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破阵子（四） 九重天。黑 ...
-
九重天。
黑衣人在耳畔低语几句后一阵烟遁去，巨幅绢画前端坐的黄袍君王神色不明。
“这个少和……”那人头脸埋在阴影里，放在扶手上的拳头握紧。
“不是生来就气血不足吗……”他头微前倾，露出斜挑的一双丹凤眼，空洞、危险。
“那么多年了怎么还没死？！还拖着一口气！”拳头砸在龙头扶手上，砰然一声巨响。
他眼波流转，面容阴鸷。
“东皇太一……东皇太一……倒忘了还有一个东皇太一！”青年闭眼，疲倦。
“只要东皇太一还在，她少和就无论如何死不了！”恨恨。
“不行，唯有此计！”狭长眼眸猛然睁开，
“此前是高看了即墨这小娘儿们，看来如今还是得本帝亲自动手。”一笑，狠戾。
凌霄宝殿，紫金宝座上黄衣人黼黻衮冕，白玉阶下百官垂手而立。
“众位爱卿！”天帝龙音缓启，声振寰宇。
“遥想当年，吾族神兵曾与魔族有一战，因虚神少和慈悲心肠相阻，故留魔族一脉苟延残喘至今。”一顿，
“岂料这魔道忘义新君，而今竟将息弱虚神扣押为质，以此要挟强留始神，不知廉耻，妄得天恩！”这面天帝在说，阶下神仙瞠目结舌已倒吸一口凉气，亦有不少女仙面露鄙薄之色，颇为愤愤不平。
“……又施媚术迷惑真神……近日又还将救师心切天后以壬羁押于魔族地牢之中。此魔女，如此大逆不道、罔顾纲常，众位——”天帝立于阶前，双臂平举，
“是可忍，孰不可忍！”说得气吞山河，底下百官亦听得血脉贲张。
“魔族一日不除，一日贻害苍生！”天帝双手高举过顶。
“众爱卿，尊神为大荒受尽苦难，是时候也让我们报效天恩了！”
“踏平魔界，报效天恩！”行伍中一神嚷出一句，众神本已慷慨激昂，听得此句更是心里豪气干云，齐声高呼：
“踏平魔界，报效天恩！踏平魔界，报效天恩……”
高台之上黄衣人薄唇微不可察扬起……
下了朝会，迟重传来心腹将领。
“……打起来后，想办法趁乱……”青年话头顿住，伸手往脖子上一抹。
锦衣将军眼神一凛，旋即噗通一声跪地。
“末将明白！”
迟重转身赶紧又拟下几封诏书，望着一干心腹俱领命而去，天帝含了含狭长眼眸，
“少和……即墨……呵！”冷笑，“这次最好一网打尽！”阴冷一笑，却未察觉身后绢画上的紫衣狐狸眼眸微熹。
西荒。
“白虎。”新嫁娘直呼郎君名号，稚气未脱的嗓音有与之不相称的成熟与冷静。
“唔？”一旁青年正从一堆新婚贺礼中捡拣起一个镏银袖箭，缚在腕臂上正好合适，用来射杀小兽正是合宜。
“只有那家伙才会在别人大婚之日送兵器……”都道吉日见兵不吉利，那么，她这么做可是因为不开心？还是……只是随手挑一件手头上多得是的伏兽利器？银白衣袍的西君颔首失笑，对身旁帝妃的呼唤随口答应，对如此称呼并没有异议。
青衣帝妃把脸没在阴影里，旁人看不清她表情。她手里捏着一张诏令，内容白虎已经看过，内容大致如此：
“东西二君亲启，
二君新婚，喜焉，贺焉，朕心甚慰焉！然今乱世，逆贼魔女即墨，挟虚神以留始神，惑真神，今又羁尔母后……九重天族决群起而攻之，荡除邪逆，重振天威……吾儿天族圣脉，必晓利害，当速遣兵以成表率……”
天帝此一诏，言辞恳切亦君亦父，通篇看似爱女情切，又不惜委以重望，然而白虎看得通透:天帝迟重说解救尊神、天后是假，借机出兵魔界才是真！
正神游，忽一声冷哼从阴影里发出，乍一听来有些毛骨悚然。
