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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黎明(二) “你知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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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东皇太一的呵斥不亚于平地惊雷。
白衣童女漠然昂着头不出一语。
“好不容易太平几年,现下好了!女娲她又得操碎了心!”墨衣青年怒急,扬起的手就要落下去。
你便打啊!少和抬眼直直盯住他,眼中道。
墨衣扬起的手举了半天又放下去。
“为什么动手?”青年哑着声打算给童女一次解释的机会。
少和默一默,没有打算告诉东皇太一真正的缘由。
“他们胆敢脏了我的白裙,我就要他们拿命来赔。”女童说着就有一股狠戾之气。
“少和,祖神给你名里一个‘和’字,就是要你能平和,虚怀若谷,心系苍生。”东皇太一忍着怒气。
“不东皇,你错了。”小人儿顿一顿,
“我的名字里确有一个‘和’,但前面还有一个‘少’。你提醒了我,想来爹爹也是让我不必管什么劳什子‘平和’。我是霸道了,总之你都嫌弃我了!至于苍生——”她停了会儿,似是认真想了想。
“河川山水都是爹爹的骨血,我自是要敬重爱惜;妖魔鬼怪、神仙精灵他们自化而成,我也敬他们有几分本事。至于凡人——”她眼角一挑,
“都是女娲自个儿捏来玩玩的,我为什么要陪她去认真?”童女眼神澄明,话音平静,没有丝毫悔意。
东皇太一忽然觉得眼前这小女孩竟如此陌生。
“少和,我看你这秉性不像神,倒有几分魔的意味。”
“魔便魔了,那又怎么样?”白玉娃娃反而满不在乎,
“是神是魔,我也是少和。”童女正色,巴着墨袍青年扬首直视:
“东皇,就像你无论变成什么模样,在我心中,你也依旧是东皇。”目中流转的是化不开的深情。
青年分开她手臂,“少和,从前都是我太惯着你,才让你铸成如此大错。”他背过身去,
“是我愧对盘古,你走吧,我不再见你。”语气冰冷到了心里。
“东……皇?”白衣女孩脚下一踉跄,想追上去。
那墨衣神祇没回头,一拂袖,一阵风刮来把小人儿卷了出去。少和落在虚元境外,眼睁睁看着大门啪嗒一声在自己眼前关上,她跌坐于地。
——东皇不要她了!东皇不要她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恍惚,怔忡,心悸。少和把头埋在尘埃里,静静没有声息。良久,她抬头——天大地大,竟无处可去。出了虚元境,再没一个她少和的安身立命之地!
浑浑噩噩,任脚支配着自己走往哪里。少和回过神时,原来不知不觉中已身在凡界。天雨还一直瓢泼地下,天昏地暗、山崩海裂,草芥一般的生命在这世间晃过又泯灭,目之所及哀鸿遍野,饿殍遍野……这是她未曾想要的结局。少和的心忽然有些被扯着痛,并且无关乎对东皇太一的感情,这是一种从前她未曾有过的感情,她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先把天幕上的破洞补上才行。女童打定主意。
只身浮在半空的苍衣神女眼看着从天洞滚滚而出的洪水却无计可施,她咬一咬牙,想砍下自己的尾巴去填。
“女娲!”忽然有人叫她。
女娲回过头看,那白衣白袍的孩子竟是少和。
“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她很生气,若不是眼下这般境况她定已冲上去同少和拼命,也管不得东皇太一。
“你不是要补天么?”小人儿浮在空中喘着气,
“快同我来,我寻了好几处石料。”
苍衣神女半信半疑,然而就算少和是忽悠她,她也只能病急乱投医。
跟在白衣童女后面飞身掠至一出空地,只见地上已堆满了各色彩石。把这么多千奇百怪的石头运来这里,女娲侧眼看童女,怪不得灰头土脸还喘不过气。
“还愣着干什么!”小人儿推她一把,
“赶紧架炉子炼起来啊!难不成还要我给你把炉子变出来?!”
