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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归去来兮(三) 东皇太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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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皇太一回想这些年做的事,她所知道的、不知道的,自己为了她做的事。
东皇太一从前没有什么情感:日子怎样过——无所谓;世事怎么样——无所谓。他是个寡淡的神,没有什么想法,没有什么感情。他的世界就是玄冥,他不想出来,外面的光也照不进。直到他看见了她,那个不知打哪儿突然撞进来的、一下把他的世界猛然照亮的女孩子,伴随着呼啸而来的喧嚣,他的生活、他的习惯、他的一切……都随之改变。所以他对自己的变化吃惊:如今的他会纠结“到底是糖醋排骨好,还是红烧排骨好”这种问题。
东皇太一曾经诧异:世间居然有这么霸道的女孩子!居然有这么喜怒无常的女孩子!居然有这么快乐的女孩子!居然有这么……让他无法放手的女孩子。从前的她真是个无法无天的孩子,是的,就像个孩子,那么地无拘无束,那么地潇洒肆意,她不羁得甚至让他有了点妒忌——尽管他在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她,并非如表面是个孩子。
从前的他总是伤神。如今好了,总算落得个清净:再不用担心花草会遭殃;再没有鬼画符一般的书法碍眼;再没有会突然吊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臂;身边也再没有她……他开始怔忡、开始彷徨,总想起那些年的往事,那些年她在他的身边。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东皇太一不住地想起从前。
从前他希望她长成他欣赏的模样,一个大荒虚神该有的模样。尽管后来他打消了这个念头——皮是皮了点,闹是闹了点,但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她也很好,只要她开心。
然而他已经告诉她:“一个人有多少能力,就要承担多少责任。”
这是他最后悔的事——当初若没说出这样一句话……东皇太一痛苦地闭上眼睛……她最后怎么会那样地离开他?!
是他害了她!
东皇太一这些年来总承受着无休止的心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种叫“思念”的情愫无情地吞噬着他。有时他会想,当初要是没有遇到她……盘古若是没有把她托付给他……那么现在的他会过得怎么样?没有尝过幸福的滋味,会不会就没有那么的……难受?早知道别离的痛万倍于相遇的喜,如果他可以重新选择,最初的最初,他还会不会想遇见她?
他心中有了答案:
——他不能没有她。
东皇太一诧异自己内心的选择,惊惧自己居然会做出这么不理智的决定,然而是因为她!他所有的不理智都是因为她!这也就没有什么可懊恼,没有什么可稀奇,只要是她——他便可以毫不犹豫。
……
若不是想留住她,想让她开开心心活成自己最原本的模样,他不会那样做。尽管那不是自己想要的结局,然而他从来不后悔。就算要后悔,他后悔的也只会是自己的手段太温和,以致最后还是没能保住她!
迟重的本性怎么样他不是不知道,之所以还把他扶上帝位,首先,他确实是个帝王之材;其次,那条金龙的野心,他看中了他的野心。这条金龙能为了追求权力不择手段,而他的手段——东皇太一所看中的——恰能助自己这个计划一臂之力!
后来让东皇太一伤神的是那个眉目如画的男子,他是真神鸿钧。她总和那个神祇在一起,他怎么会看不清楚,她是真心喜欢和那个紫衣在一起!因为那个少年可以陪她疯,陪她闹,鸿钧给得了他东皇太一给不了的东西。这便罢了,然而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她遇到了什么事想到的总先是鸿钧而不是他东皇太一!她愿意把自己所有的脆弱展现给鸿钧,而不是他东皇太一!东皇太一觉得自己开始渐渐失去了曾经完全属于他的她,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一金一紫站在一起——风景如画,触目惊心!
