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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破阵子(一) 已三日未朝 ...

  •   已三日未朝的众魔再次见到他们的魔尊时,一身血衣的女君面无血色竟似大病初愈,她惨白而修长的指在九蛟王座鎏金的扶手上扣击。
      嗒……
      一下。
      嗒……
      两下。
      敲击声在朝臣挤得密密麻麻的大殿中清冷回荡。
      女君瞥了一眼阶旁面无表情的墨衣青年,不知所措的白衣少女,和袖手而观的紫衣美人。
      “把妖族公主请上来。”末了,终于吐出声息,却了无生意。
      不大一会儿,两位侍女拥着一位女子,三位打扮得花枝招展、众星拱月地来了。到得殿上,妖族公主丽姬还以为女魔君对自己的妖王哥哥有事相求,全没想过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因此她们仨对即墨一张冷漠疏离的脸还颇有微词。
      “魔尊这副形容,势必是有事要发作的。”众魔心想,是以皆为这三妖捏了把汗。
      没想到那清泠的女君忽然脸色一缓,众人眼前一花,她已越下台去。只见她朱唇微启:
      “你看即墨年纪轻轻,”即墨提着嗓子尖声细语,把妖族公主说话的腔调学得惟妙惟肖。
      “位高权重还不是托了那副色相,也不知睡了多少魔王才睡到这个位置……这些都是你们说的吧?”
      三个女妖听到自己当时说的这番话原原本本从即墨嘴里说出来,瞬间都变了脸色;大殿上一干魔王听了这番言论都气得怒发冲冠直跳脚,纷纷扬言要扒了她们皮。
      丽姬心下惴惴不安,她原先以为即墨与自己同仇敌忾,她们伤了虚神,她最多也就是在形式上把她们罚一罚,给尊神们一个交代,此时才知道自己已在劫难逃。这位妖族公主使劲安慰自己:自己可是妖族公主!看在妖族的份儿上即墨也该放她一马。
      “你们还有什么更难听的话没有?”即墨赤红双眼古井无波,只一挑眉,道。
      见三女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红衣女君抬手摸摸脸庞,
      “你们赞我漂亮,我谢谢你们,”又叹口气,
      “但若认为我即墨是靠色相才当上的这个魔尊,你们却是误会了。”
      女子懒懒抬头,刀子似的冷酷眼神却刮得三个妖精连头都不能抬起。
      “来,”即墨突然觉得自己很疲累,把手随便挥挥,
      “咱们今天就比试比试,也好让你们心服口服,死而瞑目。”
      “死?!”作女侍的花妖脸色一变。
      “凭什么就一定是我们死!”为首那血唇丽姬好歹是堂堂公主,此时便已镇定下来,旋即眼瞪即墨声色俱厉。
      “噢?”即墨饶有意味一挑唇,“等会儿我不用兵器,免得说我占尽天时地利;再让你们一招,算尽地主之谊。若你们能杀得了我,魔界大门你们只管光明正大走出去,谁也不敢拦你们;若是不能……哼,”红衣冷笑,
      “别怪我不客气!”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众妖寻思:上也是死,不上也是死,看这所谓魔君娇娇弱弱也不似有什么真本事,倒不如杀上去,或还能拼个鱼死网破,也算死后留名!
      “姐妹们,我们上!”血唇想:我们三敌一,不怕赢不了你!
      另两妖却暗觉公主这般群殴似乎很失了公平,人家一干部众就在身后站着,哪会由得她们肆意妄为!于是犹疑不决。
      “来呀!你们一起来!”红衣女子早看穿了她们这点微末心思,懒得去理,催促,眼下就想图杀个痛快。
      三个女妖结气各凝成一柄长剑,三剑组成一道剑势,朝那红衣女君冲上去。只是那女子不闪也不躲,眼看利剑就要撞上她,右首那树妖手一哆嗦……
      噗嗤——
      三股长剑没入红衣单薄躯体,中间丽姬那股已刺穿她的胸腔,右首那柄的尖峰恰偏了即墨心脏毫厘。
      “即墨!”身后鸿钧厉声低呼,拔剑欲前。
      东皇太一目沉似水,袖中的手却莫名握得指节发白。
      只见血顺着剑汨汨地流,淋在女子本已血红的衣袍上层层叠叠,晕染出不真实的殷红妖冶。
      东皇太一捂住已一脸惊恐的少和双眼,自己也有点看不下去。
      血衣衬得女子雪白的脸愈发如鬼似魅,她犹自调笑:
      “怎么?你们就这点本事?!”
