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破晓（四） 趁着人族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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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人族农闲时节，四海咸平无灾无难，天族传来伏羲女娲成亲喜讯——这是自天地开辟的头一桩婚礼。虽然严格说来这对新人该算得上是兄妹，不过世间生灵本自盘古，兄妹成婚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大荒时期一片混沌，本没什么礼法，又哪有许多讲究，连神祇的婚姻都操办得简单朴素。此前从未有什么宴席，女娲伏羲的这场婚礼便很空前。南诏宫的所在并不很高，于是凡是叫的上名的神仙甚至没名没姓的精灵都来讨一杯酒沾沾喜气。不过这些瑞气腾腾前来赴宴的神祇平日里都割据一方偏安一隅，许多虽彼此已久仰大名，但其实却未曾见面，大家趁这个喜宴齐聚一堂才得以把以往所听闻的名头同本尊对上号，一场婚礼倒搞得像个天族的联谊。
外头觥筹交错、丝竹未央，内房此时的热闹却丝毫不输大殿。
“凭什么让我当花童！”
看着白发伴郎已一袭肃穆华服穿戴整齐，自己却花里胡俏好似刚从乱花丛里捞出来的一身打扮，少和愤愤不平。
“祖宗！”
一身喜服的伏羲哭笑不得，今儿分明是他同女娲的大喜日子，而他这新郎官却还得对地上小人儿赔笑脸，
“您这身量，不当花童当什么？”
小藕人似的白玉娃娃眼角一挑，看着东皇太一身旁空缺扬眉吐气:
“伴娘啊！”
正当此时，那伴娘正主儿娇喘微微，提着宫粉曳地长裙花枝招展地来了。少和定睛一看，可没气岔脉——那不是西阴是谁？！
少和看着那担起伴娘一角的西阴心里怒火中烧，只见那穿得光彩照人的高瘦女子正站在面无表情的墨衣青年身边，桃花眼波似无意地朝少和这方划过，笑得含蓄又那个得意。
“哇呀呀呀呀——”
团子心里那锣鼓铜鍘都一股脑儿地闹将起来，若不是伏羲拦着，她定已冲上去同粉衣拼命。
行凶未果，少和扭头就把气往拉着她的人头上撒。
“可以啊伏羲！”虚神危险地眯起眼睛。
“地皇伴娘，始神伴郎，连我这个虚神都来当花童，你俩这婚礼办的挺有面儿啊！”咬牙切齿。
一身喜服的神祇由衷认同:
“那是！呃不不不……不是！话可不能这么讲啊少和！凡是也得讲个礼尚往来不是？”
伏羲把小人儿拉到一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哪时候您老人家有喜事了，我们几个不也照样露脸效力。”
这一番话倒说得正合这混世魔王心意。
也是，等哪天她同东皇办喜宴了还不得一样拖这帮人来卖命？小人儿这般思忖着，婴儿肥的小脸上闪过一抹红晕。
“你说得对，伏羲，”一默，
“你这礼我记着了。”团子低头开始煞有介事地打理起衣袍花冠。
“现下本尊就勉为其难地给你同女娲当个花童吧！”眼皮一抬，似许了道莫大恩典。
还好墨衣青年在婚宴上从始至终都是一脸寡淡，只在当目光掠过一旁的小花童时，古井无波的眼中才升起些微暖意。少和对东皇太一这表现十分欣慰满意，凭着这股乐呵劲儿小人儿这才好歹没在婚宴上闹出什么幺蛾子。伏羲女娲夫妇自然晓得是始神恩情，在心里对这墨衣青年感念得拜了八百拜不提。
……
新人步入洞房后伴郎伴娘开始恭送宾客，一场筵席渐渐就散了。
西阴恐是被灌了太多酒，及至最后一个小神离去时，神女立在地上开始摇摇晃晃，待东皇太一走到近前，她终是支撑不住软软往墨衣青年怀里倒去。东皇太一把她扶住，寻了张圆凳让粉衣坐，耿直守礼毫不拖泥带水。那神女一边头还靠在墨衣身上，面色酡红，目含醉意，嘴角似笑非笑微醺。
