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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归去来兮(四) 长闵殿。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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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闵殿。
在多年前她重生的这个地方,此时多了一个身影,一个在殿中地上安然静卧的男子,一身红衣。
望着双眼紧闭似睡着了觉的红衣,少和轻轻太息。她化出一张暖玉榻,把红衣安放好,又双手结出一个透明的界,红衣的男子就安稳地眠在里面。
少和只手向后一扬,登时大殿所有门窗齐刷刷阖起,女子催动术法,立时殿宇四周金光显现布满结界。
“好了,这下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少和又静静地伏在水晶结界上望了一忽儿里头的男子,退开几步,掀起袍角就在一旁席地而坐,阖上眼睛,顷刻晓光照亮了整个殿堂。
七七四十九日。
殿外的众魔只见亮了月余的长闵大殿光芒终于暗淡下去,一干魔众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都纷纷跑来伏在殿门口听。
金衣女子已从地上站起来了,她此时坐在男子榻边,水晶般的结界已撤去,少和执起了则玉的手。
“则玉,谢谢你。”女子面容有些苍白,然而望着眼前男子还是脸有笑意。
“你的这双眼睛我很喜欢,但我还是要把它们还给你。”
女子静静自顾自地说,榻上的男子却没有睁开眼睛。
“亏了东皇钟,你我魂魄都未散,我已替你把魄结好了。”金衣缓缓从榻上站起。
“这些年我替你保全了魔界……咱们也算扯平。”她慢慢把青年的手放回到他身旁,当她要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时,那手却握住了她的手。
女子噗嗤一笑,顿一顿,伸另一手过来轻轻掰开他手指。那只手把她的手抓的是那样紧,她心平气和,一根一根地去掰。终于空出手的少和振臂一扬,登时大殿门窗洞开,趴在门外探听的魔众们猝不及防呼啦啦跌了一地。女子转身凌波而去,众魔远远还见她挥起一条手臂。
“则玉——再见!”清甜的声音吹净了他们的心。
“……希望以后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余音袅袅,绕梁不去。
此时榻上魔君仍双目紧闭,只是眼角依稀有些泪意。
……
少和从魔界出来片刻不敢停留,一纸密令急传向西,她自个儿只身乘风而上九重霄汉,就怕有些事情晚了就再无法挽回。
九重天。
黄袍帝王此时在宝殿上来回踱步,与往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他不同,此时这位天帝有些惶急。殿外仍日日过来早朝的的群臣现下早已散空了,出了这样大的事,他本以为再保不住自己这个王位,没曾想几十天过去了却没有人前来把他问责。
“或许是都自顾不暇了吧……”此前迟重有些庆幸,有些自欺,于是仍波澜不惊把天庭诸事管理得井井有序。
“少和跟了则玉,灰了心的东皇太一同鸿钧要把大荒撒手不理啦……”今晨退朝下来这位君王还幸灾乐祸,没曾想好日子没过多久,这会儿就收到“魔尊已醒,虚神离宫”的消息。
“那个女人不会放过我!”迟重变了脸色。
只见这昔日的王者此时团团转如困兽。
“权……不要了!”他哆嗦嘴唇,
“势……也不要了!”君王惨白着脸强自镇定地把几枚龙珠并些许物件收进怀里。
“还是先保命要紧!”青年再顾不得许多,鬓发散乱着就朝殿门冲去。
吱呀——
殿门忽然从外朝里被推开。
金龙丹凤眼眸里的瞳孔一收,只见从白光中走进来的娇小人儿一袭青衣。
迟重一颗吊起的心呼地放回去。
“青儿,青儿!”黄袍者大步上前握住来人双肩。
“我的好女儿!父王就知道没有看错你!”天帝喜形于色。
“快助父王潜出去!”恳切。
远道从西荒而来的帝女却无动于衷。
“青儿?”迟重心急火燎,这时面上的表情也没那么和善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陛下。”青衣终于开了口,语息冷冷清清。
“成王败寇……您自己犯下的罪孽,虽死亦不足惜了。”神色漠然,不卑不亢看着他的是一双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丹凤眼睛。
迟重一愣,继而恼羞成怒:“青儿,你就是这样对你父王说话的吗?!”