女娲这才反应过来,调用气泽化出一口巨锅,又从地府里引出三味真火熊熊煮开,把石料通通扔进锅里搅起来。
“哎,你去哪里?”她转身看到白衣又腾身而去。
“你别管我,先补好天是正经!”女童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
彼时因为天幕上开了这个豁口,天水一时都如同找到了出路般一股脑涌下来,不仅把洞口越冲越大,万钧的水压在一处,就连天幕都摇摇欲坠开始有了好几处垮塌。这道天幕若当真塌下来,天族魔族乃至鬼族倒都没多大影响,只是以后可就再没有凡界人族。少和虽向来不把人族放于心上,但此番却有点心急,她飘摇九州,到东海时恰看到东王公的旧居天台山。这山由一只老鳌背着,没日没夜地在四海游来飘去,只见那老鳌四只腿铁桶也似,万千年这么驮着偌大一座仙山也不见有什么不适意。
白衣心念一动。
“对不住了!”
她袖出东皇太一锻给她的那柄匕首,晃晃四下已把鳌足斩下。那巨鳌自是吃痛嗷嗷仰着脖子鬼叫。
“乖,”少和摸摸老鳌壳背,“我把你养到无患池里去。”
老鳌一听虚神会把它带回虚皇十天放到无患池,那是他断多少条腿也换不来的机缘呀!登时不再做声乖乖就范。
少和很满意,把老鳌缩小了袖在手里,见手里端着的这天台山还没个着落,索性就近放在了琅琊之滨。
“总之小豺如今做了昆仑的上门夫婿,想来这天台山也是不住的了。”小人儿自己给自己拍手称是,
“他要真怪罪下来,大不了我在虚皇十天赔给他一块地。”
后路一找好,少和就轻飘飘地去了。她东南西北地来回穿梭,把方才砍下的四条鳌足安放好,立起天幕四极,拍拍手,这才称心如意。
话说天洞这边,女娲举着炼好的巨石要往豁口上填,只是水势太猛,石块太沉,女娲冲了好几次没能冲上去。忽然只觉周身温润,她低头一看,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层气泽。
“别走神!”身后忽然有人喝,只觉手上顿时轻了不少。
原来是少和!
那个白衣童女也在一旁把石块托着,两个神祇一并使力,终于把五彩石块填进豁口里,如同瓶口塞了个木塞子,天水再流不出了。眼看止住了洪水,女娲大松一口气就想委顿于地,一条臂膀却被身旁的白衣扯起。
“别歇呀!海里头的巨兽都跑地上来了,还得你去赶呢!”小人儿颐指气使,似乎这一切本与她没什么干系。
女娲听后定了定神,赶忙从地上撑起来抄起家伙又赶往大泽。
小人儿回过头,从腰间抓一把方才烧好的芦苇灰遍洒在陆上洪水里。草木灰吸水吸得快,和了水最终成了块块土地,女娲那边又排山倒海地给余下的水流开了出路,不一会儿洪水就消退了。止了洪水,地上人族仍民不聊生,瘟疫疟疾横行,依旧一副炼狱情形。
少和收敛气泽、缩小身形来到人族中一看,只见这些生灵病了也不晓得医治,染了病就求神拜佛,最后只能自生自灭。死的人太多,人死了也没功夫安葬,一张破席子裹了一扔就算完事。
“哪樽神那么有空天天搭理你们呢!”少和被这些切切查查求天祷地的人类闹得烦心。
一人与她擦身而过,少和把他揪住一看,见还算是个四体健全有精神劲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不由分说扯住。
那青年被她这么劈头盖脸一问,回答得全是下意识反应:
“魁……魁拔。”
“就是你了魁拔!”小人儿从腰际抄出赤鞭塞到他手里。
“知道怎么用么?”
