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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破阵子(三) 逆党已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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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党已除。妖族因一下失了妖王、公主与精锐兵马,也只好顺势臣服。是夜魔族张灯结彩就在长闵殿办起了声势浩大的庆功宴,颂祝魔君即墨凯旋;庆贺魔界复归安靖。
尊神自然是被邀来位尊上席,自从当日少和中毒时自己没施以援手,即墨觉得墨衣至今看自己的眼神都是冷冷的,不,应该说是“视若无睹”。
红衣女子纤长的指把玩着盛满紫红液体的酒杯,眼角有意无意瞟着右首华发墨衣的青年,思忖着该如何才能挽回他的情面。坐他旁边的少女依旧羸弱单薄,惨白着一张小脸,本就身体不好的小人儿还历经这样一次磨难,此时只觉她容颜更加惨淡。
是时地下两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搬着一樽巨鼎进来了,里头滚油烹着的尽是刚供上来的山珍。红衣女子眼波流转,当即从席位上站起来。只见她款款行到鼎前,接过小魔递上来的金匙羹,探进汤里那么浅浅一舀,举到唇边,先轻轻吹一吹,再一啜,赞一声,艳丽脸庞露出满意笑颜。又见女君提起牙箸把鼎中一大块肉夹进手边侍从随上来的银皿里,复又在左边小魔高举过顶的玉盘里拣了把银勺,伸进鼎中先刮去了面上浮油,才伸进里面舀了几勺高汤,还倒进先前那方银皿。女君自己端过皿,晏晏笑着,扭着杨柳软腰踱到上席白衣少女跟前,倾下身,眼也不看旁边坐着的墨衣,巧笑着说:
“虚神,这是北边丹熏之山猎来的耳鼠,食之不【月采】,又还御百毒,正新鲜,您尝尝罢?”双手捧着银皿一脸讨好。
少女怔一怔,转头看看身旁东皇太一,又回头看看红衣即墨,犹豫了一犹豫,还是拿起案上的银匙舀了一口汤来饮。
“怎么样?”即墨含着媚眼笑得热切。
“唔,很香!”少女抬起面庞,冲红衣绽开浅浅一抹笑颜。
“是吧!”红衣也笑,“这里头可还搁了不少甘柤果、甘华叶呢!都是延年益寿的……”
忽然白衣少女面色一变,“哇”一口把方才吃下去的物事并胆汁都一并吐了出来,让还在细数着菜肴里仙草的红衣手足无措。
“和儿!和儿!”边上的墨衣赶忙把少女抱在怀里,少女已昏过去。
“怎、怎么回事……”即墨茫然失措。
青年嚯地一下站起来,走过女子身边时茶色的深眸冷冷地望她一眼。
“我没有……”女子失声,委屈、惊恐。
青年却已衣带当风离去。
东皇太一那样地失魂着急,这是她从未看到过,得到过的。
“东皇,我在你心里就是那么不择手段冷血无情?”即墨怔怔望着两人离去方向,眼底是抹不开的落寞。
众魔见始神同虚神突然就离席了,不明所以,顿时大家都大气不敢出。下头的刑天眼看气氛不对,赶紧上来回场。
“不吃便不吃,少了他俩我们还分多点呢!”朝众魔笑得兴高采烈,
“来来来,众位!今天是我们魔君即墨凯旋归来的大喜日子!大家酒喝干,再盛满!来来来,大家都把酒喝起来……”
众魔听后轰然,大殿又瞬时恢复了此前的嬉闹。只有那红袍女子,垂手而立,默然不语。
昨日宴会即墨喝的很醉,并且不许刑天、鸿钧馋她回去。两人好哄赖哄才把红衣送到殿门口,大门就被即墨从里面一扣关上了。
“也不知小墨昨天爬得到床上睡没有?”紫衣牵挂。
“不知姐姐今早起得来上朝不能?”黄毛担心。
两人心下里犹自不放心,大早到长闵殿一看,那高台九蛟宝座上倨着翻云覆雨的红衣不正是即墨?!