“父王?”青儿冷冷一笑,“我的父王早在抛弃母后、嫁幼女于西荒的时候就死了!”女孩子瞪视着他的眼睛里没有温度。
“你是谁?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还要继续玷污我们龙族的声名!”女子忽然从袖中拔出一把利刃。
“趁尊神还未来,您还有机会以死谢罪……”
“不,不……”黄袍帝王惊愕得已丧失清明,只晓得往后挪移。
然而他手里拿着弯刀的女儿却步步紧逼。
“‘父王’若是没有勇气,那便让青儿尽孝送您上路吧……”
此刻迟重茫然失神早软瘫在地,不晓得抵抗,不晓得求情,眼看利刃就要向他喉头抹去结束一代君王性命——
哐——
忽一剑击来把青儿手中的弯刀震脱手心,只见那刀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才终于又“哐当”一声落地。
“你这小丫头片子,心肠狠毒还甚于你老子啊!”只见随后跟来一袭金衣。
剑比人快。
“少和?!”
“虚神?!”
父与女皆变了脸色。
“怎么,小小年纪就懂得大义灭亲了?!”着一身金衣的绝色女子走过青衣身前面有揶揄。
青儿听闻此语,脸上神色变了又变,终是面色晦暗地俯下头去。
少和见小姑娘这形容,很满意,这才转过身来开始料理她老子:
“怎么?你想拱走我们仨自个儿当‘至上’啊?”点漆墨黑的凤眼此时微微眯起,流转的眼波中透出些危险的气息。
熟料跪在地上的青年眼睛一闭,脖颈一扬:
“要诛便诛了吧!”忽然恢复了从容镇定。
迟重好歹也是一族之帝,知道此时自己的性命已被少和拿捏在了手里,无论如何也再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他心一横,干脆来个慷慨就戮。
“哎哟,这会儿你倒还有了骨气?!”金衣讽刺。
“好,那我便成全了你!”侧着把头点一点,旋即挥起手中千冥。
迟重嘴角挂着一抹笑引颈赴死。
他等着那一下,眼睛闭了许久,却迟迟等不来那一下,一如当年加冕时一样。
“我偏不让你得逞!”
黄袍双眼猛然睁开,只见此时一袭金衣的虚神已把长剑收起。
“你以为你一死就可以了之?!”女子脸上漠然无表情。
“我偏还让你当天帝!”眼神里是少和那标志的狡黠肆意。
“我要让你手握重权却无法逾雷池半步!”袖着双手的少和好整以暇、云淡风轻。
“只要你动一丝邪念立时便有锥心之痛!我要你生不如死,受尽苦楚,日月不改,以赎回你所犯下过错之万一!”嘴角挂着的笑残忍又似是昔日喋血的魔君。
迟重面色苍白,他默然地跪在冰凉的地上许久,最终还是只能伏拜下去。
“臣……叩旨谢恩!”
“不必谢我。”少和摆摆手,“行了,在你‘赎罪’之前还有一人想见你。”
迟重一愣。
“进来吧!”金衣转身向门外喊一句。
此时黄袍、青衣一同侧首朝门外望去,只见从刺目白光中进来的女子鹅蛋脸庞恬静。
“天后?!”
“母后?!”
迟重、青儿俱是一惊。
以壬忍着泪缓缓地行过来,先是抱过了哽咽的女儿,又回过头来看地上伏着的夫君。
“是你?!”仰着脸的迟重恍然大悟,冷笑望着妻子一脸鄙夷。“哈哈,是你!”
“不,不是我……”神女的泪水夺眶而出,沿着她的鹅蛋脸庞滴落。
“还能是谁?!”迟重仍恶狠狠地一口咬定。
“是我们!”金衣从后头走上来伸手揽住以壬,把兀自哭的伤心的天后交到她女儿手里。
“是我,东皇太一和鸿钧!”少和一脸鄙夷。
“你以为我们在你身边安插的眼线少的还需要拿以壬来补么?!”