东皇太一曾深深地嫉妒鸿钧。
他开始担心:哪怕他保全了少和的天真烂漫,但最终却要失去她——她将选择那个紫衣,离他而去。
东皇太一忽然感觉有些力不从心。
然而事情渐又起了变化:那个光芒万丈的女孩子开始越来越醉心守护苍生,痴迷得甚至不惜伤害自己。这事态让他不得不重新启动计划,哪怕最后陪在她身边的不是他,他也不希望看到她少了哪怕一根头发,他迫不及待地把计划悄无声息运转。
那些年他心里怎么打算,瞒得过少和,却瞒不过鸿钧。讽刺的是,自己这计划最后得以顺利实施却是因为多了鸿钧这个盟友。当东皇太一把玄女送到九重天,鸿钧也派出了自己的心腹,然而让东皇太一没想到的是,那个看似经年落拓的紫衣居然豁出去——把自己最宠爱的徒弟许配给了迟重做了天后。
那时东皇太一才知道:鸿钧对少和的情意或许不比自己少。那时这两个男人、曾经的敌人,在这件事上却忽然有了默契:无论如何要让那个女孩子安全地退隐下来,她该无忧地活在她单纯的快乐中,她不属于这里,守护大荒殚精竭虑的事他俩去做就可以。无论是东皇太一还是鸿钧都不允许,不允许有朝一日生杀的浊尘侵染了少女那亮如晓光的眼睛。
……
东皇太一望着从巨钟里踏浪而来的女子喜的难以自己。
“东皇,我是少和。”
身有禅意的女子嗓音清越,一声呼唤跨过了洪荒万年。
值了!值了!墨衣青年欢喜欲狂。
……
那日他飞身而去阻止迟重引发的“浩劫”——就算有了几颗珠子,那条金龙又能捣鼓出什么“浩劫”?!但东皇太一需要这个小天帝陪自己好好演场戏——他,大荒始神,将在拯救这场浩劫的时候身受重伤,最后不得不真正退隐三界。面对受伤的自己少和该会怎么样呢?他在飞身赶往行将崩塌的天幕时嘴角不自觉地染上了笑——此后的万世千秋她都将守着他,照顾他,寸步不离——她是他的少和,而他有这个把握。东皇太一飞身而往北天时已看到了往后的岁月,有她与他相伴的岁月。
纵使要散尽半身修为又如何?他将换来她长久地陪在他身边。鸿钧纵使不甘心又如何?那个紫衣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这是始神东皇太一同真神鸿钧达成的契约:从此往后墨衣照顾少和,紫衣照顾苍生。
一切都是这么完美无缺,东皇太一机关算尽,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最大的变数会在少和这里!那日这个女子先他一步跃上了天,把他束缚在了她的禁术里,一个连他东皇太一都无法破解的禁术里!
他的少和什么时候已经拥有了如此可怖的神力?!这是他不知晓的,这是他心悸的,然而他已没有更多去发掘这女子的时间,少和没有再给他时间。她,并不知道这场所谓毁天灭地的“浩劫”只是徒有声势;她,那个晓光耀眼的女孩子,散尽了一身神力,重塑了天地。
为了苍生,她泯灭了自己。
这是东皇太一曾最害怕的事,也是这些年他与鸿钧尽心竭力想要避免的事,然而最后正是他们自己,正是东皇太一与鸿钧,阴差阳错让那抹晓光消失殆尽!
从那以后诸神再也没有见过始神与真神,据说真神终日把自己关在真元境的紫霄殿里,始神终日游荡在三道六界。他和他,依旧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依旧无法相信:少和会离自己而去!这两个大荒神祇都在用自己的方法试图寻回少女,希冀弥补自己的罪孽万一。
纵使历经短暂的别离,纵使在多少个深夜里自己曾痛哭心悸,那又如何?东皇太一此时望着浪花上满身晓光的女子,她总归是回来了!青年万千年来冷肃的脸终于有了暖意。等也等过,心凉也凉过,终究还是值得!
东皇太一一步而上,把来人紧紧地箍在怀里,头抵着她的头,手抱着她的肩,他再也不要放开她!
