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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归去来兮(二) 昆仑幽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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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幽都。
一扇铜门隔开的是两个世界:她在外头,他在里面。
门外面的世界惠风和煦,阳光明媚,朱衣女子依旧在荷木下舞她的悯天;门里面的世界住着的家伙们以前被世人称为“邪孽”——一场大荒之战后他们被关在这里,他们失去了外面的世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不见未来,触不到时间,唯有无休无止的绝望与黑夜。焦躁、狂乱、崩溃……等不了的死去,熬不下的泯灭,这里是又一个修罗,这里是另一个炼狱,死亡与怨恨充斥其间。
这其中只有这么一个人,他一直静静地坐在一边。既不捶胸顿足,也不抱头痛哭,不悔恨,不害怕。他自己一人静默地坐着,与旁人的哀嚎哭泣没有关联。
一日,这青年忽然站起来,他想: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继续待在这个没有她的世界!青年缓缓抬起眼,他看不见洞中景象,但也晓得众人皆已失魂落魄,气息奄奄。他缓缓启唇,对众人开口说话:
“诸君……”因太久未言语,他嘶哑了声音。
“烛龙欲闯出去,求诸君托以性命……再助我一臂之力!”却仍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四下颓唐的众人木然抬眼——也看他们曾经的头领不见。
“把我们的命给了你,你自己好出去?”有不甘;
“与其烂在这里,还不如让他带着我的魂灵回到外面……”有动心;
“在这里又如何?在外面又怎样……”有木然;
“我的性命给了他,万一过了千万年后铜门重启……”有犹疑不决……
众人心思各异,然而还没来得及作出决定,一股强大的法力已把他们吞灭。众人的魂灵汇聚成一颗巨大的火球,刹那照亮了洞里的世界。只见火球越缩越小,越小越亮,最后腾挪在那个青年手间。炫目的火球照亮了青年火红的发,棱角分明的脸。
咕咚。
顷刻洞中恢复了黑暗,只剩下死寂——青年将灵球吞入了口中。
烛龙一声长啸径直往铜门飞越,三位尊神用自己的血结成封印锁住了太古铜门,但烛龙凭借众邪魂灵的执念得以让一丝魂魄钻出结界。顿时外面的世界多了一个特别的存在,这股东西没有身形,它能听,能看,默默地飘荡在尘世间。
要想让元神真正出来烛龙只能解开封印——他要得到尊神的血,只需再有任何一位的血,他就可以冲破结界!
他循着神息来到魔界——这倒方便了,如今三尊都在这里!游魂见到白衣童女疑惑,再见到红衣魔女却已一切洞悉。
“哈,哈!”游魂心想,“真乃天助我也!”
这些年,这些天,他冷眼旁观着这个世界。看着这些神伟岸、狷狂;那个魔桀骜、不羁。看着他们求不得、爱别离……烛龙感到莫大痛快!身为游魂,他却比这些至尊更容易地洞察了一切:他发现了她的秘密,他看到了镇魂玉。
冷冷看着那个红衣步步走向深渊,他终于靠过去,在她脑海中替她说出了她意识中最想听的话。这可谓至完美的一击——他只这么轻轻地一点,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女子就纵身落入了深渊;而他——得到了她的一碗心头血。
“若是在从前,一滴也足矣。”他想。
“虽不比以往,但也凑合了”——他倒不挑剔。
鲜血泼在门上,他又把众邪的魂灵统统压上,太古铜门的封印在灼烧,玉山桃林在怒号,昆仑幽都在咆哮。天地为之变色,海水随之倒流,青年仰天一声怒吼:
“我烛龙归来也——”
九重天。
玄女自与魔君过了招,一个疑虑就一直盘旋在她心头挥之不去。白天想的事太多,夜里睡觉就睡不好。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梦,同一个梦,反复的梦。梦里有个女子,遗世独立,晓光耀眼。
