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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麒麟 七月流火, ...

  •   七月流火,知了还在聒噪地叫着,却已是没有夏季最热时的精神劲头了。若说盛夏时的蝉声好像是一首吵吵闹闹的高歌,那这暮夏初秋时节的蝉声就只能宛如大嗓门的教书先生,在私塾里对孩童们宣读着一篇最是漫长乏味的文章;之乎者也、一板一眼,连那份盛夏蝉歌里的热情和韵律都失去了。
      正因如此,这一阵阵从遥远不知哪里传来的、没了平仄的蝉鸣,也显得越发单调;偶尔再加上一阵风过吹动木叶的微响,便是这漫长凉夜里陪伴着展昭唯一的背景音。有道是春困秋乏,若是再恰有舒爽的凉风一吹,大城小巷,凡是有人的地方,仿佛都能响起一片惬意的哈欠;可惜对有些人来说,这又注定是个多事之秋,此时想要无忧无虑地休憩一番却也不得。
      首先,就好比说这位展昭大人,此刻正是孤身一人倚在庭院里,漫漫遥望着那头顶的夜空。他并不是苦恼得睡不着,尽管确有心事,不过还并没到令人夜不能寐的程度;这番徘徊,却是出于不得已而为之。他正身怀着关注任务,时时眼观耳听、认真注意着客栈楼上那房间里的动静,以防止在这深夜,里面的女孩小菱清醒过来,再次作乱——此次又要逃跑,还是跳窗?
      今天下午那一通折腾已是令他惊险后怕,所幸白玉堂及时救下了坠楼的小菱;不过或许是因为受了惊吓,小菱自这一坠之后,初是背了一口气,过了片刻,醒转过来,倒也终于好好地哭了一场。她这次哭得淋漓尽致,直到抽抽搐搐,最后还搂住了白玉堂的脖子,蹭了他一衣裳的眼泪鼻涕;直到她昏昏沉沉晕了过去,又把她送回榻上休息之后,白玉堂终于如释重负。他忍无可忍,当即逼迫展昭帮他赶开所有人、独霸了客栈的后院和水井,脱剩里衣,拿木桶舀着井水,把自己从头到脚地涤荡了一遍;而后换上了一身新衣裳,他把换下那件蹭了血渍、泥污、眼泪鼻涕的白色襦衣气呼呼地扔了老远,仿佛再也不想看见。
      展昭这会独自守着夜,不禁回想着这一日经历的这些事情和小菱的蹊跷,乱七八糟、问题又无头绪,只觉有些心烦苦恼。然而眼光一扫,看到了那口水井,便想起看见白玉堂那遍身湿漉漉好似一只水老鼠的模样,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嘴角带着弧度,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在心中自言自语:“白玉堂,你平素里这么爱好整洁,这般模样倒是有趣。”
      不过那时还是亏得白玉堂及时扑救,才免得小菱再遭重创。展昭记起那印象深刻的一幕,他冲进屋里,却眼见女孩从他面前自窗口落下,自己无能为力,那份紧张令他瞬间凉了心头;却是那个白影出现,结局让他心中落下了那块惊险的大石。展昭默默想着,在心中给白玉堂记上一功,这时恰好又一阵清风掠过,在这夜里也显得带几分凉意了,他也顺着想道:“井水打上来冰凉,直接拿来当头浇了一遍,但愿这只白老鼠可莫要因此受了风寒。”
      “不过反正小菱的药都熬了半天,已是搞得满院子药味,他要是感冒了,也不差他的一锅姜水。”
      思绪随着飘荡,直到听见身后悉索轻响。回过头去,见王朝秉着一支火烛下来,展昭笑道:“没想到这样快,都到了后半夜。”
      王朝道:“展大人辛苦,快些回去歇息吧,让我替班看守,定会仔细留神。”展昭随口问:“白玉堂歇息得还好?”王朝回答:“刚才白五爷也醒了,非要和我争着下来换班。我不敢让五爷劳烦,就说他是小菱的救命恩人、她定会信任于五爷,明日还得麻烦他继续亲自规劝小菱,请他今夜先好好歇息。五爷听了这话脸色不太好,却还真回一旁屋里休息去了。”展昭听了,又想笑了一下,抿嘴点头道:“那就辛苦王大哥了。”转身要进屋,走过他身边,听王朝问了一句:“对了,展大人,我看行李被动,可是您取了东西?”