只听得女君檀口微启,声音冷清:“……把那毒藤悉数毁了。”
“诺!”底下一个接管了妖族的魔王领命。
“慢着!”红衣忽道。
阶下魔王便站回侯立。
“且留一株活命。”女君神色不明。
“诺!”魔王遵旨。
“掌药的是哪一位?”即墨抬眸,又问,声线有点沉哑。
“回魔尊,正是在下。”一位顶着乌冠的清癯小魔应声出列。
“我且问你,这美人泪除了做毒,可还有什么旁的功效?”女子身子微向前倾了倾。
“回尊主,”掌药魔官毕恭毕敬回答:“美人泪虽为剧毒,当若遭至毒之物叮咬,此藤却可以用来以毒攻毒。只要把握好剂量,便有清毒化瘀之神效。”
“如此……”魔女托腮,“甚好!”旋即展颜,“从今往后,遗下的这株美人泪就归你药圃掌管,务必要发挥它良药的功效!”
“诺!”那乌冠药官自领命退下。
“‘药还是毒,全看怎么用’……”依稀有人曾这般对自己说过,再欲追忆……画面已繁重。高台上的红衣以手支颐,茫然、怔忡。
东皇太一后来尝了尝宴会上的鼎烹耳鼠,才明白只是里头仙药太多,食材太好,少和身子弱,一下补过头招架不住这才出的状况。当时即墨特地挑了银勺、银皿就是怕他多心,而如今……
“是我冤枉了她。”墨衣心想,只是这么些天了,似乎也没再看见她。
东皇太一拦下一位仆从模样的小魔,问:“你们魔君呢?”
小魔仆识出眼前这墨衣白发的俊美男子是始神,便恭谨垂首道:“魔尊她刚诛应龙归来。”
“应龙?”那可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东皇太一微一皱眉,“怎么没听见调兵遣马?”
如今魔族行军部署竟能进行地这般悄无声息?东皇太一暗自心惊,随口便打探了魔界实力。
此时魔界已无人不晓东皇太一是被魔尊看上了心的,因此小魔仆也不隐瞒:
“不遣兵马,魔尊一人便去了。”
一人便屠了应龙?她?!东皇太一的讶异之情尤甚于前。
“魔尊此时就在寝宫。”给墨袍神祇指了路,小魔仆就躬身退下了。
东皇太一沿着曲折的游廊行至即墨寝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踏入宫门。踏入门内一时豁然开朗,不小的庭院被阳光照得很透亮,与外头昏沉的魔宫仿佛两个世界。浓香扑鼻,墨衣识得这是龙脑香——与沉香,檀香,丁香,郁金香并称佛界五香的龙脑香,而此香之浓厚又是五香之首——原来这殿宇的主人还喜欢焚香。
说来奇怪的是即墨只烧龙脑香。这种香味非鬼、魔可以承受,故而即墨只能独独在自己的寝宫焚。因受不住,为此,她一介尊王的寝宫里没有一个洒扫婢子,亦也没有门卫,只有曾经上过天界的黄魔刑天还算受得住,故而此前除了即墨,这里统共也只有小魔王一人曾进出。
院内没有任何的结界,那屋主人此时就在一方铺于庭中的软塌上,殷红的血衣,坐姿随意。似是知道他要来才这般云淡风轻;又似是不知情,眼下这般只是长久的形影相吊,如今已然不介意。
青年清咳一声。
女子显然是听到了,只是并未抬头。
他顿了顿,走上前去。近至塌边,浓厚的血腥味才从浓香的笼罩下泄漏出来,东皇太一方一惊:原来那一身红袍当真是浸透了血,只不过因颜色相差无几是以很难看清。即墨此时埋着头正面无表情自把伤口料理。
“红袍果然好吧,”女子头也没抬,似在同他说话,又似只是自言自语。
“流这般多血也没让人看出来!”她眉宇间似有些得意。
“哈!哈!省的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她摇头笑笑,仿佛说的是个不干自己什么事的逸闻。
她一个女子,无依无傍,坐在如今这个位置确实不容易。东皇太一想,居然生出一些心疼她的感情。
此情此景,他该做些什么呢?