头埋在墨衣怀里的女子神色木然,良久,也抬起了手臂。
心碎前一秒,用力地相拥着沉默。
女子轻轻地叹口气,朱唇再启,冷冷清清:
“我,还是即墨。”
感到怀抱着自己的躯体一僵,女子心下酸涩,顿一顿,还是睁开了墨衣的手臂。她仰着头,静静地望着他。这副容颜,这张棱角分明的脸,早已成为她心中、魂灵里的执念,随着她泯灭、重生,历经沧海长河,历经世事变迁,哪怕她依附了一个魔的身躯,失了所有记忆,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却忘不了他东皇太一。她依然还记得,她要找到他,找到那个墨衣神祇,她要叫即——墨。
“东皇,”女子的声音凉凉的,有点像少和,有点像即墨。
“这么几千几万年,原来至可悲就是我和你!我不知你竟如此爱我,你亦不知我也是如此地爱你。”
少和粲然一笑,却看得东皇太一的心疼得片片剥离。
“‘君倾一世,许卿一诺。许卿一诺,以泪为墨。’即墨,即墨……”女子浅唱低吟。
“哈,寂寞!当真是寂寞得紧!”女子自嘲地倾了头,额前的发洒下来,却挡不住眉有英气。
青年下意识伸手想替女子把鬓发挽起,抬起的手却僵在空中下不去。
“现今……我还有什么资格同她在一起?”东皇太一心下想,脸上神色苍茫。
他艰难把手放下去,从腰际把一物递到女子面前。
“你的鞭子,对不起。”
这是她的赤鞭,然而方才他却想用它夺她性命。
女子轻轻望一眼,“这般忠奸不分,稂莠不辨,留着也没有意义。”终是把眼撇开去。
墨衣神祇苦笑。
“现在我该叫你少和,还是……即墨?”
这些年她化身为魔尊,成了一个妖冶红艳的女子,但纵使眸是陌生的凝着赤瞳的眸,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从前她总喜欢拿小指头戳梨涡的动作,她的辣手摧花,她的暗黑料理……东皇太一怎会不熟悉?为什么这些年她与他近在咫尺,而他却从未把她认出?!只因日日夜夜她留在他心底的除了从前那个娇憨的模样,只剩那日最后的容颜:深情在睫,孤意在眉。因为思念,因为歉疚,蒙蔽了他本该从看见的第一瞬就认出她的眼。青年猛然想起多年前她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东皇,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在我心中,你也依旧是东皇。”
如今她不过是换了一个面目,而自己却识不出她,自己如何对的住她,如何配得上她的倾心!东皇太一已丧了气。
“呵,东皇……”
女子看着他轻轻一笑。
“都是你们替我选的路,却从没有人来问问我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深情在睫,以少和乌黑的眼珠,以即墨不羁的眉眼。
“天道有常。那日的‘浩劫’……其实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她轻轻一叹,东皇太一这心,就都碎了。
“你走吧,我要去找则玉。”女子抽身,“我得报答他救我一命,”没有回头,却仍有断断续续的话音传到他耳朵里。
“还要谢谢他许给我这一双独一无二的眼睛。”
身着墨衣伟岸英挺的神祇此时背影瞬间萧索颓唐下去。
——他失了少和,他失了所有!
“少和?即墨!即墨?少和!苍天,你为什么要同我开这个玩笑?”青年想仰头长啸,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一次,他连挽留她的资格都失去。
跌在地上的紫衣把一切都看在了眼底。
情这种东西,终归还是勉强不来。
鸿钧这时忽然明白了当时盘古知悉女儿对东皇太一的爱恋时,看似不经意扫过自己的那一眼里头的东西:那么的惋惜,又那么的平静。那时他就算到了今天会是这结局的吧……这个老东西!美人自嘲地摸摸自己鼻翼。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似乎也并没过多久,因为他还记得这样清晰。他记得那时他自西天而来,是受她照拂而从露水中升起的一抹紫氤。她被盘古凝成了一枚卵,而他就过去萦绕在她身际——他喜欢陪着她,和她待在一起。
当知道她爱的是那抹幽冥时,他也曾想过放弃,他灰头土脸地跑到如来那儿发誓再不回这里。可后来她也偏偏去了梵天,又再让他看到了她。那天她靠在七宝池边的阑干上,微风拂过她的鬓发,她在念自己殿门前的对联,鸿钧突然想:他或许还是有机会的。
后来他回到她身边,她已是一个神祇,而他也是个神祇;她是“虚神”,那么他是“真神”;她住的是“虚元境”,那么他住的就叫“真元境”……一切的一切,他都要与她那么地登对,他要把那墨衣比下去!
说来荒唐,后来他鸿钧却与东皇太一结成了同盟。当日他默许了墨衣的计划,眼见玄女一步步走进了天庭军务的中心,他自己也急着想把哪个徒弟送进九重天里去。只要是少和的事,他哪一点都不想输给东皇太一!偏这时小八说要嫁给迟重。他当时想:
“能不能不那么造物弄人?!”他怒急反嘻。
虽然自己是想在九重天安插眼线,但再如何不济也不至于要以这种手段把徒弟放到那个狼窝里!然而小八却寻死觅活,罔顾他的担心。他最后不得不遂了她的心意,歪打正着有了个当上天后的徒弟。以壬出阁时他予她的那幅画,她夫君亲手绘就的那幅画,其实谁也不知道,他已在上头化入了一部分神息,让他得以透过那幅画中自己的眼睛监视画外的世界。以壬把它挂在了迟重处理机密的内阁里,正合了他心意!
