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黎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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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伏羲女娲挑了个头，大荒神祇就开始像约好了似的都着急地解决了“神”生大事。
这不阳春月里，趁着整饬好的蟠桃重新开满玉山之巅，地皇西阴便在昆仑成婚了。新郎官是个东边的神祇，从豺还是狼什么的化神而成的，大家直接呼为东王公，西阴也嫁夫随夫得了个“西王母”的拉风尊名。据说两位宝相庄严的神祇是在女娲伏羲的婚宴上初见，又在他们家孩子的满月酒席上重逢，这才有了后面的一段佳话。
“真是豺狼配虎豹！”得到消息的少和啧啧称奇，“看来女娲伏羲干了不少好事啊！”心头一刺拔去，小女抿嘴一嘻，称心如意。
这个婚宴少和自然是不再做什么劳什子花童的了，并且，也不许东皇太一当伴郎。这两个虚皇十天的尊神袖着手就去赴宴，还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总之少和是“没脸没皮，天下无敌”，她不仅正大光明地牵着东皇太一的手去，而且吃起蟠桃来一个顶俩毫不同西阴客气。
“要不是我，你同小豺有今天？”理直气壮，言之有理。
扫除了一个劲敌，少和的逍遥日子才过了没几天就开始有些糟心。主要是——她以前一道儿混的地精小伙伴都不同她玩了。
事情是这样的，从前这位大荒虚神一直是个三四岁娃娃的尊容，她仗着这副面皮坑蒙拐骗讨了不少便宜，就譬如——结识了这帮同样小个儿但头脑简单的虚皇十天小地精、无患池中小鱼精。这些心思单纯的小精灵，从前同少和玩就向来只有挨打的份儿，现今小人儿长了个儿，要想打赢更是没戏。奈何少和又总痴缠，见一个拉住那是不把人家玩趴下不放手的，所以大伙儿如今远远见到她都早没命地躲开去。
小人儿漫步虚皇十天纳闷:这都怎么了？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虚皇十天待不下去，自然谁也拘不住她跑到下面九重天去。十天八日地逛下来，倒把小人儿逛得生了一肚子气。
“太过分了！”女娃娃今日跑回虚元境来又是一番忿忿不平。
东皇太一放下手中佛经，抬眸问询。
“女娲伏羲凑在一处便一处了，如今连西阴竟都背着我找了个什么东王公混在了一起！”
这娃娃一下痛失两员勉强还可一同厮混的“闺友”，脸上一番悲愤神情，老爱把西阴成亲一事提了又提，仿佛先前昆仑的喜宴她不曾去，又似乎这对新婚夫妇当真犯下了何等滔天罪孽。
且不管人家是不是“背着”少和“混在了一起”……
“怎么，想嫁了？”近来东皇太一也被练的老不正经，只见他揉着眉轻笑叹息。
白玉童女瘪嘴，良久，几不可闻一叹息：
“我即便要嫁，也该嫁个有能耐、模样俊俏的……”
“真不知道西阴那么讲究的神女看上了小豺哪点！”少和心道，每念及此总要痛心疾首一番。
“少和。”墨衣男子抬眼看她，音线磁沉温润如玉。
“嗯？”垂髫女童抬眸，有按捺住的期许。
“……这样你嫁不出去的。”是那男子忍笑的揶揄。
……
晌午，一时也无事，墨衣斜倚门框，日长飞絮轻。
“东皇——”小人儿一眼瞥见，就撒了欢墩墩地跑来。
明明时刻相见、寸步不离，每次见到都还有这般欢喜，真不知这丫头是哪儿来那么多使不完的精力。东皇太一想，茶色眼眸微微眯起。
怎感觉有些不同以往了？
“少和。”他伸手招她，等小人儿跑近了抱过来细看。
大荒诸神周身衣裙都由气泽幻化而成，天地伊始，诸神衣袍的颜色都浑浊而深沉。像东皇太一是冥冥的墨玄；伏羲、女娲是蛰伏隐忍的苍茫；而少和这一身，从前是熹微的拂晓之意，如今倒愈发白的是日出启明。墨衣青年忍不住地惊叹，拘起小人儿袍角一缕游丝来看得啧啧称奇。
“东皇，你觉得很好看对不对？”小人儿在他臂弯里扭来扭去，脸上全是骄傲自得之意，
“我也觉得很好看！”