梦中的玄女摸索着向那束光走过去,抬起手,挡了挡眼。
晓光中的女子这时颔着首,淡淡地回眸。
“师、师傅?!”朱衣失神,刹那泪流。
那女子倾了头,冲她轻轻一笑。
忽然一切光芒泯灭,玄女才忽然看清:那女子穿着的是一袭血衣……
“啊……”夜夜她从睡梦中惊醒。
“她到底是谁?!”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又已冷汗涟涟。
是日,朱衣瞒过了天帝心急火燎地赶往魔界,取道昆仑时这位女将军却觉察到了异样。
“不好,幽都有变!”玄女大惊。
“本该守在昆仑的西王母、东王公呢?!”朱衣心焦。
事出有急,玄女顾不上先告知三尊,她一个回旋只身飞往玉山。
幽都里的东西若再重见天日……玄女不敢继续往下想,尽管在她最深的心底里也曾不可否认地有过那么一丝不现实的祈盼,一丝不切实际的奢望:她想,或许有朝一日……她还能再见到他的……
赶到幽都时朱衣简直难以相信眼前景象。
“师傅他们的血印怎么可能被破解!”玄女抽出悯天揉身而上,然而对着行将崩裂的巨门她却无从下手。
“要怎样……怎样才能重新封上结界……”女子强自镇定。
踌躇良久。
“或许,或许唯有此法可行……”
玄女抖着嘴唇,一咬牙抛下手中墨黑的刀,摇身一变,下一刻只见半空中一只巨大的火凤耀眼。
“或许,或许我融进封印可以弥补结界……”
她不是对大千世界已没有了留恋,只是作为一个守护大荒的神祇她已再没有旁的选择,此时她唯有化出原身舍命一搏。
“红!不要——”
即将冲破结界的烛龙睁眼见门外行将涅槃的火凤他惨然一声呐喊。
“不要啊……”挣红了双眼。
他忽然后悔,由衷地后悔。
后悔自己不应该挑起大战,后悔自己不该牺牲了部众性命,后悔自己不该利用了红衣,不该……千万年来烛龙忽然承认了自己的罪孽,此时若有谁能出现在他眼前,救他一命,救她一命,他甘愿跟在那人身边赎罪万年。
“不要这样惩罚我,不要这样抛下我……”正拼尽全力冲杀的青年悲鸣。
“你,你不能这么绝情……”青年含着泪,凝视火凤的双眼。
“红,让我出去吧……”烛龙泪流满面。
“我只是,我只是想带你回钟山看一看……”头埋在了撑住铜门的双臂中,他拼劲了最后一丝气力,他要赶在一切都无法挽回之前阻止她!
然而世间还有什么力量能与凤凰涅槃的决绝相抗衡。轰轰烈烈中火光一现,一抹赤炎坠入太古铜门,只见以血画就,千百年来已风干成朱红色的残破封印此时流光重现——这是火凤最后的余烬。门里的青年眼睁睁看着爱人消失在眼前,世间万物已轰然崩塌,眼前景象逐渐模糊不见,烛龙沉沉地要闭上眼……
最后一句轻柔的声音飘摇入耳:
“你别怕,我来陪着你……”
青年一愣,微微一笑,灵台寂灭。
空山寂寂,似雨后初晴,似大梦初醒。红粉的桃花重新开满玉山之巅,只有留在山下的一柄长刀见证一切。
北荒。
后甲虽未在神魔大战上露面,但他心里终是放不下那个一袭朱红战袍的女子。思来想去,青年决定还是再去看看她——默默地看一眼就好。
乌衣飞身前往九重天——然而没有她;乌衣下地前往南荒武英殿——俱没有她。
“难不成……”后甲心中一沉,旋即一声呼啸赶往魔界。
恰要到西荒昆仑,青年的心忽然猛烈地跳起来。
“怎么回事……”后甲有种不祥的预感支使着他不得不改道飞往玉山。
远远地看见天上火光连成一片,青年觉得有些熟悉,这场景他曾在多年前看见:当年那个朱衣女子化身成一只火凤摧枯拉朽席卷过南荒的土地,“以后往南就归我玄女!”那时她冲他露出了第一抹笑颜,从此深深地錾刻在了他的心田。
“不好!”青年心悸,明白了她此刻已打算不顾一切。
后甲发足疾奔而去。
“玄妹——”痛呼。
“大师兄!”身子忽从后被人死死抱住。
青年转头,“癸化?”茫然,震惊。
“救不了了……”圆脸女子抱着他摇头,哭泣。
“救不了了也要救!”青年怒急转头,甩开了死死箍着自己的双臂。然而火光转瞬即逝,待他扑倒山门前,哪里还有涅槃的凤凰耀眼。
魔界。
举行合卺仪典的长闵大殿红烛兀自烧了一夜。
堂中椅上坐着一个墨衣,其人正是新郎东皇太一。昨夜自即墨去后他还独自留在这里,既没有去新娘寝宫,也没有回自己行宫,东皇太一一直坐在这里,哪里都没有去。
他心下有些纷扰: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东皇太一觉得自己走上的这条路扑朔迷离,事情正一步一步脱离他的掌控。
“现在我在干什么?”这位神祇有些烦闷,“往后这条路又要走到哪里去?”