后来他和东皇太一阴差阳错害死了少和,但他从来没放弃过找到她的希望。他终日躲在自己的紫霄殿里推演少和的神息将在何时何地重生,他算到了她,他找到了她,差点又输了一步给那个墨衣。这些年或许只有他知道即墨才是少和。东皇太一本该比自己更早发现,然而他却被那个徒有少和几许至清之魄的小孩子占据了所有身心。
“所以我是有机会的!”鸿钧想,
“纵使东皇太一已没入了她的魂灵,但我若让她明白:东皇太一眼里只有少和,而没有你,即墨——这一世的少和,最终会选择我的。”他让自己充满信心。
东皇太一没让自己失望,他狠狠地伤了那红衣女子的心,然而自己何尝就比他好到了哪里?鸿钧有时回过头来这样想:我虽然陪着她,护着她,但我却彻彻底底骗了她!
但自己说要帮她,他倒真想是她赢,只为证明:只要够努力,还是可以同心上人在一起。她若获得了东皇太一的心离他而去,抑或只能愿赌服输把死了的心交于自己,对他鸿钧而言,这都只是输,何曾有过赢。然而那时他是那么的不死心。
时至今日,鸿钧才不由得不屈服,不认命:原来感情这种东西,不是你有多么痴心,就可以换回对方一个深情。他懂得东皇太一此时的心情,他叹口气。
“师傅!师傅!”一双胳膊伸过来搀扶紫衣。
鸿钧茫然侧首一看,是丙叔。这些年,也就只有这孩子知道自己的苦心了吧……紫衣漠然地爬起来,不出所料得以让那个金色华服的女子转头看了他一眼。她看他的眼神……鸿钧心里百感交集。她看他这一眼,看的似是他,又似不是他——哀莫大于心死也不过如此而已。
鸿钧明白了这一点,惨然一笑。
“走吧,三儿……”紫衣脸色苍白地转身离去。
“师傅?”清秀少年跟在后头疑惑不解,“难道您这些年的辛劳,师伯这些年的辛苦,到最后……便宜的是则玉?!”丙叔不可置信,甚至于有些着恼了。
鸿钧带着徒儿跃上云头毫不停留、呼啸而去。良久,这位美艳的神祇忽吊儿郎当一笑,又已狂浪不羁:
“她若最后跟了则玉,那这些年算我鸿钧瞎了眼睛!”
“姐……姐?”仍扑在地上的刑天神色不定。
“嗯。”金衣女子走过去温柔地把青年牵起,脸上笑意和煦。
“少、少和?”一旁黑衣红纹的梦弋瞠目结舌。
“梦梦,我也是你的墨墨。”侧首看她的金衣女子巧笑倩兮。
梦弋不再言语,任凭泪水打湿了眼眶。
“我写给你们的信可看到了?”少和端肃了表情。
“姐姐,不,虚神您要我去当魔君?!”赭衣魔王闷闷声音。
“叫我姐姐!”金衣握紧青年双手,“小天,如今可能只让你做一下‘代理’的魔君了。从前我不知道我是少和,不知道还有则玉……”女子面带歉疚。
“不,姐姐。”青年哽咽了声音。“小天从未敢想过要当什么魔君,只是若姐姐需要小天去做,那么小天就一定会努力去做,好叫姐姐放心……”
“墨墨……”一旁灰白面皮的梦弋也说,“你放心地去做你的事,魔族的事我鬼族也还能助一臂之力!”也伸手握住了二人的手。
少和望见三人紧握的手,脸上又升起暖意。
“嗯!”语毕转身,迎风而去。
与此同时一抹晓光紧裹刑天,待光芒退去,赭衣黑衣惊讶地发现刑天那长满黄毛的头颅又生回来了!
“这是、这是……”
这对眷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相拥而泣。
还是刑天先反应过来抬头去寻那神女,此时天边哪里还有那抹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