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姽婳莲翩

2、离别

　　夏天说来就闷热起来了，聒噪地蝉鸣让人心烦意乱，方家太太开始给方朋张罗娶妻的事，说媒的有好几家，照片拿给他看，黑白的照片里女子的面容显得暗淡，媒人说得天花乱坠，那个张家小姐，说是小镇上有名的美人儿，不过在方朋看来还不如小山清秀，他只闷不出声的看着，到最后索性连看也不看了，方太太知是他不中意，也只好作罢。

　　小山依旧每日里熬茶汤，等方朋来找他，只是方朋的神色越来越凝重了，听说是形势紧张起来了，官府已经要开始搜查革命党人了，怕给小山带来麻烦，方朋去找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连这个江南小镇里也好像开始闻到淡淡的火药味了，大家说话都小心了三分，不再像以前那样喝着茶汤闲谈，田家的店里难得的冷清起来。没事做的时候小山常常一个人跑到茶园，抬头望着天，不知道在想写什么，或者根本就是希望什么都不想。

　　梅雨季节总是会让人懒洋洋的，小山偶尔在店子的角落里听别人悄声谈起现在的形势，说是官府正在搜捕革命党，风声很紧呢。他便对着门发呆，不去听他们在说什么，革命，又岂是他能关心的起的。方朋已经很久没来过了，他大概，被方老爷禁足了吧。

　　终于熬过梅雨，天渐渐凉起来，今年的秋似乎特别的凉，小山提前穿上厚衣服还是觉得冷，江南湿气重，特别是月光白惨惨的夜里，凉起来让人想哭。可小山从小就是那么安静的孩子，小时候爹娘没空看他，他一个人在屋里也不哭不闹的，现在就越发安静了。

　　小山还记得，那天后院的树落了好多叶子，安静的大街上突然就纷乱起来，女人哭孩子叫，外面摆摊子的乒乒乓乓掉了一地，然后是马靴踏在青石板上的霸道，突然的一声枪响让人胆战心惊，后来的几天里都没几个人敢出门，茶汤店也一直关着门，大街上空荡荡的，就像小山的心里。听娘说那天在搜捕革命党呢，这几天城里禁严，管得很紧，说是武昌还是什么地方正闹革命。

　　禁严的第五天，从后门闯进一个人来，一贯整洁的衣服上此时却污渍斑斑，眼圈微红，头发也有些乱了，这样子本应该有些狼狈的，但小山看来，那个人就算这样子也还是俊逸儒雅，干净得让人不知道怎么去靠近他。

　　方朋定定的看着他，手在身侧紧紧的攥成拳，想说的话太多，最终，只低低的说：“我马上要走了，渡江去北平。”小山紧紧地咬着牙，眼圈却渐渐红了，眼前模糊起来，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滴下来，害怕的事终还是来了。

　　方朋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幅画塞到小山手里：“上次你没画完的画，我帮你补全了。”小山接过画，把头靠在方朋肩上，眼泪无声的滴落，方朋的手迟疑的抬起又落下，终于还是没有抱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写信给你。”小山自语般轻轻说了一句：“我等你回来喝我熬的茶汤。”也不管他听没听到，心里知道方朋多待一刻便多一刻危险，此番告别本就不该来，于是抬头对他说：“你走吧，不要误了船。”

　　方朋转身，轻轻阖上眼，眼泪顺着脸颊划下，冰凉的，似乎一直流到心里。

　　小山看着他越走越远，眼泪已经把视线模糊了却还不敢眨眼，他害怕一眨眼那个身影就看不见了，怕是最后一次见这个清瘦的背影了，他紧紧地抓着那幅画，骨节因为用力都泛着白色，直到那个人再也看不见了。

　　小山打开卷轴，是上次没画完的梅，旁边是他清雅的字：
　　西洲曲
　　忆梅下西洲，　　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　　双髻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　　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　　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　　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　　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　　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　　莲子青如水。
　　置莲怀袖中，　　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　　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　　望郎上青楼。
　　楼高望不见，　　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　　垂手明如玉。
　　卷帘天自高，　　海水遥空绿。
　　海水梦悠悠，　　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　　吹梦到西洲。
　　眼泪一滴滴打在地上，当初他说喜欢这首乐府的神情依然记得很清楚，杨花漫天里干净儒雅的笑颜，那般温润淳和的声音，怕是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风起，落叶飘满整个庭院，小山起身，抱着画走进屋里，点燃一支香供在佛前，以前娘敬香的时候自己从来不曾相信，但现在他突然明白了那种无力，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听信命运，只能祈求上天……

　　那天，小山在佛像前跪了一夜，悲伤像弥散的烟，安静的将他淹没。他在心里低低的祈祷，等方鹏回来再喝一碗他熬的茶汤，这次他一定会多放些老姜，北方的冬天更加寒冷，不知他的手会不会冻僵……

作者有话说

　　说明：１、革命说的是辛亥革命，从武昌起义开始。
　　２、西洲曲是南朝乐府民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