日出启明。
青年站起来要回殿看看小人儿。今天这一切就该结束,他会带着她离开这里。
忽然腕间一痛。
东皇太一紧皱眉头看手臂——忽然出现在左手腕上的一条朱红血线狰狞。
青年茶色的眼瞳一收,“不好!”一个飞身赶往昆仑。
太古铜门上的封印当初是由他们三个割腕取血凝结画就,此时腕间血线重现——那就是封印破除了!
幽都一切风平浪静,然而看到地上墨黑长刀的青年心底一凉。
“玄女!”他低喝一声,已猜到了朱衣为了将结界重新封印而涅槃祭出了自己的魂灵。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青年蹙着眉,缓步向前看门上已经有些久远的封印——当日他们三神一人添的一笔,符印中至歪歪扭扭不像样的出于少和之手,此时这一笔却有微微红光显现。
东皇太一茶色的眼眸一凛:不好,是用少和的血破解的封印!
“少和!”墨衣惊呼,慌忙回身急奔魔宫。
暖玉竹榻上的白衣小人儿此时神志不清,竟已虚弱地似没了呼吸。
“和儿!”东皇太一触目惊心。
他抱起小人探询,忽然眉头一凛。
“怎么魂魄散了这么多!”这个情况让他心惊,回过神来青年已满脸怒意。
“即墨!”墨衣小心放下白衣后夺门而去。
天黑之前给他镇魂玉?!青年心中如今只剩下狠厉:他等不了了,少和等不了了!他现在就要得到这个魂器!
墨衣自以为猜到了全部实情,却没想到幽都封印解除用的并不是白衣的血,白衣的魂魄也并非被烛龙偷噬,只是愤怒与焦急如今已蒙蔽了这神祇的双眼……
魔君寝宫。
即墨放下手中笔缓缓折起案上信笺,她叫入一个侍从,把小心封好的信交到小魔手里边,一番嘱托过后便让他退下去了。
偌大的寝宫此时只剩下红衣孑然。
回想起昨日的婚礼就像是一场梦。即墨缓缓叹气,然而唇畔还是有笑显现。
“就算是短暂的欢愉,那也是好的……”女子抬起眼,赤红的眸明媚了容颜。
她走到院里,静静地打量四周,目光停留在墙边仅剩的一株金合欢上面。这棵树此时已在西风中凋零,然而红衣还能想起那一天,那个青年在这里替她拭剑;那一夜,他俩一起在飞鹤台见证了它们的耀眼……笑容残留在唇边。
此时树已死,人不见。
即墨努力地抬起头,不让泪水蒙住自己的双眼。
“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她轻轻对自己说。
“把镇魂玉取出来,自己就可以不用再强忍着笑看这一切。”红衣女子噗嗤一笑,晶莹的珠串却溜出眼角,流在脸颊。
没错,那道幻音告诉她镇魂玉的下落,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在她自己的心尖!即墨不明白为什么魔族魂器会在自己体内,也不知它又是如何被藏在了自己心尖!即墨当时失笑,唏嘘:没想到找了这么久的镇魂玉长久以来就在自己朝朝暮暮一睁眼就看得到的身体里面!剖心取物,她哪还有活命的机会?但那又怎么样呢?他想要得到它啊!红衣理所当然:
“他要,那我就给他啊!”
只是即墨不是什么圣人,她也有她的一己私欲:她要以此作为要挟,他必须与她结为夫妻!哪怕只有一天。即墨心想:这一生若终归是一场梦……她只希望这场梦的结局能好一点。
忽然西边红光一闪,这位魔尊凛了眉眼,那个方向是前日她履行诺言的……
“昆仑?!”即墨一惊,旋即掠出门去。
出门前她顿一顿,把先前的小魔招到面前。
“信你还没送吧?”
“天方启明呢尊主!”小魔恭谨颔首。
“改了,不用再等到日落之后。”魔尊面色焦急,“若我一个时辰没回来,你即刻就把它送到修罗殿!”
“诺!”待小魔再起抬头时,面前哪还有尊主的倩影?
