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姽婳莲翩

3、再逢

　　方朋走以后方老爷就病了，小山每天都熬了茶汤给他送去，看着他越来越瘦，病情一日坏似一日，知道他心里难受，就不多说什么，只安静的陪着他，常常一坐就是半晌。

　　那年冬天特别冷，天色终日灰蒙蒙的，江边的风吹着孤零零的树干越发显得萧瑟，阴郁的湿气直冻到人骨头里，似是连心里都冻透了。方老爷终是没能熬过冬天，在临近年关的时候去了，小山的爹亲自熬了茶汤去他的坟上祭奠，自小山学会以后，老田已经很久没有熬过茶汤了，看着炉火映着爹的侧影，小山突然就觉得那影子苍老了许多。他一个人在江边坐了一整天，江面上雾气茫茫，看不见天，也看不见遥远的北方。

　　那场革命席卷了整个大江南北，日子艰难起来，田家的店也渐渐难以维持生计，每每商量着把店关了，小山总也不同意，好容易盼着过了年，开春，新政府成立了，形势缓和了些，各人的日子也多少恢复了，小山的娘开始张罗小山的婚事，成家立业的道理小山是明白的，虽不想要，可是温顺的过了这么多年，他早就不会反抗了。

　　成婚的那天，一片喜气洋洋的喧闹红得刺眼。小山一个人站在茶园，抬头望着天，想起山的那一边那个人，眼眶有些湿湿的，有时候他会羡慕天上的鸟，飞过梯田，飞过一片片山岚，飞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又过了一年，形势再度混乱起来，很多人妻离子散，流离失所，连这座江南小镇也不能幸免，门外的街道上常常一片嘈杂，青石板的路面沉重的挣扎。不同的军队来来回回，一时革命，一时又喊着独立，闹得人心惶惶。小山的孩子刚落地，娘也病了，每日里只是愁，生生的把个漂亮的少年愁成了一把骨头，只是那茶汤店，还艰难的维持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会儿大总统，一会儿皇帝，军阀还没走，又来了洋人，小镇再也不复以前的宁静，小山却像是麻木了，不再觉得苦，既然怎么盼都没有个头，就这么过吧。几年里小山的爹娘相继去了，街上的店关了又开，小山还依然卖他的茶汤，只是这江南的春，却好像很久不曾来过了。

　　这其间收到过一封信，信封上清雅的字迹小山再熟悉不过，他对着那信封呆了好久，却迟迟没有拆开，最终叹了口气把信搁在桌上了。就那么一直搁着，落满了尘土，他也不曾打开看过。

　　到了第五年上，又是秋天，那一日下午，店里没什么人，小山正坐在靠门的凳子上，走进一个人来，修长的身形，素色长衫有些旧了，却恰到好处的透着儒雅，白皙的脸上多了几分稳重，更显得他温润如玉，眉宇间不复当年的稚气，细长的眼睛里一抹淡淡的忧伤，他还是那么干净从容，似乎这纷乱的战火半点也沾不到他。小山一时怔了，竟不确定那人究竟是真的还是自己在做梦。

　　“小山”，方朋走过去拉着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觉得小山紧紧拉着他的手有些颤抖，看着当年清秀的少年如今竟有些沧桑了，瘦得让人心疼，透过窗户看见一片片梯田，从前的点点滴滴好像还未曾走远，淡青的天上几缕薄薄的云，躺在山顶看着天空的日子已然隔世，他才二十几岁，却像已经活了一辈子，方朋喉头有些哽，什么话也说不出。

　　“爹。”一声清脆的喊声把小山惊醒了一般，慢慢松了方朋的手，眼睛里浮起浓浓的悲伤，叹口气，低低的说：“再喝一碗我熬的茶汤吧。”起身进了后院。

　　方朋看着眼前的孩子，4、5岁的光景，破旧的衣服略嫌短小，依稀有几分小山的模样，尤其那般眼神，让他想起第一次见小山的时候，那个怯怯的孩子。拉了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文。”

　　清脆的童声把他带回小时候，“文”，那是他当年教小山的第一个字，那些草长莺飞的江南，那些杨花散逸满天，清晨淡淡飘香的茶园，还有，那两个少年。一幕幕从前自心间滑过，有些事，那时不懂，再回头，那人却已走远。眼前有点模糊了，胸口涩涩的，手紧紧的攥成拳，他终于再也忍不住，起身冲去后院。

　　小山拿了很多老姜加到茶汤里，遥远的北方是他不知道的寒冷，冬天又要来了，一碗热热的茶汤能不能让他暖一些呢，以前曾经问他，有没有一种药方可以让热汤不会变凉，现在知道，根本就不可能有那样的药方……

　　北风掠下满地落叶，茶汤就要熬好了。

　　方朋闯进来，跟小山面对面站着，手在身侧紧紧地握成拳，指甲都陷进手心，眼圈渐渐泛红，很多话想说，但此时却一句都不能说了，看着眼前的人单薄的身影，突然很想抱他一下，他拼命控制自己，知道自己不能更没有资格这样做，但终于，他一把把小山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勒得他几乎透不过气，就任性这么一次吧，除此之外，咫尺天涯。虽然知道不得不放手，但他还是希望这一刻长一点，再长一点，似乎他一辈子就都在这里，认识他14年，14年的光阴，14年的感情，就都在这一刻里了。

　　他低头吻他，眼泪滴在他脸上，小山微微阖眼，不反抗也不回应，像个木偶人儿，只是眼角划下一道泪痕。他谁也不曾怨过，这辈子就这么过了，这既是命，他便认了。来世吧，来世他一定会跟他走，或者，若真有来世，还是不要逢着他。这场劫，他渡不过也逃不了。

　　小文蹒蹒跚跚的推开后院的门，虽然他还不懂，但看见眼前的场景不免吓了一跳，绊倒在门口。小山听见声音，一把推开方朋，低头靠墙站着，心里狠狠的痛，很久不曾这么痛了，以为自己早就已经麻木，原来只有他，像是从年少就不肯愈合的伤口，在心底某处，看不得，碰不得。

　　方朋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满满的悲伤，良久，转身离开，茶汤兀自沸腾，苦涩的茶香溢了满院。

　　小山顺着墙滑下，坐在地上看着飘零的落叶，很像他走的那天，突然很想哭。

作者有话说

　　说明：这里是从１９１２年中华民国成立，到后来“二次革命”，“□□”，“军阀混战”，一直到１９１８年“护法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