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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芳心苦(五) 青年伟岸的 ...

  •   青年伟岸的身形融在夜色里,唯有华发还有点淡淡光亮。
      “能有什么事非要约到这里……”东皇太一心里对这个安排有点不满意,但迫于牵挂镇魂玉的下落,他不得不依约在黑灯瞎火中的子时赶到这里。
      忽然一声“哗啦”水响,东皇太一猛然扭头,只见脚边的湖中爬上一个人影。此时月亮从乌云后头探出脸来了,幽幽的月华毫不吝惜地洒在这出水的人儿身上,勾勒出她极玲珑有致的身形。
      “即墨?”墨衣眼眸一沉。
      “我可早来了,并没有诓你!”从水里冒出来的人正是魔君即墨,今晚把东皇太一约到这里的人。
      “说吧,你有什么想告诉我?”青年环抱双臂。
      “啧啧啧,你来了也不同我叙叙旧,张口就想打听什么东西!”女子把头发拧了拧,随意地甩在脑后。墨黑的长发沾了水,披在她背上似长蛇,似毒蔓,冲着东皇太一张牙舞爪。
      “你知道我……”墨衣青年端肃。
      “我知道。”却被即墨打断,“我知道你想问我是不是有镇魂玉的消息要告诉你!”
      东皇太一没有声息。
      “镇魂玉……镇魂玉!”方才还有说有笑的即墨忽然有些躁乱,她走近前来。
      “东皇,你就从来不想问问我对你是什么感情?”月色下有些诡异的血红眼睛望着青年目不转睛。她身上还滴着水,轻而薄的衣裙贴在身上勾勒出胴体。她身上冒着热气,湖水的清爽夹杂金合欢的馨甜,她渐渐向他逼近,她的气息渐渐笼罩了他。
      东皇太一忽然觉得乏了——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她试探她,考验他,他真是已厌烦透顶!东皇太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没耐心,他一刻也不想同她再这样继续纠缠下去,他转头就想走了。
      然而女子却极迅疾地挡在他身前,月华照耀下那双淬得出毒汁媚人的眸,此时正死死地盯着他,透过他的眸,刺达他的心。
      “东皇,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如果不是我,到底是谁住在了你的心里?”即墨语气坚定。
      她要亲耳听到他说,她要他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否则,她不会死心,绝不放弃!
      女子又往前走了一步,眼看就要撞到青年怀里,把东皇太一逼得步步后退。
      东皇太一别开脸去,“少和。”一口咬定,胸膛里震颤的心却似乎没有口中语气坚定。
      少和虚神?就那个弱不禁风的干瘪小孩儿?即墨心里哑然失笑。
      “她哪里好?我生的那么美,是魔界至尊,你没有理由不喜欢我!”女子笑得明眸皓齿,红衣飒飒,她行至青年面前冲他笑。
      “东皇,你看——”
      墨袍神祇再次僵硬把脸别开。
      即墨一双赤色眼珠笑意满溢,“你都不敢看我!”
      哒——
      是女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即墨毫不放松。
      “你要是能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她步步紧逼,
      “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心里一点都没有我!”她手指握紧,“……若是这样,我就放过你……”
      东皇太一胸口一滞,不想再同眼前此人继续纠缠,他猛然甩开她的手臂,气力大得袍袖升起的一股风直把女子刮倒在地。他正首,不再躲那赤红的眸。
      “虽然在我眼里你半点儿也比不上她!不过话说回来,即便真是少和落了下风,但她只要是少和,我的心里就只有她!”
      倒在地上的红衣魔君一听,怔忡生愣,良久,仍嘴角微颤。
      她莫名有些感动,继而又是如坠冰窟的绝望:怎么?她堂堂即墨,艳绝九天,冠绝三界,还没同那个娃娃交上手就已连参赛资格都剥夺?红衣女子不解。但是,制定这个规则的人偏偏是他,那个让她一想起就满心欢喜的他,那个左右了她喜怒哀乐的他!想明白这点,她一时慌了,失了所有的尊严与骄傲:那便真是毫无回转、万劫不复!
      看着倒在地上的即墨,墨衣踉跄后退,手指颤抖,脑海里闪现而过的俱是住在魔宫的这些时光,那些画面。
      “不应该啊!不应该……”
      东皇太一惶惑:他为什么会被一个魔女乱了心魂!他有些失神,片刻心慌,再不敢停留,提起衣袂落荒而逃。
      “……你也当真太造次了!竟以媚术惑他!”从湖中一跃而上的鸿钧赶上前来将地上的即墨扶起,叹息。
      即墨告诉他,今夜她打算做最后的一回尝试。鸿钧早跟着她没在了更深的水底,然而纵使在湖底也不妨碍他真神鸿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方才的所有他都已看在眼里,所以他才叹息,才惊异:为了得到他的倾心,她到底是用上了几成功力才能让那个玉树临风的男子风度尽失至这般境地!
      “哈!媚术?”乌发女子抬手拭去唇角残血,笑得愈发放肆妖冶。
      “对他,用媚术又有什么意思?”只见她赤红眼波流转,在黑夜中绽出个九天失色的笑靥。“明明是他……自己乱了心神!”