即墨心底焦急,虽然她不知道那扇门里面到底关着什么东西,但她总觉得方才天边一闪而过的红光实不是什么祥兆,只怕还与自己有脱不开的干连。即墨一路不敢停歇,却不知赶到幽都时已恰好错过了与东皇太一相见,她在空中绕着玉山盘旋了一圈。
“奇怪……明明什么异样也没有啊!”她不解。正要俯冲下去把山下的景象看得清楚一点,魔界的方向却轰然一声巨响,隔了那么远都还传到了她的耳边。
“魔界!”女君一声惊呼,旋即把什么红光抛于脑后,一个回身又亟亟赶回魔界。
待即墨回到魔界,自己不过才离开了家园那么一瞬间,而故土现今的模样却让她不敢相认:一口巨钟此时矗立在魔界上空,遮天蔽日。钟里头一撮蓝莹莹的火苗诡异狰狞地跳跃,把地上所有生灵都从底部席卷入内。只见修为浅的魔众们肉身已与魂魄分离,那万千缕魂魄都聚在一起,滚滚翻着被吸入到了洪钟里。
红衣怔怔地望着天幕,只依稀觉得那煞气逼人的洪钟以前似乎还不是这种功用。
目之所及,魔族大陆到处鬼哭狼嚎,哀鸿遍野。有些魔还没来得及悲鸣就先被夺了性命;有些魔还在挣扎就已被撕裂了身体……即墨忽觉胃里抽搐,阵阵恶心,她心痛得已经混乱了感觉——眼前这个屠宰场哪里还是她引以为豪的魔界?!
云端一人狷狂站定,墨衣随怒风张扬,他清冷的声音遥遥传来——
“我已经等不及你交出镇魂玉,”那青年面无表情。
“它终归在你身上,在这魔界里。”墨衣青年白发如雪,已狂乱了双眼。
“我便把整个魔族一并扔东皇钟里炼化,不愁找不到镇魂玉!”
这个墨衣白发的男子,从前连错伏了一个恶灵都自责不已、温润如玉的男子,这样一个不染凡尘、狷介的神祇,如今却可以这样漠视生命……即墨不敢信。
心里一涌而上是无尽的悲哀,末了,却莫名还有些感动。她想说些什么,但口中却发不出声音,她握着千冥的指节有些发白。
……
两边正僵持不下,千钧一发。
“太乙!”一记清脆微弱的呼喊,让四海八荒顿时没了声息。
“和儿?”东皇太一一见白衣少女大惊。
“你怎么来了?!你身子怎么样?快回去!”方才的狠戾顿化作一腔柔情与心急。
即墨眼看来人也颇为震惊——不过才几天不见,她……怎么虚弱成了这个样子?
“太乙……你不要杀他们好不好?”形容枯槁的少女一句话没说完还要停下来喘口气。
“少和自己生而有命,何苦为了一个我断送万千性命?”然而她淡淡的眉眼决绝。
一旁闻言的红衣晃了晃身形。
“是啊,当初何苦为了自己的一厢情愿而连累了那么多人……”即墨醍醐灌顶,有些歉疚,有些释然。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孩儿尚且有心怀苍生的胸怀,而自己……即墨汗颜,恍然发觉这些年自己是过得多么狭隘而又可笑:生而在世怎能只为了自己?她赤红的眼眸抬起来,第一次认真看那穿白衣的童女,头一次,她觉得少和也并不那么讨厌……
“和儿……”然而这边东皇太一心疼地难以呼吸,少和悲天悯人的善良让他更坚定了决心。
“和儿,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再离我而去!”他左手缓缓结起一个印伽,世间万物顿觉失去了反抗的气力,统统要被吸入洪钟里。
魔终究是魔,席卷而来的冷酷无情湮灭了不过一瞬的善心。
“东皇太一!为了这么一个所谓的‘虚神’你竟要堕而成孽夺我们性命?!”红衣魔女一颗心如坠谷底。
“都是你这煞星,”即墨心中又痛又急,她转头狠戾,一双赤红眼珠灼红似泣血。
女子举起长剑朝白衣女孩子指去。
“你怎么不去自绝性命?!”哑着声,已口不择言。
白衣童女身形一震,惊恐地望着即墨怒颜,她哀哀地倾下头去,似是认真地思考起女子的话语。
“住口!”墨衣青年怒不可遏,手下的印伽结得更是没有了犹豫。
“我第一个先送你上路!”