      惧得那几只女妖嘴唇也给自己咬破。
      “那么,该到我喽?”
      嫣然一笑百媚生中只见那红衣魔君双手朝天一扬,已掐住为首两妖脖颈。
      “即墨……你就不怕我妖王哥哥……”丽姬双目暴出,双手惊恐掰扯掐住自己脖颈即墨的手,难以呼吸,狠怒。
      “哼。”女子面无表情一笑,身形离地的妖族公主一语未毕,另一妖更还未来得及发出一两声悲音,就已相继断了气。
      即墨随手扔掉血肉模糊两段残体,抬手拔出体内长剑,缓缓朝右首那仅存的树妖走去。
      那妖早吓得花容失色,软瘫在地,此时什么求饶之举也做不出来了。
      红衣冷冷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这样的货色不配本君动手。”
      “小墨,你还好吧?”鸿钧赶上来问。
      红衣面无血色的脸上露一抹微笑,让他看了只觉是说不出的惨然。
      “姐姐!”刑天也拥上来,掏出一干瓶瓶罐罐着急:
      “先敷点药止血!”
      即墨抬手接过,木然低头看一会,却缓缓抬步走到东皇太一跟前。她把药塞到他手里,瓷瓶子上面都是血。
      “少和的伤……我对不起。”她哑着嗓音,含着眼。
      少和从东皇太一的指缝后抬起眼来偷偷看她,惊惧,不解。
      红衣女子在心里头一叹息,不敢去看墨衣男子的眼睛。她转过身,留下一殿关切的眼神,缓缓朝殿外离去,殷红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寂寞的黑夜里。

      即墨出来刚拐个角挡住了身后长闵殿众人的视线,就一跤跌倒在了泥地里,还是摸黑赶上来的紫衣把她抱回了寝宫。
      “小墨你啊你……”鸿钧一边轻车熟路给她上药,一边嘴里絮絮叨叨不停:
      “不是我说你……你要真那么喜欢逞强耍酷,有本事就别老把自己整成这副模样啊!”长叹气。
      榻上女子双目空洞,神色不明。
      ……
      是日即墨睁开眼,此前一直守在榻前的紫衣此时却不知所踪。她心中所动,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扶着墙还要堤防着突然回来的紫衣,一路摸到东皇太一的居所前。眼看就要跨过门槛,女子却忽然踌躇,犹豫。内心挣扎片刻,终于是匿了形、消了声进去。
      凉风袭来,庭院里他栽植的修竹此时已听得见阵阵涛声。即墨在院里望了会儿,抬脚摸进正殿。
      “……太乙,我想出去看看竹子。”房内卧在暖玉榻上的少女弱弱的祈求声音。
      “外面风大,你还不能出去。”墨衣青年揉揉女孩子鬓发,然而抬手已在屋内幻出一片竹林,郁郁青青。
      即墨在门外看着,把屋内墨衣的一颦一笑都看在眼底——他的眼里只有她,他的心里也只有她!