“白虎，”他的帝妃话音尖细冷肃。
“若我不是生在帝王家。”年轻的帝妃顿一顿。
“若我像你当初是尊神座下一只宠兽;又或者同你那位一般有福分成为尊神徒弟……”青衣想，但没有说。
白衣青年只猜到了前半句，“她今天怎么想起来说这个？”把头从手中小物中抬起来，微微扬，沉默，也什么都没说。
——他白虎，这等处境，自己又有多洒脱？
啪嗒。
坐在椅子上的帝妃跳下地，透过窗柩昏暗的夕阳照在她脸上——那是个孩子，还很年幼。
“我东荒出兵九百，取‘长久’意，你我新婚燕尔不宜见血光。‘夫君’，你说呢？”孩子一双丹凤眼，鹅蛋脸，微抿的薄唇，很倔强，也很冷漠。
“‘娘子’此言有理。”白衣人淡淡道，“那么西荒亦同出兵九百，我们‘夫妻’二人来个‘长长久久’岂不是好？”有些调笑。
“好。”青龙目不斜视，跨出房门便去了。
帝女嘛……目中无人一点也正常。身后白虎笑一笑，将银白袖箭收入怀里。
话说这对奇怪的新婚夫妻：一个本是天宫帝女，一个原是始神宠兽;一个乃东荒新君，一个是西荒帝君;青龙白虎表面上是般配登对，羡煞众人，其实只徒有其名，并未行夫妻之实。帝女青儿住在白虎的西宫，她理她的东荒，白虎理白虎的西荒，到了饭点两人凑一起开个灶，如此而已。
白虎一开始便想得通透：娶青儿作为帝妃，既是为了把这孩子从九重宫阙那个冰冷无情的地方解救出来，也是顺天帝迟重心意以打消他对自己的戒备。最重要的，这是保全以壬骨肉的不二选择——以壬说什么也是她师妹。这是他白虎为大荒，为真神，为她所做的事。
“各九百？！”身着黄袍的帝□□凤眼微眯，一脸阴沉。
“看我生了个好女儿！”心道，袖中拳头慢慢握紧。
此番召集四荒诸君，北君后甲没有来，但派来了三万兵马。北荒苦寒之地，人烟稀少，能凑到这个数众人皆知后甲已是尽力。再说北君与南君从前的那点事谁人不知，两位上神不愿打照面也是情有可原。四荒之中最骁勇好武的是西荒臣民；最富庶、人丁稠密的是东荒之地，但这两荒帝君不仅脸都不露，派来参战的甚至只有区区九百众，还只是步兵！如此“象征性”，简直说是打发敷衍也不为过。
一袭朱红战衣的女将英姿勃发，她听闻东西二君如此作为也不由得不皱眉。
“白虎怎变得如此忘恩负义？！”这位倾尽南荒兵马以赴沙场的南荒帝君心道，
“青儿怎么也不念念以壬的母女之情？！”怅惘。但她毕竟是九天玄女，心不过一沉，片刻已想起师傅曾半严肃半玩笑说过的一句话:
“小红，如果哪天你发现自己熟识的人忽然变得让你觉得陌生，那么这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不就是你眼睛确实瞎，要不就是这人确有难言之隐……”
朱衣眼眸一暗，神色不明:难道白虎同青儿当真有他们的难言之隐？
大半天未露脸的紫衣忽然不知打哪儿冒出来，还远远地就冲着屋内的红衣吵吵嚷嚷：
“我那倒霉的徒儿上辛说她困在南边猨翼山上了！”
脚一跨进门嘴里就更是不停。
“都跟她说了这山中多怪兽，水中多怪鱼，土中多蝮虫，草中多怪蛇，林中多怪木……不可以上！”絮絮叨叨，自顾自拿过桌上杯子往嘴里灌一杯茶，
“嘿！结果这死丫头倒好！一心图着要伏异兽，又自己一个溜上去！这不，千里传音来又要我这个苦命的师傅去把她捞出来……”说的一抹一把辛酸泪。
“哦。”这边红衣答应一声，不咸不淡。
