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归去来兮(一) ...

  •   待回过神,即墨才真真切切明白:她的身边以后不再有鸿钧。
      既然如此……
      红衣一口气跑进那座古朴的殿宇。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一日一个别离,不如就在今日!如若大家终将离她而去,她情愿选择在同一天接受这场风雨!
      屋内的墨衣眼见来人眉头蹙起。他俯身给榻上已安睡的小人掩好被角,行出来,轻声合上门,转身,
      “什么事?”冷淡问红衣。
      即墨跑的急,还未调匀好呼吸。
      “东皇……”女子喘气,“我喜欢你!”然而语气坚定。她抬着赤澄的眼眸把墨衣凝望,
      “我问你,我们究竟有没有可能在一起?!”
      青年没有看她,“别闹了。”只回一句,转身就要进屋去。
      即墨一把拉住他手臂。
      “东皇,东皇!”她低声扯着青年墨黑衣袖祈求:
      “你看一看我!你看一看我的眼睛,难道这些就不是真情?”
      青年被扯回身子与她照面,但他闭着眼,良久,才说出一句话:
      “你是魔君。”疲惫,没有感情。
      即墨缓缓松开抓着他的衣袖的手,呢喃:
      “生而为魔,是我对不起……”眼中俱是伤心。她低下头,再抬起时目中有决绝意,她指尖气泽溢成利刃,放在自己的脉门上。
      “这一刀下去,放尽我魔的恶血,是不是……是不是就有了同你在一起的资格?”她天真地想。
      未几,赤红的眼眸复又黯然。“不,纵使流尽了血,我还有魔的肉躯,魔的秉性,魔的……我即墨,无论怎样,始终还是个魔女。”殷红的眼中写满的只有绝望。
      “是我对不起你。”青年忽然道。
      “呵……”女子笑得悲凉,踉跄往后退一步,重新抬头看墨衣。
      “你是不是要说什么‘若有来生’的鬼话……?”看清楚了这一出闹剧。
      青年忽然睁眼,看得女子一愣。
      “不,你错了。纵使有来生,”东皇太一静静地俯视着面前血红的眼睛,
      “我也会同少和在一起。”语毕,抬腿离去。
      即墨的身体仿佛被抽空,她定在原地,怔忡,生愣。
      “东皇太一,你个混蛋!”身后女子嘶吼,带着泪音。
      墨衣青年脚下一顿,不过顷刻,即墨睁红的眼注视着那决绝的背影,然而他终于大步流星,没有回头,径自离去。

      九重天。
      坐于巨画之下的帝王轻挑着薄唇,一声冷笑,不知是在笑他人,还是在笑自己:
      “大老虎没打成,倒是拍死了只小苍蝇。”
      青年笑摇着头叹息,丹凤眼眸凛一凛,放在案上的手握紧,
      “且看这出好戏……”唇畔残笑冷酷狰狞。

      红衣女子坐卧于榻,血红的眸目沉似水,她睁着眼,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静默,仿佛周遭气息凝固。
      墨衣……她现在已不再想墨衣……因为思念再深,也没有用。
      紫衣……
      “我想同你打个赌,我赌你得不到东皇太一的心。”当日那个美丽的神祇这样对她说。
      红衣嫣红的唇抿了抿。
      “你没有输,”赤澄的眼珠缓缓流转,
      “我也没有赢。”缄默了语息。
      这些神祇本不属于这里。他们热热闹闹地来,最终再浩浩荡荡地去,这里只是复归了平静。
      本没有什么可以叹息。
      女子微滞地抬起眼,长长地叹着气。
      “小天……”心里叫着一个少年的名字,想起那头黄色的发,赭色的衣。
      “可你为什么离姐姐而去?”怔忡,将信将疑。
      到头来她的身边谁也没留下,新来的走了,原来的离去,而今她有的,除了长闵的宝座,并案前的帝玺。
      真是寂寞。
      女子蜷起了身体,静静靠在榻上,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窗外日长飞絮轻。
      “啧,啧,啧。”耳中出现了幻听。
      她什么都没有了,不再介意旁人的嘲讽,或是源于内心的鄙夷。
      “看来我是白操了这份心。”耳中幻音飘忽不定。
      “那你便走吧。”红衣冷淡回敬。
      幻音停息,片刻后又断断续续响起:
      “我以为……你会想知道镇魂玉的事情……”
      女子血红的眼眸冷光一现。
      “你是谁?!”直起身,冷喝。
      ——这幻音若是自己的内心,不会说出这样莫名的话语。
      “别管我是谁……”飘入脑中的声息如天外飞音。
      “你且说你还想不想知道镇魂玉的下落……”
      即墨黯了黯眼眸。“镇魂玉……”视线飘忽不定,“难道我还能拿它去拴住他的心?”
      说什么再也不会把那人记起,然而此刻脑海里又全是那抹墨冥。红衣伏地哭泣,没有声音。
      “我以为即墨值得我操这份心……”幻音飘荡,“原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女子紧紧地抱着自己,如今她已低微到了尘埃里,她已不介意自己更卑鄙——然而,那方魂器现今在哪里?!
      “你求我啊!”脑海中的声音又响起,
      “你求我我就告诉你。”看淡悲欢合离。
      “求你……”即墨嗫嚅,颤抖着嘴唇,“我求你……”闭眼绝望,
      “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镇魂玉在哪里?!”再没有尊严与自己。
      “哈,哈——”幻音在脑海中飘,就那么来回的荡,明明灭灭,似惨笑,似哭泣。
      “你也终于尝到了求而不得的滋味,报应……真是报应……”可怕的笑声夹着悲啼听来诡谲摧心,经久不息。
      女子此时木然瘫坐于地,不晓得害怕与诧异。
      ——她都已经甘愿把自己的灵魂交出去,还有什么好怕,还有什么可惊?
      “好,好!”良久,那已癫狂的幻音才渐渐平息。
      “即墨,我便告诉你。”默一默,“但我还要你的一碗心头血做交易。”
      “可以。”红衣女子眉眼轻轻,止水平静。
      “痛快!”幻音满意,安静下来在女子脑中留下最后讯息,
      “……”寥寥几句,从此再无声息。
      即墨空洞的眼眸瞬间恢复了澄明,她一瞠,继而一笑,笑得停不住气,笑得再次打湿了眼睛。