      “没事,是我取了令牌,在这。”展昭想起来,从怀里掏出今日顺手揣起的开封府腰牌来给王朝示了一下;他这腰牌乃是白玉雕成,一面篆刻表明他的四品官职身份,一面是上书开封府,旁边饰以麒麟纹饰,早是他看惯了的随身物事,想到放在行李中夹带确也不妥,还是不如随身带着安全,免得疏忽丢失了,就想揣回怀中。然而此时将它在手里一捏,展昭心思一动,却是转身回来,道了一声“大哥,同我来”,便向院里另一方向走。
      后院不大,两步工夫,展昭已是走到了拴马的马厩,径直进去;王朝不明所以,却也跟上。正要纳闷这么晚了,骑马要去哪里,展昭却是没有牵马,而是示意他凑近来,他便举着蜡烛靠近了站着。就着烛光,展昭略低了头,开始在他们在开封府骑来的那两匹棕马身上细看。
      这一会王朝更是疑惑不解;然而很快,展昭问道:“王大哥,咱们这开封府所用的马具,和其他官家用品一样,也都是按照统一规格标准制造的,是不是?”
      顺着展昭手指方向看,却只见两匹马的辔头上,为了装饰,上面赫然是各有两只麒麟形状的铜制镀金扣,虽然不大,但是颜色显眼,样式又颇具特色,一看就是官家用具。王朝点头道:“自然是了,展大人问这是何故?”却见展昭表情已经严肃下来,他登时心里明白,展大人可能是有些什么新的发现了。
      果然,第二天早晨,白玉堂起来,展昭唤过他去,递给了他那只玉锁,又窃窃私语了半天;眼见白玉堂表情虽然先是愁眉苦脸,然后转为惊讶,但终于也成了认真严肃的模样。听完展昭一番话,他唉声叹气了片刻,又是看自己的前襟又是摸自己的袖子,最后跑去展昭房间,从他包裹里随便拎了件罩衫套在身上,才硬着头皮进了小菱的房间。
      然而这次白玉堂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衣服上也没再被蹭了鼻涕眼泪。但他脸色却比方才更是凝重:“展兄,我把开封府认认真真地解释过了,还把玉锁还她,就说是昨日救她的时候从她身上掉下来的,或多或少是得了小菱的信任,她终于又肯回答我的问题了——细节她不愿讲,只说是有一群“恶人”害了家人,——罢了,光是这么听着,也真是惨哪!我也确是向她证实了那个‘妖魔似的大狮子’正是‘恶人’们身上所带的东西。……哦,顺便,问她姓氏时,她道是‘胡’,和我昨日猜测的不符,这也罢了。”
      展昭对这最后一句话有些惊奇,本来昨日听白玉堂说那“吕”字说得头头是道,他还相当信服。不过错了也便错了,这整件事听入耳,让他只觉心头一沉,叹息一声,他道:“五弟功劳喜人,只可惜若是确认了展某这样的结论,感觉反而更是件不好的事了。”
      白玉堂罕见地有一回真心实意地同意他的看法:“我也实在不愿相信展兄的猜测,真宁愿是匪人特意模仿嫁祸官军、得出这样的结果。”又冷笑一声:“只可惜游历江湖几年,五弟还真是没有见过能够给手下兵众都置办得起镀金扣辔的匪头呢。再说这麒麟样式,既是官衙钦定的图样,哪敢轻易仿制,可不是一般工匠担待得起的罪名。”
      展昭听出他话里火气,却也只能无奈回归正事话题道:“此事唯有等待详细查探,水落石出之后才能确定。本来我们以为去了襄州查询户簿就可,然而小菱的事万一正和襄州官府有关,此去打探不就成了打草惊蛇,未免让知州警惕,既难搜集证据,更是给小菱添了一份危险,万万不可。”
      一旁听着的王朝这时道:“展大人,我们终究是做差使,到了襄州知州那里,也无甚大权,只能公事公办,要是提出查询户簿、调查用兵记录,自然是太明显的打草惊蛇,也很有可能遭拒。何不等到将此事回禀包大人?包大人若能找个缘由到此巡抚一番,再调查仔细,若这襄州知州真有什么破绽,说不定就能找出来了。”