一切被少和看在眼里。
一双点漆眸滴流一转，下一秒小人儿已嗖地一声往东皇太一蹿去。小团子巴墨衣腿上蹭蹭蹭上爬，直爬到青年腰际紧紧抱稳了才停息。
“东皇，少和好累昂——”甜甜糯糯还带点鼻音。
东皇太一被小人儿扑得猝不及防。明明还这般身手敏捷！他想，但又觉得小人儿能一场婚宴都规规矩矩，顶着这身“花仙子”的行头扮得惟妙惟肖实是不容易，心下这么一软，他已捞起团子抱在怀里。
“原来‘有始神在，虚神出门不用带脚’的传言是真的！”粉衣神女在一旁看得脸色发白。
白玉娃娃眼梢看似不经意地往桌旁扫过，扬起头又开始撒娇:
“东皇！方才我就这么一直撒花，”一边说，一边还挥手做动作。
“酸也酸死了。”包着嘴可怜兮兮。
墨衣青年二话不说抬起她手揉捏。
一幕幕看在一旁的粉衣眼里，直觉得自己现下真是多余。西阴眼中泪光闪了又闪，终是默默地起身离去。
“嗯，西阴呢？”给小人舒筋又活骨，东皇太一回过头来发现厅里已没有旁人身影。
“早走啦！”小人儿一跃下地。
东皇太一诧异，醉成那样自己也回得去？青年回过神，看到团子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大锯，正扑在西阴方才坐的那张圆凳子上械斗。
“你又同一张凳子置什么气？”东皇太一好笑。
“凳子是无辜啊，只可惜让有些不怀好意的人玷污了去！”少和头也不抬，把圆凳肢解得咬牙切齿、专心致志。
青年拿她没法。
两人默了好一会儿，东皇太一静静听着锯子咔嚓声响，空气中木屑飘扬。
“你眼中有了她们就不要我了。”
地上小人儿忽大吼，听得出是带了哭音，只是她手头活计不停。
墨衣青年叹口气。
“我眼里有没有她们都不会不要你。”
少和忽把手中大锯一摔，
“你若要我眼里就不能有她们！”
好大口气！东皇太一讶异。
少和见青年无动于衷，心里害怕又委屈，三步并作两步又往墨衣身上冲去。
墨衣青年看小人儿这一抬手一迈步就知道她又想故技重演，伸出手按住她头顶。小人儿张牙舞爪却无法靠近他毫厘，东皇太一忽觉得这很有趣。
“现今连抱都不肯让我抱了么？”少和心里一时绝望至极。
然而她哪是个善罢甘休的主？平日里又极善见风使舵。团子见来硬的不行，顿时小嘴一瘪，眼角就淌下泪来。
竟有这般大的泪珠！东皇太一伸指去她脸颊接时叹为观止。话是这般说，但指尖一碰，他的心却先软了。
少和见青年放下戒备，找准当口迅疾往上一蹿，当东皇太一反应过来时已被她挂上脖颈。
“你呀！”
捏着像八爪鱼一样巴在他身上小人儿胖乎乎的小脸，东皇太一恨的牙痒痒。
自己一张脸被墨衣捏来揉去，然而少和心里却很开心:看吧，东皇果然还是放不下我的！
墨衣青年抱着苍衣娃娃打道回府，路上少和默默看着周遭景致。几经沧海桑田，少和发现这天与地似乎分得愈发开了。先前还明晃晃挂在上头的白日与皎月，如今却都落在了下面，处在虚元境里连日光月华都快照不见。
“东皇，我看不到爹爹的眼睛了。”少和把头埋在墨衣怀里，神色寂寂。
东皇太一认真地想了想，“我们搬到下面去？”
“不要！”小人儿抬起头一口回绝，转身又扑在东皇太一怀里。
在这里只有她和他，她不要别人的参与。透过他的臂弯看天地间的一花一景，少和眼里都是不掩饰的情意:留恋就这样被他抱着看风景，她贪恋他怀抱的温度。
“还有多少计策能让我扑进东皇怀里？”少和默默心语。自己这身量要够到墨衣大腿就已属勉强。
“往上蹿入他怀里，我还要有多少力气？”她轻叹。
“别无它法了。”
墨衣青年忽觉得怀中滚烫，低头看时已晓光四射。怀中小人儿如同拔萝卜似的，晓光褪去，先前那看似三四岁乳臭未干的娃娃，如今已有八九岁光景。青年睁了睁眼:这小人儿还要给他多少惊喜？