      后来红衣总是没有精神,近日魔族也没什么政务要她躬亲处理,鸿钧看着心里不好受,强自做主要让这个红衣魔君奢侈地过几天普通女子无聊又快活的日子。
      是日他要“传授”她一种“躲猫猫”的本领,规则如下:一个人先闭着眼倒数一百下,另一个人自己找地方躲起来;一百下时间到后,躲的那个人身上贴的一道定身符起作用,这时找的人就开始行动,找到了藏的人就算赢。据说这种游戏是“是个人都该会玩”的。
      “是个人都会玩?”即墨心下想,“那还不容易!何况我又不是什么‘普通人’!”当下愿意无聊一把,扮起那个躲起来让别人找的角色。
      “该躲哪儿好呢?”红衣游荡在魔宫心里盘算,忽然记起紫衣今早上不经意说他最讨厌枯枝丫杈那些脏乱的小黑屋,老容易弄脏弄破他华丽的长袍。即墨心底一嘻,顿有了主意。
      刚在昏暗的柴房找到一捆柴垛藏好身形,定身符就起了效应,即墨猫在地上,全身上下一动也不能动。
      “还好还好……”即墨为自己的及时而庆幸,眼角一瞥,却看见抹白色的身影。
      少和?
      方才她藏得急,没看清屋内情形,此刻才发现另一头,在黑屋里微弱的光芒下,白衣少女正手脚口鼻皆被缚住地晾在那里。
      “她怎么也在这里?还这般五花大绑的……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即墨纳闷。
      “难不成现下真都流行玩这么一套了?”想着待会或许能遇上东皇太一,即墨有点欣喜,又为眼下这个状况着急。
      “都是死鸿钧!说什么怕我乱走动破坏规则硬要贴一张什么定身符!”即墨对这“躲猫猫”的迂腐规矩十分不忿。
      忽然听得门外有说话声,即墨忙敛了气息。
      “太乙始神!”
      听得一个女子跨进门来,即墨透过柴垛刚好看见她一脸的陶醉痴迷。
      “……真不愧为大荒第一尊神!”
      “得见神君,也不枉我们委曲求全寄人篱下了!”随后又跟来两个妖艳女子笑语。
      “原来是她们!”即墨认出为首那个血唇的女子是前些天自请要留在魔宫学习的妖族公主丽姬。
      “她即墨,”丽姬冷笑,“真以为本公主巴巴地赶来‘学习’就是臣服她、臣服魔界了么?”神色鄙夷。
      “可笑!”她回首笑看身后同样妖冶的两妖女,
      “说是什么魔尊,年纪轻轻就这般位高权重,还不是托了那副色相!都不知是睡了几个魔王才睡到如今的这个位置呢!啊哈哈哈——”
      这位妖族公主此前分明下过不许两位侍女中伤即墨的命令,然而如今自己却这般恶语伤人,如此双重标准也不知是出自哪种“贵族气度”。
      看着三女声色凄厉地笑作一团,暗处的即墨早已气得浑身发抖,奈何眼下身子动弹不得,不然定上前结果了她们狗命!
      “可惜神君却从不看我们一眼。”树妖神色戚戚。
      “没错,神君眼里就只有这个什么少和!说是什么虚神遗魂,可哪有神仙长这副样子?!”
      花妖上前踹了一脚地上女孩,白衣少女吃痛闷哼。
      “还有那个即墨!也是整日价围着神君转!丝毫不顾我们大王对她的一片痴情。”花妖说着愤愤。
      “她即墨便算了,你又算什么东西?”忽然丽姬转身面对少和,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不招人待见?”声音尖厉,“既然魔君也不喜欢你,不如本公主就替未来嫂嫂管教管教你吧!”
      即墨这个角度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见她抬手从另两女那接过什么物事,另一手端起女孩面庞笑得鄙夷。
      “长得这样丑,啧!对你用美人泪我都觉得忒对不起它呢!”三个女子看着少和一脸厌弃。
      “美人泪”?即墨回想先前刑天获悉的妖族毒榜。
      这不是妖族那味臭名昭著的毒物么?
      这是一种藤生植物,藤条布满蒺藜,沾血即毒。若毒在肌肤上,初时只瘙痒难当,可毒势发展极快,不出两日便全身溃烂发出阵阵恶臭,人却不会死去。它这风雅的名号据说是来源于从前一些女妖妒忌那些出众的美人,专用它来毁人形貌。美人毁容,肝胆俱催,是以名为“美人泪”;也有一说法是:毒发之后中毒之人脸上流脓,仿似“滴泪”。不管是源于哪种说法,即墨都觉得,不夺人命却能位列妖族毒榜,已足以证明其厉害。
      “她们想用它来干什么?!”魔女心惊。
      只见血唇双手已戴上特制手套,狰狞一笑:“你那么喜欢缠着神君,本公主不妨就成全你做一回‘美人’。”
      白衣小孩双眼惊恐地看着她,身子簌簌发抖。
      “啧啧,你似乎很不甘心呐!”女妖猛一把藤条往女孩子脸上扎去,女孩子疼得却连声音都没办法发出。
      在她们丧心病狂的尖笑声中,即墨惊恐地睁着眼睛。那毒藤——仿佛也扎在自己脸上,疼在自己身上!泪水流在少和面庞,也涌出即墨的眼眶,然而她什么也没办法做,什么也不能做!她如今还动弹不得,若是给女妖们发现了自己……她们怎么会放过自己!自己这张脸……她嘴唇簌簌发抖。
      即墨死死闭着血红的双眼,她不敢看少和……
      “少和!”忽然一声急呼,一抹黑影蹿入。
      即墨心中仿佛立时照入了光,她赶紧睁开眼——
      那墨衣青年此时伏在地上,怀中正抱着那少女。
      她看不见他容颜。
      欣喜,苦涩。
      “少和!你怎么了?你看着我!听我说话!”那人声音已颤抖。
      三个妖女哪想得到会有这么一出,后两个早吓得傻了,还是丽姬反应过来,趁着东皇太一还一心扑在那白衣小女身上,早拉起姐妹一阵风遁了。
      “小墨——”一股紫风又随后卷入。
      蹿入屋内的那人看见地上的两人一怔,随即开始朝四下慌张地找去。
      即墨此时只祈求他寻不到自己……
      “小墨!”
      那紫衣神君听不到她心音,已一把推开她藏身的柴垛。
      “不——”她绝望闭眼。
      说也奇怪,此时身上的定身符恰好便解除了封印,即墨无法,颤巍巍扶着墙站起来。
      东皇太一转头看见她,先是一怔,再是一滞,茶色眼眸深深地把她望一眼,抱起少和消失在冷风之中。那一瞥之中:失望,愤怒,厌恶,冷漠……统统如噬心的锥,根根敲进即墨心里。她惶急,恐惧,委屈……一时只觉得浑身上下如气血倒流般地冷,冷得木然,冷得她牙齿打颤。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木然开口,萧瑟如秋风的音。
      “小墨,没事吧?”紫衣担心问询。
      红衣女子恍惚摆手。
      “没事……”一头栽下去。