      昆仑幽都。
      山下立着一抹红影。
      作为交换,即墨要把自己的一碗心头血洒在这里。她不知道这座大山里面有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幻音为什么会这样要求自己。即墨能嗅出这里有浓浓的悲怨之气,长久在四周萦绕不息。
      “不过是一碗心头血而已。”女子麻木了双眼,手起刀落,只见心口刹那有猩红液体喷薄,腥甜,洒在山门前。
      或许里面住着的是个求生不得的怨灵——这又该是另一个怎样的故事?然而凄美也好,轰烈也罢,终是别人的悲欢合离,即墨不想管,也没有那个心绪。她缓缓擦去胸口残留的血迹——她是魔君,这点创口要不了她的命。
      “各取所需而已。”她颔首,微顿,抬眼,对那道冰冷的铜门说:
      “我已经完成了我的约定。”默一默,转身离去。

      墨衣青年的桌前放着一盏剔透小钟,中心一点苍蓝的火焰明灭。
      东皇太一终于改造成了这件法器,他得以用它去探寻镇魂玉。忽然小钟里蓝莹莹的焰火骤然蹿高了数寸许,墨衣心头一紧,迅疾回头,只见立着红衣。
      茶色的眼眸凛然冷肃,没有暖意。
      “我找到了镇魂玉。”女子说得轻巧。
      “原来是这样!”青年了然。
      “什么条件?”磁沉的嗓音。
      “呵,”即墨心里一笑,“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卑鄙。”嘴角一挑,把身后灯光比的暗淡下去。
      “同我成亲。”女子冲着墨衣残酷地笑。
      “……可惜我就是这么卑鄙!”她心语。
      青年闻言一默,长久没有话音。
      “永生永世,不离不弃。”这是他对少和的承诺,然而现今他只能二者取其一:陪在她身边度过最后的时光;还是让她得以长久健康地活下去。东皇太一怔忡,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心悸。
      若无其事地把手放在胸前,青年已作出决定。
      “我答应你。”

      且说鸿钧这头。
      天后被真神从魔宫地牢里捞了出来,师徒三人来到西宫。以壬青儿母女重见,最不喜这种场面的紫衣先自走了。丙叔向白虎转达了师傅的意思,转身再去寻时,西宫哪里还有紫衣的身影。
      鸿钧正一路劈波斩浪回去,也没了来时腾云驾雾的闲心。
      “人家都这样给你脸色了,你为什么还要巴巴地赶回去?!”紫衣一路穿云拂风,一路愤恨问自己。
      “对,我就是贱!我鸿钧就是犯贱!”紫衣美人骂自己。
      “我就是没有办法把她抛下不理!”一路咆哮而去,吼得眼眶湿润,心中微悸。