      展昭道:“我们如今也还是凭着猜测,苦无证据,事件详情、动机等等,更是一概不知。就算包大人来了,也只能漫无目的地摸索,还要亲自劳动繁忙的大人一趟,这只能不失为最后的下策了。”
      两人相觑,白玉堂终于也长吸一口气,出主意道:“确实,在此之前,若是我们私下查探,说不定还能找到些细节。如今我们既然在邓城遇见小菱,不如就先于此稍微探索,然后去往襄阳、荆州,一路都可以试试问访周边、看能不能得到什么线索。——只是这小菱又怎么办,如何带上她一起前行?咱们下一站还要到襄阳府,万一是最差的推测,岂不是送羊上虎口了。”
      展昭点头:“五弟的建议,也只能先这么试试了——小菱我也想过了,确实不可和我们一同再前行。留她自己下来,我却也不放心。能想到最安全的地方,还是莫过于——”
      王朝接上:“开封府?”
      展昭点头:“所幸这儿到开封府还不算远,送回小菱、连带向包大人报信,都是很方便的事。可惜我这趟出来,包大人交代的差事还没有做完,不能立刻亲自护送回去,只好先拜托——”
      王朝又接:“白五爷?”
      展昭这次却没和他默契地念出一个答案:“……王大哥,您去护送和传信,我最是放心,这就有劳您了。”
      白玉堂和王朝同时“啊?”了出声,两个人都以为展昭必定会委托白玉堂护送小菱,毕竟展昭是和王朝一同带着差事出了开封府,而这白玉堂是路上碰见的闲人一个,展昭怎会遣返了王朝、却让他陪同一起去完成接下来的差事?
      展昭笑得有点不自然,赶紧解释,谁知他那性格根本不适宜哄骗人,一旦自觉理亏,说话就自带了点僵硬,与平日里那温柔和蔼形成对比:“……我是怕白五弟他只去过一趟开封,从这里到开封府去,路途不熟,王大哥您是老马识途了,这任务自然是您做合适。……更何况五弟按名衔上说,也是开封府四品官员,与他同去见襄州知州,也不会引得他怀疑的——这不是恰好合适嘛,王大哥、五弟你们不要多心……”
      结果便是如此了,纵使展昭的说法听来有些牵强,王朝也听命遵从下来。事不宜迟,准备了一会东西,一同用了午饭,他就抱着小菱跨上马背,带着一肚子问号踏上了回归开封府的路途。而这边展昭和同样怀揣着疑问的白玉堂,则是计划从这日下午起,就开始各自装扮一番、到这邓城里四处打探打探消息。
      事实上,白玉堂听出展昭有意留他,本想问个明白;却是一转念,起了促狭心思,心想就算自己不问,他也总会让自己知晓缘由。又想起这御猫理论上本还是自己的对头,刚好在他面前继续营造自己的气势;另外刚才,展昭提出的猜想让人实在心寒,他也有些刻意换换气氛和心情的想法。于是他见到换上了一件最简单的书生布衣、正准备出去打探消息的展昭时,便面带笑容,逗了一声“多谢展兄舍不得五弟离开,这份情义我心领了。”便大摇大摆地出了门去。
      展昭第一反应是自己的牵强解释被拆穿了,不知怎的,先是条件反射般地摸了一下耳朵;愣了片刻才兀自咳了一声。而前面那白玉堂方才注意到展昭的反应,颇为得意,感觉自己成功引起了展昭的心虚;直到走了十几步拐了个弯,却也回味感觉自己那话说得有些奇怪。但是大喇喇地又挥了两下扇子,他索性直接默认自己这次是扳回一局,没再加细想,便保留着那得意的微笑扬长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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