那人木木摇头。
少和真是无奈至极。
“你拿着它去鞭草木,它会告诉你哪些可以吃,哪些可以治病。三天之后还在这里,”孩子以手指地,
“若人族流疾没治好我拿你是问!”凶神恶煞。
“三……三天?!”魁拔哆嗦。
少和才想起来这是凡界。
“三年!”她眼皮一翻,
“记住了啊!”说完头也不回、衣袂飘飘地去了。
“神……神仙呐!”身后那人惊敬倒地而拜。
于人族有三年,对少和却只是三天,三天之内要收拾好这个烂摊子真是不容易。三日后,凡界总算是恢复得差不多了,两个神女这才背靠背坐在一起,累得恍惚。
“女娲。”
女娲反应过来白衣小人儿叫她,转了转头,累得都不想说话。
“请你,”小人人顿一顿,
“记得这所有事都是由你独自完成,懂吗?”她侧头浅浅说。
苍衣神女怔一怔,“那太乙那里……”
“一样。”白衣小孩已站起来走了。
少和远远已望见三日前的那个青年在翘首候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此时那青年已身着衮服,远远身后还伏着一干臣民。
少和杏子眼睛眯了眯。
那青年见少和踏着凌波微步落下地来了,赶忙一跪至地,恭恭敬敬把赤鞭高举过顶。
“魁拔都照尊神旨意完成了!”
“嗯。”少和点点头,把鞭子收回腰间抬腿就走。
“敢问,敢问大神名讳?”身后魁拔战战兢兢,
“今后草民也得以供奉香火。”
少和嗤笑:谁稀罕你香火了?仍头也不回地走。
“我姓甚名谁你不用知道。”末了,又想起补一句:
“尔等只要知道本尊不是什么西王母西阴!”
袅袅落落语毕,众人慌忙抬头去瞻仰这位高人容止,天际又哪还有她的踪影。
……
少和走了那么久,东皇太一怎能不心急,他也就是面儿上装得淡定。
“东皇……”
忽然响起熟悉的呼唤,东皇太一以为又是自己幻听,然而他忍不住循声望去——正是一直心心念念的人儿!只见昔日羊脂白玉也似的女童如今却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东皇太一忍不住地心痛。
“东皇,我知错了。”小人儿眼中有泪,小心翼翼挪过来战战兢兢。
“你不要不要我好不好?”
断章听着这一句“不要不要”的奶声奶气,墨袍男子终是没忍住抿起唇。
“少和,此番你总算是长大了。”他怜惜地摸着她头发。
“你……都知道了?”小人儿惊讶。
哪有什么能瞒得过他东皇太一。
青年叹一口气,
“少和,一个人有多少本事,就要承担多少责任的。这本是你该做的,我也不表扬你。”
小人儿低着头什么话也没有说。
“先去无患池洗个澡,看你现下哪有半点神女的样子。”东皇太一拍拍她,嗔怪。
“东皇?”他原谅我了?小人人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微微颤着盯住他,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我可警告你,沿阶可都是我好不容易才种的芝草,你若是……”
“东皇!”墨袍神祇的脖颈早被这小妮子一跃而勾紧。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从今往后你说东,我绝不去西;你说……”
“下来!你把我新浆的衣袍弄脏了。”墨衣沉声冷语。
“这个我不依。”小人儿嘻笑得没脸没皮。
“方才你还说从今往后都听我的。”
“这个我不依……”
……
接到如来的请帖,东皇太一带着少和前往西方梵天境,也揣了指望禅境能让她清心的用意。
佛祖在菩提树下同他们论佛道,确切的说,是同东皇太一论佛道。一神一佛,三天三夜,促膝长谈,酣畅淋漓。
“少和这孩子,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辞别的时候,看着远远站着的白袍童女,如来这般掏心地同东皇太一低语。
少和靠在七宝池的阑干边候那两个说得欲解还休、不忍惜别一佛一神,她漫无目的张望,看到一间偏殿门口写着如此对联:
是色是空,莲海慈航游六度;
不生不灭,香台慧炬启三明。
像是忽然戳中什么心事,白衣怔怔愣愣,看着这对联有些恍惚。
归来路上,少和低头闷闷语气:
“东皇,如来他老人家的话绕来绕去绕的我听不太懂,不过我觉得他的佛道好像还挺有几分道理。”
“怎么讲?”什么时候这小妮子也沉得下心听得进话了?东皇太一抬眉讶异。
“就譬如说吧,佛道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我觉得是这样子的。”
小人儿低着头淡淡语息,白衣飘起来有几分超然禅意。
可佛道看一生却似乎有些悲观消极,东皇太一想。不过少和能如此有禅心,至少不用担心她走火入魔了。墨衣神祇安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