八九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只可惜少和空长了上万年的高龄，却只有同当下这副形容一致的性情。东皇太一知道小人儿这时候闯出去，不是她倒霉就是别人倒霉，而且她让别人倒霉的可能性恐怕高了不止一二点，所以干脆下了禁令:“不许出去，不然关禁闭！”少和只好把自己搁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真要闷出病。
“登基大典？”
一日，少和听闻九重天的一干小娃娃神仙拥了一条什么金龙当帝君。
这感情好！她少和是最喜欢凑热闹的。但这种筵席怎少的了天族的一干莺莺燕燕？一想到那群狂蜂浪蝶又该没了命似的挤破脑袋往东皇太一身上贴，小人儿就来气。
那一头，东皇太一已捧着本帖子进来了。
“九重天那个筵席……”他想着也是时候把小家伙带出去走走了，免得真把她憋出病。
“不去！”却正踩她气头上。
墨衣青年一愣。
“天族第一宴……你不去？”难以置信，小家伙今儿是怎么了？难不成关久了关变了性情？
“有很多好玩好吃的哦……”他循循善诱。
“不去不去就不去！”少和毅然决然。当“玩”同“色”不能两全时，必当“舍玩而取色”这立场她还是无比坚定。
“那我可自己去了。”墨衣云淡风轻。
“你不许去！”小人儿呐喊。
“你不去就我也不许去？”青年转身，
“这是个什么道理？”挑眉，扶额讶异。
少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上来，嘴一瘪，眼角就有泪意。
东皇太一最招架不住她这泪，赶忙蹲下身来问询:
“怎么了？”瞅着她一叹息，
“那我不去了行不行？”复又更沉重地一叹息:
“唉，可惜了可惜！”
墨衣煞有介事一抚掌，
“听闻这宴上好多出表演，他们在杂耍玩意儿上下足了血本……”眼角偷偷瞥白衣童女。
小人儿果然眼睛一亮，复又水汽氤氲。
“你、你就当真那么想去？”她微红着眼与青年平视，有点哽咽啜泣。
“嗯！”东皇太一严肃认真，看着少和点头。
“那……我们便一块儿去吧……”小人儿矛盾，最终下定决心。
“呐！可是你非要去哒！我……”她抿嘴皱眉申明。
“嗯！我们少和那是陪着我才赏脸去的！”墨袍神祇捞起小人儿笑语。
是日天朗气清，只见九重天一派紫气——果然是个大吉之日。
凌霄宝殿上瑞气盛极，氤氲笼住的是个白袍身影，只见那是个女童，手里端着帝冠要与跪立身前的金龙加冕。
能得祖神之女、大荒虚神亲手授冠，何其荣幸也哉！彼时殿上钟鼓不绝，瑞鸟啼鸣，众神皆垂首列于阶下恭候这一刻。
伏在地上的金龙垂着首，激动地等候头上那一沉。
良久，帝冠仍没有落下来。金龙心底诧异，悄悄抬眼想看看情况，正撞上虚神冷冷一道眼神。金龙心底一个哆嗦。
只见少和的杏子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的是小天帝的一身墨袍花衮，她朱唇微启:
“我不喜欢你这件衣服。”冷冷清清，不容置疑。
“……？”金龙半天没反应过来。
乐音未停，女娃娃摇着头道，
“我不喜欢你同东皇穿一样颜色的衣服，你去换了。”蹙眉不悦。
金龙这回是听真切了，先是一呆，后是一惊，一惧。
在这节骨眼上……
眼看小人儿要把金冠放回玉盘上，
“少和！”一旁的墨衣青年沉声低斥。
“东皇……”白衣抬眼望他。
东皇太一摇摇头。
少和眼里是固执又委屈，心里一腔情愫翻了又翻，想要随手放下的帝冠挪了个位置，再落下时已在金龙头顶。
仙乐纷起，众神跪拜，喜拥新帝，山呼无疆。平身，顿首再拜，颂二尊神无量……随后又是一堆拜官授箓，东皇太一全程伸手紧紧把少和牵着，好歹才平安撑完仪式。
仪典毕，等小天帝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汗湿衣背，回首寻两尊神，他俩却已自顾自入席去了。
东皇太一知道少和不开心，一场宴会上却也没去开解她只言片语。
少和耳边还响着东皇太一方才那一喝，难过的要命也死憋着没流泪。等后来酸劲终于过了，心里却没消气，一整场宴会黑着张小脸，任杂耍舞伎怎么逗趣也不解颐。
回十天路上，小人儿走在前头还是对墨衣青年爱理不理。东皇太一弯腰牵她，执住了又给她滑开，东皇太一伸手再牵，小人儿片刻一犹豫，小手就握在了他大手里。
