见她递了那衣衫过来,未再说些别的,只轻轻叹道:“穿上吧……莫着凉了。”

      我迎了她的目光去看她,只见她眸色沉沉,面上的神情却还是那般温柔,温柔的,好像要将我的心化掉。

      我觉得指尖有些抖,抬手要接,却又犹豫了,正踟蹰着,便听她续道:“你身子未好全,稍有差池便不知会如何,这话,不是骗你的。”说着,便将那衣物塞在了我手中,扯了我衣角,转头便向前走去,竟是如斯坚决。

      我便又默然了。

      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她才放开我衣角。怀中的衣衫还带着几丝未散的温热,我犹豫了下,终是默许了她的行为,抖开这外衣,默默披上。

      前方,她的身影依旧挺拔,雪白的衣衫,在月光下宛如白璧无瑕。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暗夜中,仿佛是她的叹息悠悠传来,饶过我耳畔,化在如水的月光里,

      竟是那般无奈和寂寥。

      ……

      一路无言。

      周围的灯火明明灭灭,草木的阴影在她衣上投下几片斑驳,她沉默地走着,光影下的衣黑白交错,宛若衣上落雪。我匆匆地跟在她身后,虽看不见她神情,却也能感到她少见的黯然。

      心中有些尴尬,我试图说些什么打破这僵硬的气氛,却又在这样沉寂的氛围中,咽下了几欲出口的话。

      心中纠集着,又走了不知多久,我才恍然觉得周围的灯火似乎逐渐暗淡下来。草木的阴影越发浓密,斑驳出几分阴森,我心下疑惑,摇了摇头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抬眼向周围看去。

      这条小道本是修得极用心的,大概是为了方便夜间行走,道旁每隔几步便立着一左一右两架灯柱,其上以罩挡风,烛火点起时,光芒跳动,倒也映得这路上格外明亮。

      之前我来的时候,这些灯本都还未燃亮,只是之后与墨如烟一路走来,这些灯便已都被点起,我便自然地以为这路上也当一直是这般亮堂。

      只是到了此处,不知是点灯的人疏忽了还是旁的缘故,这道旁的灯火却是愈近阑珊起来。初时只是隔一盏才点,越往后,隔得便越多,两盏,三盏,四盏……张望着向前路看去,便见再往前竟是一盏灯火也无,朦朦胧胧,在稀薄的月光笼罩下,有些阴惨惨的。

      心中没来由的便生了些逃避与惧怕之意,我皱了皱眉,有些惊奇地发现自己竟还是怕黑的。

      怕黑?怎么听都像是小孩子才会有的习性。我对自己有些不满,想强压下这些莫名其妙的恐惧,却没来由的想起了初醒前的那个梦境。

      黑暗,冰冷,一片虚无,只有刻骨的寒意和无尽的痛。就像是被所有人遗弃,就像是与一切都切断了联系,那般绝望,却避无可避。

      心下寒意顿起,我打了个冷战,几乎下意识地向前望去,便正见到墨如烟那抹挺拔的身影。

      白衣如雪,翩然若仙,就像梦境中的那丝光,在黑暗中突兀地闪耀,却传递着生的希望,让人多想抓住,似乎抓住了她,便是抓住了整个世界。

      未经考虑的,我急急上前几步,离她极近了,便想伸手拉住她。

      可我却又迟疑了。

      其实我本不该迟疑的,我明知她并不会拒绝,至少不会像我一样突兀地躲闪。可我却还是犹豫了,因着一些我都说不清的原因,怔怔地顿住了。

      心中尴尬,我正进退维谷,便见她步子忽地顿了下,速度也放慢了些。

      她这是……在等我吗?心中不知怎得冒出这个念头,我一怔,还有些犹豫,却见她伸手过来,轻轻扯住了我的袖角。

      她这动作来得突然,我疑心她看出了我的惧意,忙抬眼去瞧她,却见她并未转身,瘦削的背影近在咫尺,那般单薄,却又让人莫名的安心。

      “前面未点灯,你跟着我,小心脚下,莫要摔了。”暗夜中,她幽幽地道,语调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柔和。

      心下一松,我忙点点头,点过了,却又想起她原是看不见,便又低声道了句好。

      她听我应了,便也不再多说些什么,轻轻扯着我衣袖,放慢了步子,向前走去。

      月光下,她的身影逐渐朦胧,玉白的指尖在我衣袖上拂过,我低头盯着她扯我袖口的手,觉得那指尖的温度似也顺着布料蔓延而上,一直漫到我心中。

      何以……这般温柔。

      温柔的,倒让人有些难过。

      心里叹了口气,我终究未再说什么,两人诡异地沉默着,到也像是一种默契。

      走着,走着,不知过了多久,我心里开始渐渐焦躁不安起来。

      也许这段路其实并不长,也许时间也不过划过须臾,可大抵是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气氛都太过压抑,我竟觉得这时光无比漫长,每多走一步都那般难捱。