      即墨扶在门框上的手跌落。
      ——这些天,原来他也从未想起自己……
      女子往后一步趔趄,落荒而逃。

      即墨踉踉跄跄跑出来,漫无目的地跑,忘记了身上未愈伤口的疼痛,她跑到荒地里。四周寂静无人,她停在正中心,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目不转睛地盯着此时毒辣的太阳,不晓得眨眼。
      不甘心。
      红衣紧握拳头全身抑不住地颤抖。
      “我要他陪我!”她嗓音嘶哑,嘶吼。
      “我要他属于我!只属于我!”她心里在咆哮,脸上神色决绝。
      只有两人还是太孤单……赤红的眼眸呆滞地流转,她想,忽然吼出声:
      “我要天地万物都来陪我!”愤怒,旋即狠戾一笑,眼眸里都是化不开的血。
      “可是我办不到,我办不到啊……”即墨终于低下头,松开的手心里都是血——攥的太紧被自己指尖刺破而流的血。
      不知是心里难过,还是被太阳灼伤了眼,此时她泪流满面。
      “……我去求他行不行?我再不要什么自尊,不要什么傲骨。我去求他,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我做个使唤丫头,一只宠物,不……哪怕是一只茶盏……只要日日被他握在手中,我也是甘心……”即墨跪倒在地,绝望,哀嚎,啜泣。
      忽然迎面一个巴掌打过来正抽在她右脸上,即墨被打得整个人朝左边趴去。脑中一片空白,半晌才恢复知觉,只觉脑中在嗡嗡地响,脸上是辣辣的疼。
      “醒了没有?”头顶一个冷肃的声音。
      即墨愣愣地抬头,看到一袭华丽的紫衣。她眼中泪水滑出,滴落在尘土里。
      原来鸿钧一直站在她身后,他看着她的举动,他感受着她的心情。他不怕她想毁天灭地,只要她魔性大发做出什么天地不容的事,他立时就可以冲上去制止她。没想到,鸿钧没想到,即墨最后却做了这样最下等最窝囊的决定。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红衣瘫在地上泪雨滂沱。
      “别犯贱!”紫衣冲上来揪起她胸前的衣襟,怒吼。
      “你他妈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呵,我都这样了,还没穷尽?”红衣目光涣散,惨笑。
      “小墨,”紫衣捧起她的脸,指腹轻轻替她拂去水泽。
      “别迷失自己,快做回你自己!”
      “我自己……我有怎样的自己?”即墨睁着一双大却空洞的眼,茫然。
      “你啊……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最爱逞强,骄傲又自大的混账家伙!”回想起峥嵘往事,鸿钧不由得温暖了笑颜,勾起的红唇依旧骂:
      “从来只有你欺负别人的份儿,你让所有人都头疼伤心!”
      “是么……”红衣听了这话也不由挽起一抹笑,若有似无。
      “原来我是这么一个人……”怔忡,叹息。这些年,原来她爱上那个青年,她为了那个青年,她失了她自己。
      “听说你以前也喜欢少和?”女子话题转的不由得紫衣喘息。
      “咳……”鸿钧脸上有了些不自然的红晕,他赶忙抬起手摸摸鼻梁,心下却松了一口气:我的她……回来了。
      “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苦笑搪塞过去。
      “怎么现在又不喜欢了呢?”女子赤红眼中泪水消停,话里一时依旧淡淡凄凄。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小和。”紫衣抬首,认真对视着她赤红的眼。
      即墨直到如今才发现,原来真神的眼眸,在晓光的照耀下,是有些紫色的。
      “……不是我从前喜欢的小和了。”紫衣望着她云淡风轻,笑容和煦。
      “少和,如今却不是少和……”即墨默默地品着鸿钧这句话。
      “人,总归是要变的么……”她双眼黯下去。
      “不,不会。”经年落拓的紫衣此时却严肃地令人觉得有些可怕。他扳直了红衣的肩,迫使她抬眼看着他,然后一字一顿地对她说:
      “就算‘少和’会变,但你,永远是你,不会改变!”目不转睛。
      即墨被鸿钧这话砸地有些怔忡,脑中画面忽然很繁重,让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唉!”鸿钧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然松开她的肩,又恢复了昔日吊儿郎当模样。
      “即便是变了又如何?”他抬眸看她,眼里戏谑,
      “人与人之间的情未变;心——”勾唇一笑,
      “不变。”是坚定。
      即墨忽然觉得自己获得了一股力量,它充盈了她一时沧桑的心,它来自于眼前这个紫衣神君——是他的鼓舞,是他的坚定。即墨忽然有点感动,有点难受。
      “唉……鸿钧,”有点惆怅。
      “当时先见着的若是你,就好了……”前一刻还空洞无神的媚眼,此刻写尽的却满是无奈。
      “你这么说,我会很难过的……”紫衣美人儿摸摸鼻子,撇撇嘴。
      只能怪造化弄人么?
      眼中的愁终究还是压得鸿钧倾下头。他默了会儿,良久,重重地叹口气,再抬起时狐狸眼里又已是云淡风轻。
      “唉!人生真是惆怅!”紫衣长叹,戏谑。
      “喝酒去?”美人挑眉,好整以暇看红衣。
      即墨受他情绪感染,展颜一笑:
      “走,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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