慰问两句?
她需要么?
上前帮忙?
以何身份?
他站得有些局促。
“啊,劳烦……帮我拭一下剑吧。”女子一无所知也似抬起头,脸上有些抱歉,
“我现在——”她指指手中纱布,耸耸肩。
东皇太一捡起那柄就撇在地上的长剑,那剑鞘无纹无饰,古朴大气。青年有点惊奇,不过他没说什么。拔剑出鞘,剑上果然都沾满了血——乌黑的血,龙的血,或许还有……她的血。
“想不到千冥竟然认你!”红衣女子看到自己的佩剑竟老老实实地被握在华发的青年手里,大呼惊奇。
千冥的脾气她知道,寻常旁的人碰它,不被震出丈二开外都不好意思说是千冥。
看来连它的主人也很讶异,东皇太一想。
一样银白的剑,与他的晓又不同,这剑的光芒中隐隐所藏是墨冥。
“千冥。”他默念一遍它的名字,觉得很合宜。
这柄剑,仿佛是从他手里打出的剑,一丝一寸他抚着都感觉亲切,熟悉。东皇太一对这种没来由的亲近感到困惑与震惊——一个魔女的东西竟会让他产生这种感情!一切思绪不过瞬间,他已克制好了自己的情绪,掏出一方手帕,倾头仔细拭剑。
庭院之中,墨衣男子侧首拭剑,红衣女子垂首缚伤,有金合欢的落英从庭边花树飘下,随着流光飞舞落进尘埃里。
一切都很安静。
许久,东皇太一把银剑归鞘,四下看了看,道:“剑匣呢?”
“剑匣?什么剑匣?”红衣女子抬首不解。
“你平日未佩剑,不把它放到剑匣里?”
“哦!剑匣——”即墨恍然大悟,“没有剑匣,”顿了顿,“既生为我即墨的东西,哪容得它许多娇气?”
眼看白发神祇深眸一沉,即墨才想起这话有指桑骂槐的嫌疑。
“东皇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有点惶急。
“知道,没怪你。”青年淡语,只是想到少和久不见好的身体,他眉梢的愁意就抹不开去。
“说吧,什么事?”缚好伤的红衣从榻上站起来,“无事你始神也不会来找我这十恶不赦魔君。”
东皇太一哽了哽,话在心头绕一圈,出口变成:“……我来问问镇魂玉。”
女子默一默,“你先在这里等一等,我甚乏了,先去沐个浴。”也不容墨衣分说,她已抬脚踏入内殿。
明知她一有了镇魂玉的消息必然会第一时间跑来告诉自己,这种时候,怎么又提起了镇魂玉?!东皇太一有些许懊恼。他立在庭院里许久,不见即墨出来,墨衣神祇忽想起:哪有人敷了药还去沐浴?!倒不觉得她会借此遁走,只是,他忽然有些担心,担心即墨会晕在热汤里。踟蹰片刻,他还是行到殿内去。
这是一间很讲究的沐房:温水从石兽嘴里喷出流进方池里,远远听着流水潺潺,已让人惬意;房内水汽氤氲,池水被染得殷红赋有春意;边上女子已穿好素色中衣,还微湿的乌发就披在身后,一动不动,背对他就站在那里。
似是终于发现了他的到来,即墨一怔,复又垂下眼去。
“来啦,替我穿衣。”理所当然,波澜不惊。
青年当真走上前去把长袍从架上取下,开始给她穿戴整齐。那重重的血红衮服遮下她窄窄的肩膀,娇小的身躯。
“她真单薄。”东皇太一叹息。
堂堂始神竟服侍一个魔界女子更衣,倒不是东皇太一隐忍,只是此时他懒得计较,又或者说……一切皆出自于一股没来由的本能,这种自然而然,说不清,也道不明。
青年最后给女子缚好腰带,整个过程利落,妥帖。
即墨一怔,东皇太一亦一怔。
“呵,想不到你这事干的还挺多?”红衣女子干笑两声,语中微涩。
东皇太一默了默,回过神,那红衣已抬脚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