      所幸这样的难捱终于要结束了。就在我满心焦躁,觉得尴尬无比之际,不远处的转角,悠悠地亮起了一丝火光。

      那丝火光微弱,在夜色下摇曳扑闪,我险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又仔细看了看,才发觉那确实是如此真实的光亮一点。只是那火光的位置似乎有些低,我又向前走了些,定睛看了看,才发觉那火光正笼在一盏灯笼里。

      小巧的灯笼,吊在木制的杆下,光芒微弱,却恰好照出那执杆之人的纤细身影。

      雪茶。

      “宫主。楚姑娘。”

      看到我们回来,她到并未露出什么讶异的神色。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她起身,却在目光扫过墨如烟时露出了些古怪的表情。

      “宫主,你……”

      几乎是下意识地开了口,她才觉有些不对,慌忙地收住接下来的话,她不再言语,垂了首立着,一副恭谨的模样。

      见雪茶这般行为,我心下有些疑惑,不由自主地向墨如烟看去,却正对上她一双春水似的眸子,欲语还休,盈盈地看着我。

      这倒还是之前那事过后,我第一次看见她神情。本以为之前惹恼了她,她定会有些愠色,却不想她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受什么影响,倒显得我总惦念着这事,有些奇怪了。

      心下尴尬,我被她看得十分不自在,思虑着该说些什么,讷讷了半响,却又无话可说。

      心中焦躁,我一时有些难堪,正犹豫不定之际,却听墨如烟浅浅地叹了口气。

      心下一怔,我忙迎向她的目光,便见她淡淡垂下眼帘,眸中的神色有些看不清,声音却依旧柔和,温言道:“更深露重,玉儿也早些歇息吧。你今日受了凉,切不可再熬夜了,我明日再叫林姑娘来于你看看,你也莫要担心什么了。”

      说着,便转身向另一条小路走去,似是这般便要离开了。

      她身形寂寥,白衣在月光下有些刺目,我不知怎得就难过起来,未假思索地上前一步,下意识地便伸手扯了她衣袖。

      只是这动作刚做出,我自己便先怔住了。若是放在往日,我是决计不会这般矫情地挽留她的,可也许是今夜的月光太过缱绻,也许是她的温柔太过刺目,我竟魔怔了般的,做了我自以为绝不会做的事。

      不知所措。

      我讪讪地想要放手,却又觉无比窘迫;抓着不放,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兀自纠结了半晌,才近乎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声音竟还那么小。

      “你……你这,便要走了吗?”我听见自己这般说。

      这本就是一句废话了,她话已说得那么清楚,我还有何好问。可我似乎也再无旁的可说,话语贫乏,便只得这般问,问完,又忐忑不安的等。

      扑哧

      浅浅的笑声从前方传来,我还有些未反应过来。正疑惑着,便见墨如烟扭了头过来,眼角眉梢尽是笑意,掩唇笑了半晌,才堪堪止住,犹带着几分笑意,启唇道:“怎么,不走,难不成,玉儿还要留我住下吗?”语中尽是调笑,哪还有之前的半分黯然。

      这女人……

      我心道她莫不是都是装的吗,一时有了几分恼,撇开眼不去看她,却见她转了个身面对着我,微微俯下身子,敛了眉眼中那份促狭,柔声道:“玉儿,此间夜已晚了,你且先去歇息,可好?”

      她声音柔和,我听得就要应下,却又想起她方才的调笑,一时又恼起来,索性仍是不理她,闷着不说话。

      她见我这般,倒也不生气,只是又放软了声音,耐心道:“玉儿,你身子还未好全,不好好休息,怕是会落下病根。你且先与雪茶回去,明日我再来看你,可好?”

      我听她越说倒越像是在哄小孩子了,又觉自己这般赌气也实在孩子气的很,心下觉得自己好笑,便也不再僵持下去,松了手,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她这才放松下来,直起身,唤了雪茶过来,又交代了些什么,才最后看了我一眼,转头向黑暗深处走去。

      月夜谪仙,零落牡丹,我静静地目送着她逐渐远去的身影,忽地想起她原是该穿黑衣的。

      黑衣,我愣了愣,抬手抚了抚身上衣料,墨色衣衫柔软厚重,搭在指尖,似乎还带着那人的余温。神思便一时恍惚开,我望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才模模糊糊的想起,她说的更深露重。

      更深露重,她总挂念着我会冷,却不知那单衣在夜色中,会有多冷。

      “楚姑娘。”

      身后是雪茶轻声地唤,我终是移开目光,转过身来。

      抬头,头顶是无尽的苍穹。我怔怔地看着,不为观赏繁星璀璨,只为不让眸中那始终未落下的液体,在这一刻,滑落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更露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