“我的意思是……”瞬间长大的女童从怀里传来闷闷声音:
“少和以后看不到爹爹，东皇要更‘爱护少和，保护少和’，一直一直，不离不弃……”
不过几年，伏羲女娲住的南诏宫里就传出女娲诞下一女的喜讯——天族迎来第一个女婴。
不出三年喜讯连连，看来伏羲本事不容小觑，众神自然又要借此之机重聚一堂。三年对于这些寿与天齐的大荒神祇不过一瞬，只是平日里没什么消遣，众神见了彼此就有点激动得无语凝噎。
“尊神呢？”众神闹了好一会儿，忽有个小神反应过来。
“是啊！太乙始神他们呢……”众神话未说完，只觉鬓边拂过缕缕蔼风，抬首看，天边腾着片片五彩祥云——不正是那俩尊主来了！
众神似被迷了眼睛，都不置信地眯眼凝望:那墨衣华发青年，墨发白袍少女，黑白分明，神仙眷侣。这“眷侣”似说得有些过了，毕竟虚神看起来还是个孩童无疑。只是众神也诧异:万千年来也没见虚神有多少变化啊，怎么这才多久就拔高了个头？
白玉娃娃先前肉乎乎的小脸此时已长开了一点，隐约看得出日后是张绝美的容颜。小人儿眉头一挑，这副神态倒是一点没变。
“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亦还是这般倨傲语息。
众神还在咋舌之际，南诏宫主已抱着小神女迎出来了。
“你俩可算来啦！”伏羲满面红光，稍见丰腴的女娲怀中抱着婴儿跟在后面。
“来迟了可要罚！”青年佯装生气。
“我们就腆着脸替孩子讨你们两个祝愿吧！”青衣笑嘻嘻也不同东皇太一他们客气。
墨袍神祇点一点头，走上前看看襁褓中的小生命，略想了想，缓声低语:
“愿你所经之地，海晏河清，盛世太平。”
小婴儿似感念到了始神的祝福，笑得眯起亮晶晶的眼睛。
少和杵在一旁，一直踮着脚同女娲怀里的宝宝逗趣。她听了东皇太一的祝语，笑:
“我可许不来什么高大伟岸的愿景。”
伏羲女娲听了这话暗暗捏了把汗。
白衣女娃一忖，随即拍手笑道:
“有了！”
只见她指尖生风，拂过襁褓小儿，孩儿她爹娘赶紧倾头看去——
“我就送你两条玉腿替了那蛇尾！”
女娲差点背过气去，伏羲定力稍强些也兀自在喘着粗气。
“就不该让她祝什么愿……”夫妇俩懊悔不已。
“少和！”墨衣青年沉声低喝。人身蛇尾可是女娲伏羲向来引以为豪的无量标识，看这南诏宫里遍布的青蛇图腾就晓得，这丫头倒好……
少和眼观鼻鼻观心，送礼没送好心里也有点对人家夫妇俩过意不去。
“啊？你们不满意啊？”女孩子挠挠头，吐吐舌头。
“哦……别急嘛！这双腿只是幻化的罢了，想变回来还是能变回来的嘛……”
苍衣夫妇俩听闻松一口气，原本还在为如何破解少和这虚神之术而发愁。
“这礼既然送得你们都不满意，那便作不得数的！”白衣小童十分认真道。
女娲伏羲一听，心里又是一紧……
“这样吧，我愿你……”少和软言温语，
“灵颜倾世，得遇良君，生世相守，万古归一。”
听了这话，另三神才松下口气。
“不过……”小人儿末了又补一句:“这祝愿可是只对你，你若又去生了孩子，那可是作不得数的了。”少和瘪嘴挑眉，心里想的是:我少和虚神的祝愿可是很金贵的！
三位神祇也没顾得上提防童女这最后一句。最起码盘古之女，大荒虚神许了个正经喜庆的祝愿，挺不容易！大家嘻嘻哈哈，喜宴继续进行。
话说万千年后，这襁褓中的小娃娃当真应了两位神祇祝语，只不过她为了给爱侣产下女儿，甘愿生生祭出性命。她的后人，因爱上了一个本不该爱的人，甘愿守他三生三世，不离不弃，深情不渝。当然这都并非少和本意，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破晓（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