迟重闻言一愣,一惊:“那当初……她嫁给我是为何意?!”
黄袍忽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若不是她师傅派来的细作,那她究竟为什么要嫁给我?!迟重想不明。
他从来看不起她。
自己巴巴送上来的女人有什么可值得珍惜?
他从不正眼看她。
虽然他承认,有几次趁着这神女眼望他方,他曾装作不经意极快地瞥过她,只两眼,他就已然确定她是个貌美的神女。纵是这般,他也从未对她有想法——他迟重看不起这样的女人!
她已是上神,求着下嫁给自己是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权势?线报?当日接到真元传来的婚帖迟重就已分析得透彻,他一直以为她若不是贪图自己的帝位,就是送来充作她师傅放在九重天的眼睛罢了。好,那时迟重想:你有我想要的,我也成全你的野心,许你天后之名。是以多年以后,每当这个神女对着自己欲说还休,迟重便开口叫她:“天后……”没错,他是在提醒她:我已许了你天后的尊荣,你可别忘了我们的初衷:既然大家都是一心向权,那就好好维持合作关系,别来玩什么感情的游戏……
金衣摇头叹息:“以壬,对这个男人,你还有什么念想?”
“念想?”鹅蛋脸的女子从女儿身上抬起头,缓缓摇一摇,淡淡笑了笑。
“三万五千年都过去了,纵是老君的三味真火也凉了好几回……以壬还有什么念想呢?”神女苍凉了心,一双眼睛了无生意。
“天后……”望着数年来枕在自己身边的妻子,迟重此刻有些怔忡。
“好,金鹏已经来了,那么你去吧。”少和搀扶着神女朝殿门外走去。
“天后!你去哪?!”听闻此句迟重嘶哑了声音。
“去哪?”金衣女子转身,冷眼觑面前青年。
“去西天如来那儿把六根断尽啊!不然还同你继续待着嫌伤不够心啊?!”冷语。
“什么?!”迟重的心这下全然乱了。
门外以壬已由青儿扶着坐上了来接她的金鹏。
“天后,你回来!”黄袍猛然从地上爬起,
“本帝没准许你走不许走!”朝门外冲去。
“不准许就不许走?你还真以为自己是谁了?给你根鸡毛你就当令箭了?”候在门边双手抱胸的金衣讥笑。
“人家可是真神的徒弟,虚皇十天的元始十上神啊!”挖苦。
就要赶到门边的迟重脚步虚浮。
“你以为她二木头如果心里头没有对你的那点儿爱恋,能忍着跟你跟到今天?!”少和仍不依不饶。
跨到门边的黄袍脚下一跘,头脑未反应过来猛然跪倒。
“呀!”金衣一下跳开,表情夸张:“你不必跪我!跪我我也补不了她的心!”
此刻趴在地上的迟重忽然明白了这些年来他从来不曾看懂的她望着他时眼中的那种情愫,原来那是“爱恋”!如今她看向他的眼神里已寻不见这曾经他没看懂的感情,她将离他而去,恢复她的寡淡与尊荣;而他,此时方晓她对自己感情的他,将永远地失去她……他在她面前实是没有位高一等的,只不过从前她爱他,倾慕他,是她对自己的爱给了自己在她眼中的荣光。如今,他还拿什么压制她?留住她?