“还生气？”墨衣沉声软语。
“没生气！”女童甩开脸去。
“还说没生气？”东皇太一戳戳少和已鼓成个小包子的脸。
小人儿回头，眼角有水泽闪烁。
“我是看不得他同你穿一色的衣服，你，你就来喝我！”
青年揉揉眉心，想还是自己情急之下语气太重了，柔声道歉:
“是我错了。”叹口气，
“但少和，那是加冕仪典！再说，同我穿一色又有什么要紧呢？”
然而小人儿目光坚定，“同你一样就是不可以的。”态度坚决。
青年默默地看了她会儿，“少和，你太霸道了。”低沉嗓音，尔后无言。
这种语境让少和有点慌，她心底里挣扎，有点踌躇，有些犹豫。
“东皇，”她两手牵他，晃晃他的手臂。
东皇太一低头，叹气。
“走吧，我们回家”
小人儿只被拘了两天就给放了出去。
关她禁闭真不知是折磨她还是折磨自己。东皇太一想。
“哼这西阴，以为自己占了片山头，就这样神气活现地对人家爱理不理！”
耍完回到家的少和接过东皇太一递来刚沏好的茶，猛灌一口。
原来这是又跑到昆仑去了。明明这么看不顺眼，为什么又总去寻人家西阴？然而东皇太一不点破。
既然出去没人陪玩，少和就干脆宅在虚元境里，这不身边还有一个东皇太一，他是无论如何跑不掉的！
“少和，你该多出去同别人交往，不要总腻在我身旁。”
当第一百零一条咬钩的鱼又被一旁玩打水漂的少和惊走时，东皇太一扶额说。
“东皇？”白衣小女抬起头，
“你嫌我烦了是不是？”眼神里有些惊恐的神情。
垂柳下的墨衣青年叹气，“倒不是。被你烦也烦习惯了，只是你还小，总该多出去走走。”
白衣趴到坐于草席的青年身上，
“东皇，我不小了。论年龄你或许还没我老。不过，”小人儿又从他身上一跃下地，
“既然你说了，我出去走走就是。”
……
少和早在天族仙乡逛的烦了，是日就跑来下界兜了几圈。她落到一个山头百无聊赖，正巧看到一堆凡人拥在一起不知在干什么。
倘若不上前打探明白那就不是少和了。
女童往人堆里一钻，再冒出头时已挤到最前排。只见烟火缭绕的原来是个小庙，正中塑着极简陋两尊泥像，勉强看出是一男一女模样。
“这俩谁呀？”她问身旁正顶礼膜拜的一信众。
那凡人对少和如此不在乎不礼敬的态度十分不满，
“那是天帝陛下！”
少和好笑:哟！这小金龙当了这什么个天帝才几天呀？怎么就在下界有这么多拥蹇？
她挑眉笑问:“天帝陛下？你知道他谁么就这么拜它？”
那凡人有些怒了，“天帝陛下名讳东皇太一呀！传说屠了恶龙救了苍生的你都不知道！”一边扼腕叹息。
少和险些笑喷。她真想同这凡人普及普及:东皇太一才不会去担什么劳什子天帝，他当年屠的哪是什么恶龙呀，明明是九婴！区区一条龙需要劳东皇动手么？不由感慨人族愚昧。
“那么边上那个女的呢？”女童袖手笑问，想听听这凡人又会是如何编排自己。
“这位呀——”那凡人说起亦是一脸崇敬。
“正是王母娘娘啊！”
“王母娘娘？”少和本备好了听一听这些人族对自己是如何歌功颂德，悠闲的眉忽然蹙起。“谁？！”
“瑶池办蟠桃宴的西王母娘娘，天帝陛下发妻呀！”那人跌足叹息。
“……”
他们把西阴说成什么天帝发妻少和才无所谓，问题是这人族认知中的天帝是东皇太一。东皇太一的发妻是西阴？！童女呼地一怒，气泽外泄身形顿涨大了丈许。神祇体量本与凡人不同，少和为方便在人间游玩这才缩小了身形，现下她变回原身，站在山脚下头比山顶高。
“啊妖怪啊——”庙前的人群吓得抱头鼠窜，四散奔逃。
有些自以为要保护同胞不怕死的，就地取材纷纷拾了地上耒土朝白衣身上砸去。石块哪够得着神女要害，也就只能落在她衣袍，只是这泥巴一沾，纤尘不染的白袍就变得污秽难看。
西阴是王母我就是妖怪？你们这群虫豸！少和盛怒。
“今天让你们长长记性！”
也不知哪来那么大气力，她抡起一座刀刃一般的尖山就往上空砸去，登时竟把天幕砸出个窟窿。天水顺着这缺口顿时倾注而下，不多时就浸没了山下人族凡土。
少和半腿泡在水里，不住下的天雨打湿了她头发，轰隆隆的暴雷在她耳边响得刺耳，望着那一簇簇在洪流里哀嚎挣扎的人类，童女冷哼一声，拂袖回天。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黎明（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