“嘿！”美人秀眉一挑，“小墨你怎么就不关心关心我呢！”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搭在鬓边，一副痛心疾首神情。
“啊？哦……”即墨挠挠头：真神鸿钧出手也要她担心的么？
“那……你要小心一点……”想了半天才想到这句说辞，眼看紫衣美人还一脸不满足，红衣赶紧又补充:
“快点回来哦，我等着你！”语毕还有模有样地伸手给美人儿理了理衣襟。
鸿钧一呆，旋即脸上染了些极淡的红晕，衬得他愈加唇红齿白。他咧开嘴冲即墨笑:
“嗯！”
好说歹说终于把这宝贝哄上路了，已走了两步的紫衣忽然又转回来。
“又怎么了？”即墨有点头大:这真神太不好伺候了！
那神祇往她手里塞了个温温的东西，不由分说，未等她反应。
“忽然想起来要把这个拜托给你。”神色庄重。
“这是什么？”即墨好奇，展开手看，只见自己手里安安静静躺着一块半透的心形石头，散着熹微的紫光。
“紫玉！我的老宝贝！”紫衣神态夸张，“我的身家性命可就交付在你手里了啊！”语重心长。
即墨心道:就怎么个破石头，有没有那么宝贝啊……
“你‘身家性命’怎么不自己随身带着啊？交给我我可……”
“哎呀你别叨叨……”紫衣不容她把话说下去，从她手中拿起石头亲自用气泽凝出一条丝绦串了给她系脖子上。
即墨低头看，紫色玉石垂下来恰好到心口，那枚小小的心，贴着自己的心，暖暖的，让她忽然觉得很安宁。
“总之，我要‘它在你在’哈！”紫衣一副托孤架势，不容红衣再有开口的机会已一溜烟遁了。
红衣望着那人绝尘而去，瞠目。
“做真神的朋友真是不容易……”无语。
云端上，少年跟在紫衣美人后面叽叽歪歪。
“师傅，您明知是天帝故意引的师妹上山，您为什么还去？”
“我不去，你就打算让你大师妹被猨翼的狼叼走啊？！”紫衣没好气。
丙叔伏下头不敢说：“我倒怕是上辛把狼叼走……”
“您明知迟重的打算，为什么还让他得逞？”少年努嘴不高兴。
“我若不将计就计装作一概不知，哪就能让他那么掉以轻心？”鸿钧踩着云飞得迅疾。
“也是……”丙叔同意，但转念又一急：“可是师傅，您自己走了，那师……”
紫衣即刻回头瞪他一眼，狐狸眼眸这时候也很有几分凶狠。
少年赶紧打住，改口:“……即墨怎么办嘛……”
“不是给了小墨一块紫玉心嘛！”鸿钧此时转回头去，丙叔看不见他表情。
“就知道那块石头里面有文章！”少年心里头有些激动：
“师傅，师傅！您把自己修为注在里边了对吧！师……即墨遇到险情，紫玉就会化一个仙障出来保护她！”
“还算没愚蠢透顶。”美人儿红唇微抿，似笑非笑。
没错，小少和那边有东皇太一，谅也没人还能在始神跟前伤她毫厘。鸿钧泰然，他只管护好他的小墨便是了。
“师傅，那您往里头放了多少修为呀？”后头少年又凑过来问，他是想根据这个看看等下到了猨翼山，能不能在师傅打累了歇息时请求，让自己也有露一手的机会。
“也不多……”紫衣自顾自疾行。
丙叔心道:“也是，师傅法力无边，随便那么一成都准保小师伯她老人家万事如意了。”
“……也就八成……”美人儿云淡风轻。
“！！！”可吓傻了少年，只见他拭着眼角泪花，默念：
“仲乙还说什么‘锻炼的机会要勇于争取’，照这情况看，待会是得我来做主力……”悲从心起。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破阵子（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