“以壬……”他全身被抽去了气力,此刻只能柔声唤她,一如当时年少模样。
这声数万年来世间再未响起过的轻声呼唤被微风送着,送到了乘着金鹏飞往西天的神女耳边。以壬背脊一颤,两行清泪留下眼来。
少和静静把二人神情瞧在眼里。
“看来这段情还有转机昂!”她把手拢进袖里,叹一声,转身而去。
女娲忽见原本摇摇欲坠蓝莹莹的穹顶此时渐渐恢复坚固,淡淡光芒中显露些微晓意,原本一直盘踞外头的恶灵也不知在何时撤去。虽不明就里,但一直苦苦支撑的夫妇二人登时松了一口气,这些天的苦撑到此时忽然一撤,两位神祇才感觉到周身是说不出的疲惫,脑中紧绷的弦一松,顿时都委顿于地。
一金衣从天而降。
“少和?!”神女失声。
“你是……少和?!”与妻子背靠着背的伏羲也不可置信。
那浅浅行来颜如舜华的女子微微颔首,脸上有淡淡笑意。
“这些年……辛苦二位。”她周身金光似比以往暗淡了些。
“你——”女娲似察觉到了什么。
“你把你的修为拿去补了穹顶?!”苍衣脸色发白。
“也算弥补这些年我的不辞而别吧。”女子笑笑,“还起得来么?”伸手去牵地上的青衣与苍衣。
“我送你们回家,孩子还在南诏等着呢!”
一句让女娲伏羲心生暖意。
东海琅琊。
一抹晓光降临于东台仙山。
“少和?!”
“虚神?!”
西阴临洮夫妇眼见来人俱是一惊:这衣袂飘飘、瑞气蔼蔼的金衣神女灵颜绝世、笑容和煦,一时让人看得忘了她曾泯灭于天际。
“二位受苦了,我来恭迎二位回天境。”少和言笑晏晏,双手交叠冲着二神行礼。
“唔,也没受多少苦……”西阴闻言羞红了脸。
只见这坠入凡尘的神女粉衫依旧是粉衫,只不过从前一双拈花的手,此时左手牵着个头上只留了中央一撮头发的白胖男孩儿,右手牵着个梳孖编的玉白女孩儿,临洮怀里也抱着一个,夫妇俩身后还跟着一溜儿毛孩子,看粉衫珠圆玉润的模样,恐怕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金衣惊叹:“你俩这是……”
“嗯,”素来寡言的东王公此时脸上幸福满溢。
“还多亏了这次放逐,我和阴阴才知晓了彼此的心意。”
“啊呀!”少和心中那叫一个震惊,面上却仍笑得宝相庄严:
“恭喜恭喜!当真是‘祸兮福之所倚’啊!”
从前谁能想到,这精致至上、活得讲究挑剔的西王母也会为了给爱侣生儿育女甘愿把自己养成这般大腹便便模样。但是——少和目送着粉衫那一大家子腾云向昆仑而去,微眯了眯眼睛——她这样子可真是幸福呢……
女子低头笑了笑,缓缓转身亦腾空而起。
“好了,都圆满了!”少和伸手轻轻挽了挽在风中吹落的发。
在这一天之内她做完了太多事情,这时她觉得有些疲累,何况她几已耗尽了全身的修为。
“那么我呢?”她有些沉重地飞着,看着身边徐徐飘过的云,唇角抿了抿。
“式微,式微!胡不归……”
天边传来悠扬歌声似幻似真。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虚元境。
轻掩的竹扉,映满眼帘的梨花洁白……这里还是从前那个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没有改变。
着金衣的女子抬起脚,缓缓地走,走过紫竹搭就的安靖,走过翠竹垒起的宁神。她手轻轻拂过,拂过身畔那些花儿,那些草。她满眼鲜活,又似乎一切虚无,直到……直到看到尽头那墨衣的身影,她的眼中才有了真真切切的色彩,心也在那一刹亮堂了。
那威仪的青年背影伶俜,背对着她,在修圃百草丛中微弯着腰,白色的发流泻,他骨节分明的手从容握着玄玉小勺,不急不慢地在往一株绛草上浇水:
一勺,
两勺,
三勺……
同一个动作,同一株小草。
伫立的女子噗嗤一笑:“再这么浇下去都得给你淹死啦!”轻快揶揄的语调。
青年闻声浑身一震,缓缓地,不可置信地回身。
啪嗒——手中小勺掉在地里。
那个女子站在晓光里,一双笑得弯弯、亮亮的眼睛,唇角梨涡荡漾,冲他笑得晓意满溢。
东皇太一看见她朱唇微启,旋即听见世间最动听的天籁之音。
她说:“我回来了,东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