即墨哪里怕他,引颈昂昂,瞪着他的眼角眉梢俱是冷意。
眼看灭顶之灾顷刻降临,一抹白影却先冲入了东皇钟里。
“和儿……”东皇太一不敢置信。
“愿我的一己之命,能换得你们相安太平……”浅浅话音湮没在滔天的魂魄巨浪里,霎时世间静的只剩下洪钟虚洞轰轰回音。
地宫,修罗殿。
黑衣鬼君同无头魔王共同拆开刚送来的信笺,只见纸上一字一句俱是魔君即墨亲笔。
“不好!”刑天低呼,胸口的眼睛看梦弋。
灰白面皮的女子把头点一点,握紧青年手心,“唯有此法……我同你去!”
一黑一赭飞往西荒。
西荒。
鸿钧自即墨婚宴上出来便有点心不在焉。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现下往哪去,走走停停,不知是他驾着云,还是云托着他前行。魔界往西荒不过区区十万里,紫衣走了两天还没穷尽。
“真神留步——真神留步——”
恍惚中似听到身后有人叫喊,紫衣回头看,见是一赭一黑,一男一女。
美人蹙起眉头。
赶上来的刑天来不及喘气。
“真神,无论从前我们魔尊对您说过什么……”但他不晓得该怎样言语,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
“……你快去救救姐姐吧!”
鸿钧黯然,轻轻一笑,“她已经是别人的妻,我……”
“姐姐要把魔尊之位传给我!”赭衣打断。
“什么?!”紫衣找回了点神识。
“姐姐……一定要有性命之忧了!”刑天惶急。
魔界有这样的约定:魔尊只要不死就永坐尊位,身为魔尊要一直守护臣民直到自己生命最后一息。故而正当壮年的即墨突然禅位给刑天再没有别的原因。
刑天同梦弋正要继续解释,忽然眼前紫风一晃,待回神,哪里还有方才乖戾的美人?
魔界。
墨衣青年颓然垂手,怔忡,双目空洞,良久良久……久得众魔都以为自己可以熬过这一劫,直到青年抬起了冷若冰霜的脸。众魔只见始神面无表情缓缓抽出一条赤红的小鞭,握在修长的手中一抖,登成为浩浩红索十数丈余,隐忍盘旋似蛇吐红信。
“你这邪孽……”墨衣神祇一双茶色眼眸古井无波,
“……我要你的朱血祭奠少和的赤鞭!”
即墨也还没从少和方才那一跳中回过神,此时一抬眼,却见一双恨自己入骨的眼。她难过,怔忡。
“东皇,你别这样……”红衣呢喃,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他的冷酷让她更灰心。
“大不了我即墨一命抵一命……”
“魔尊……”众魔惊呼。
“哼,”东皇太一齿间蹦出一声冷笑,恨不得立时就拔剑遂了她心愿。
“一命换一命!你凭什么抵得上少和的性命!”
即墨闻言嘴角嚅嗫,眼中除了伤心,再没了对世间红尘的诸般情意。
“你别急,便是抵不了,总也有一线生机。”语罢,风掀起她血染的衣裙。
东皇太一忽然觉得眼前此景好熟悉。他历经的岁月太漫长,长得需要他停下来想想到底是在何时曾看过这个场景,然而那烈焰般的女子却不容他多想——她已头也不回地跳下东皇钟里。
“即墨!”正赶到的鸿钧一声怒吼慌忙扑过去,他伸长手臂去捞,却哪还来得及。
“姐姐!”
“墨墨!”
“魔尊!”
扑上来的刑天、梦弋一干魔众俱失声跪地。
事情一桩紧接着一桩发生得太突然,东皇太一渐渐冷静下来,他开始后悔方才自己对红衣的态度,但也没想到她当真跳了进去。
一旁紫衣已软瘫在地,乱糟糟的乌发遮了眼睛,神色莫辨。
“东皇太一,你害死了我姐姐!你拿命来!”
刑天张大了肚腹上的大口,胸前的眼睛要喷射出火星,只见他左手持盾,右手举斧,咆哮着就冲上去。
墨衣青年倾着头,旁人看不清他华发下的表情。
忽然半空中渐已平静的巨钟轰然一声巨响,激起的气泽冲得众人都禁不住脚下一个趔趄,巨钟绽出的晓光亮得又让众人都不由闭上双眼。
“怎么回事?!”众人暗自心惊,却皆不明所以。
待晓光逐渐淡去,众人终于再恢复了视觉,这时他们的视线中却多了一个身影——只见那人从裂开的洪钟里缓缓升出,滔天巨浪把她托起。那女子身着一袭金衣,缓缓睁开眼睛,世间的苍河苦海于她也不过拢眸轻轻。
——看呆了众魔,看痴了墨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