      东皇太一跑着怀里已痛得瑟瑟发抖的少女,心疼地难以自己。
      “和儿,坚持住!”他抱着她,忽然开始祈盼天悯。“……我求你……”
      白衣女孩蜷在床榻上,毒汁已从脸扩散至全身,肿得快不成人形。
      美人泪虽毒不至死,但少和本就身子极弱,因此也足以谋她性命。东皇太一渡给她大半真气先保她性命无虞,又以一掌探住她心脉,当她周身气血于指尖流过之时,把毒液敛进自己体内,穿心而过,再沿着另一手指尖,一点一滴,流出消解。
      到得翌日旭日东升,地上已一滩污血。
      少女全身的肿毒已消了,东皇太一守得心神俱疲但丝毫不敢停歇。他怕,是真的怕,怕她再一次、又一次在自己眼前舍他而去。
      忽然,榻边的小手动了动。
      “和儿?!”墨衣青年难以置信。
      “太、太乙……”那孩子居然睁开了眼,还伸手颤抖地抚上了他的脸,“你、瘦了……”
      东皇太一喜极而泣。

      另一边,红衣女君自从被鸿钧抱回寝宫就一直昏迷不醒。
      明明无伤也无毒,她却在榻上辗转、反侧、呻吟、高烧,三日三夜,神志不清。
      “小墨,你醒醒!”望着在榻上受尽煎熬心尖儿上的女子,紫衣神祇心中的恐惧蔓延开去,末了又涌起一股悔意:自己这样做,是否有意义?!

      第三日。
      “哇——”榻上红衣忽喷出一口血。
      守在身畔的紫衣一惊,往地上望去——是乌紫的毒血!
      “这是……都替那头受下了?”他心惊,慌忙往榻上望去。
      榻上的美人早已熬得形销骨立,此时已睁开瘦得愈发大而空洞的眼睛。
      “小墨!”鸿钧心痛,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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