      魔界。
      翌日就是魔尊与始神共结连理的大喜日子,是日魔界张灯结彩,忙碌中俱是喜庆。
      临明还有些时余,即墨此时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睁着眼睛。良久良久,直看得眼角的月华渐渐退去,转眼就要日出启明。
      女子翻身坐起,下地。
      明天是她同他的大喜日子,她梦寐以求的日子,她向他讨来的应许之日……明天会很忙碌,明天没有精神可不行……女子有些恍惚,心乱如麻,已有些惶急。
      “不行,我得睡一睡……”她黑着眼眶在地上缓缓地走来走去。
      “心那么痛,不喝两壶酒根本睡不着……”跌坐回榻上的女子怔忡,继而沉重地叹了口气。发了会儿呆,她弯下腰摸出床底一壶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应许之日。
      女君在房中已穿戴整齐,一袭红衣,吉祥喜庆。
      曳地乌发已端肃盘起,容颜昳丽的女子把一顶翠冠往头上戴去。是冠碧青颜色,皆由烧蓝、点绸制成,成色虽略逊于翠鸟羽毛所成的点翠,但亦夺目绚烂,还有串串剔透水晶披挂眼前相得益彰。照一照铜镜,镜中一个美丽的新娘正抬眼看着自己。
      挽起一抹笑,她踏出房门。
      啪。
      忽然她的手被人抓起。
      红衣抬头,眼前一袭紫衣——那个素来视自己美貌为性命的人此时却乱了神仪。
      “鸿钧,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吗?”她望着来人脸上有笑意。
      “即墨,你疯了吗?!”眼前紫衣却惨白着面皮。
      幸而他是赶上了——赶在她真的成为别人的妻之前。若再晚一步……鸿钧不敢去想,那就真的万劫不复……
      “你应该祝贺我。”女子望着他笑眼依依,“今天我要成为东皇的新娘了,你为什么不替我开心?”
      “真是不可理喻!”鸿钧心里烦闷难当,
      “你以为通过这种手段得到他的人,就能得到他的心?!”气急。
      红衣一怔,缄默,只见她倾头理了理衣裙。
      “我走了,吉时要紧。”
      然而紫衣一把揪住她手臂。
      “我问你想干嘛?!”紫衣已睁红了眼睛。
      新娘缓缓回头,淡语:“我要你放手。”
      “我问你想干嘛!”鸿钧咆哮。
      “我要你放手!!”女子忽然大吼,望着他的眼中闪烁着泪意。
      鸿钧一怔,抓住女子手腕的手骤然一松,只见即墨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这些日子的努力,到头来还是白费力气。他只是不相信,不相信自己为什么就不可以?只是因为她先见到的不是他吗?只是因为东皇太一陪在她身边的时间比他长吗?鸿钧不甘心,他还想试一试,试一试……或许即墨喜欢上的会是自己呢?如今看来……青年颓然一笑。少和也好,即墨也罢,原来他从来就拦不住她,从来就取代不了她心中的那抹玄冥……
      “啊——”紫衣抱头痛哭,跌坐在地。

      即墨走出寝宫,十里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大殿长闵。她望着脚下红绸有些失神,再抬起头时眼中涌出的泪是喜极而泣。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
      道路两旁丝竹悦耳,鞭炮齐鸣,众魔欢唱着的是祝贺他们魔君新婚的赞歌。
      新娘抬起眼波,极目眺望,十里红尘的尽头是等着她的墨衣。
      “呵……”女君微微一笑,难以自己。为了这一刻,哪怕是粉身碎骨她也在所不惜。
      “要是我能立时死去……”即墨迷乱,
      “死在这一刻,死在他凝望着我的眼里,那该多幸福……”她叹息。
      一步,一步……她缓缓走过去。
      她终于是来到了他面前。
      青年执起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立。
      他的手没有温度,他的眼睛没有感情,即墨浑然不觉,骗过了他,骗过了自己。
      拜堂,宴饮,送入洞房。
      洞房花烛夜,灯火长明。
      即墨吃了许多酒,赤红的眼眸此时有些微熹。只见新房中薄雾轻笼,暗香缭绕,衬得连正看着她的墨衣深邃眼眸中也有了几分醉意。
      “即墨。”他低唤她的名,也惹得她眼角添了几许醉意。
      他揽过她的腰,轻轻往身后床榻带去。
      红绡水帐,乌丝华发,二人的长发散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纠纠缠缠再分不清。近在咫尺,气吐幽兰,拂在耳后痒痒酥酥,梦寐以求的人此时就在眼前,便是魔界至尊也心荡神驰把持不定。即墨努力抱住东皇太一的脖颈,把头埋在他怀里。
      心碎前一秒,用力地相拥着沉默,怀里的人眼眶溢出了泪滴。
      “便是现在了!”东皇太一心道。
      他不想再把这个女子继续欺骗下去,还不如趁其不备把她击晕!东皇钟告诉自己镇魂玉就在她身上,他治好少和就走,从此以后万水千山,她恨他也好,她怨他也罢,他与她不复再见!
      蓦地,怀里忽然一空,青年暗吃一惊,回过神来怀中红衣已跳下床去。那女子望着他嘴角已挑,眉梢眼角俱是清冷笑意。
      “东皇,我虽迷恋你的皮囊,但也还不差这么一个投怀送抱。”
      她迷信她的痴心可以换回他的深情,尽管她早清楚世间并没有这种注定。方才那一拥里他没有半点情意,但即墨心里怔忡太息,还是放过了东皇太一。
      “我答应过你三日之内交出镇魂玉,明天日落之前我会履行我的诺言。”红衣女子从容拢好衣襟,眉眼看不出喜怒哀惧。
      东皇太一一滞,即墨已踏门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归去来兮(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