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流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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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老爷，小少爷好，小山，给老爷上茶汤~~~”
田家掌柜的利索的把方老爷和漂亮的小少爷让进里间，虽然只有9岁，那小少爷方朋却一脸稳重的小大人样，不愧是书香世家。方家在这镇上威望极高，听说祖上当过大官的，家风又有读书人特有的温文儒雅，不由得先让人心生几分敬意，就算是官府的人，也对方家高看一眼。方朋是方家独子，且又天资聪慧，老田只听说这小少爷书读得极好，方老爷很是喜欢。
不多时，一个8、9岁的孩子端着茶汤进来，“方老爷，少爷，请用茶。”方朋抬眼向这个清脆的声音望过去，跟自己差不多大，清秀的脸比小表妹还好看几分，只怯怯的看自己一眼，一双眼睛像是秋天后院里的湖水，清澈的见底。不由出声问道：“你叫小山？”小山自小便文静，虽正是玩劣的年纪，也不像别家的孩子喜欢说说笑笑，这会儿被猛地一问，只低低的应了一声“是。”便垂下头去不再说话。方朋见他低着头安安静静的站在那，不说话也不敢离开，到更像个女娃，不由轻笑出声：“你先下去吧。”
转头往向父亲，正揭开杯盖，一缕白色云烟带着茶香飘散，他也不回头，悠然的声音似是漫不经心：“这茶汤凉了就不好喝了。”方朋只觉得这时候父亲脸上的表情是平时没有见过的安逸，尝一口茶汤，淡淡苦涩略带着丝丝的辛辣，茶香袅袅，不过不觉得像父亲那么喜欢的好喝，只是有几分特别。
田家的店里总是这么熙熙攘攘，凭着祖传的茶汤，在这个安静的江南小镇上开一爿小店，老田一家也到过的一向安稳。方家老爷是常常来这里喝茶的客人之一，自从上次带方朋来以后，这孩子就每次都缠着方老爷带着他。
深秋的天气有几分阴阴的凉，小山正在后院帮娘作些杂活，突然听到有人叫他，转头迎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杏色滚边的淡青衣袍，黑色绣银丝的靴子，正是上次见过的方家小少爷，低头问了少爷好，小山就又低着头不动了。方朋走过去，平时总一个人惯了，跟大人答话也都中规中举，反倒不知道跟同年的孩子怎么说话，想跟他玩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小手心里攥得全是汗却还装的小大人似的，半晌，眼睛看着地面低低的说了一句：“我平时总一个人，想找你说说话。”
小山偷偷抬头看他一眼，小少爷长长的睫毛垂着，神情像极了娘在想心事时的样子，突然很想逗他笑，不由悄声说：“我知道一个地方，带你去玩好不好？”方朋猛地抬头，眼睛瞬时亮了起来。
小山带方朋一路沿着梯田爬到山顶，两个孩子在山上追跑打闹，玩累了就躺在山顶上看着天空。整天在家里关着读书，在那样高墙里四角的天空下，方朋从来不曾有这样的玩伴，处处顶着教养和规矩，他也不曾这样肆意的玩闹，此时躺在山顶，无端羡慕起天上的云朵，自由自在。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本以为父亲会责罚自己，战战兢兢进了前厅，低低的叫了声：“爹”，许久不见动静，末了，只听见父亲轻轻的叹一口气：“吃饭去吧。”抬眼看时，却只见父亲清瘦的背影离去，方朋那时不懂，后来再想起来，恍然明白那背影负载了满满的寂寞，一如平日里父亲独自站在后院的回廊上看着天空。
过了几日，方朋又随父亲去喝茶汤，到后院找小山玩，见他拿了一把扇子在看，扇面上是陆游的《卜算子咏梅》，随口问到：“你也喜欢这首词吗？”小山低了头，神色黯然：“我不识字，这扇子是一位客人落下的，爹让我好生收着等他回来取，我看着喜欢拿出来瞧瞧而已。”
方朋才想起来，寻常人家的孩子是不读书的，便问小山：“我教你识字可好？”小山不敢答话，只呆呆的看着他，方朋也不等他说话，只一把拉了人就走。到了自己的书房，摆好纸笔，方朋一时竟想不出该从哪开始教好，正巧看见桌上的《文心雕龙》，便提笔写了个“文”字：“小山，这个字念文，就是文章的文，我再写一边给你看。”小山一边轻声念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窗外的树叶都已干枯，零落的几片随风飘着，书房里两个还带稚气的声音正认真的诵读……
这以后，方朋便常常教小山识字，借书给他读，两个孩子日渐亲厚起来，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
一晃七年过去，入春，江南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清晨的茶园里薄雾尚未散尽，两个少年拿着一本书像是正在品评，一个身量高些，白净面庞，细长凤目含笑，举手投足自有一份清俊儒雅，一身皂色长袍，此时手执书卷侃侃而谈，不由让人暗自赞叹，所谓谦谦君子，大概就是此番形容。另一个则稍嫌瘦弱，像是年纪略小，身量尚未长足，面容莼秀，明目皓齿，只颔首不语，长长的睫毛像是停伫的蝶翼，颇有几分楚楚动人，这正是方朋和小山。
小镇虽然安逸，但是年轻人对新鲜的东西总是比较敏感，比起晚清的腐朽懦弱，新的思想就像是一道曙光，让这些报国无门的热血少年眼前一亮，各种报刊书册流传甚广，他们手里拿的就是一本《猛回头》，方朋为人温润淳和，学识渊博，分析道理又极有见地，在小镇的青年人中很是有名，不过他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有什么都拉着小山讲，小山自小便是个安分的，跟着父亲在自家的店里学煮茶汤，对那些个思潮什么的并不怎么热衷，他常常是煮一碗茶汤给方朋，然后在袅袅的茶香里含笑听他讲，慵懒的阳光透过窗户撒进屋里，照的方朋白皙的皮肤微微透明，他偶尔会想，要是一直这样也不错，给他煮喜欢的茶汤，一辈子。
那是个春风和煦的下午，杨花悠闲的漫天轻舞，江南极少有雪，不过有这杨花，便也够了。方朋在书房里教小山画画，他长小山一年，身量也高些，所以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自身后环着他，握着他的手教他运笔。
许是这天太安静了，小山听着方朋在耳边低语，还有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朵就热热的，几乎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脸也不由自主地热起来。许是这天的风太撩人了，方朋环着小山，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茶香，很喜欢那味道，不由靠的近了些，抬眼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和翘翘的鼻尖，呼吸都有点乱了，忙低了头，却又看见他漂亮的脖子泛着微微的粉红还有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锁骨，一时竟怔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记得自己说到哪了。回过神来忙放开他，转身掩饰说：“你自己再看看吧。”小山也是一片慌乱，哪还有心情画画，只说了一句：“爹找我还有事，我先回去了。”便放了笔匆匆逃开了。
方朋一个人看着桌子上没画完的画发呆，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如果小山知道自己的想法一定会讨厌自己吧，他只呆呆的坐着，这下午安静得让人难受，那画上的半枝梅却似不解风情的兀自暗香，窗外杨花纷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流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