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芳心苦（四） 魔界，长闵 ...
-
魔界，长闵殿。
是日，这座清冷的魔宫大殿忽又熙熙攘攘高朋满座起来，原来是妖王挟着众多妖界王公贵族前来朝拜三尊了。魔族与妖族渊源颇深：妖族没有自己的领土需仰仗魔族鼻息，魔族虽未给妖族土地，但却能作他们最强有力的靠山；妖族一直作为魔族的后花园为魔族提供虫毒草药的供给。近年妖族散居于魔族边界以东以南的人族之地，即墨上任后素与妖王以书信相通，二尊从未当面会谈过，怎么此番这妖族却浩浩荡荡不打一声招呼地就闯进魔界来了？当真是如面上所说来“朝拜尊神”？
彼时即墨正在刑天的黄魔宫内谈事，二魔得知此事也是一愣。
“走，看看去。”即墨一敛阔袖。“且看妖族要耍出什么幺蛾子！”心底冷音。
彼时三尊已位列上席，就连紫衣那都端坐得是一个宝相庄严的正经。台下为首一个彪形巨汉，一眼望去在一干乌合之众中颇为鹤立鸡群。
“这就是妖王了！”红衣心道，当即脸上挽一抹笑，拖着长裙款款行上前去。
“妖兄！”表情端得滴水不漏。
“恕妹妹即墨迎接来迟了！”笑靥明媚。
大荒之人皆知神、魔、妖三界盛产美女，这美人儿的质量尤以魔、妖二界为高。只因天族神仙大都刻板拘礼，就好比是池上芙蕖，虽出水洁净，却败在寡淡少情；伊们又总爱摆出一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姿态，故而被魔女、妖女比了下去。以往世人以为:魔族女子虽妩媚张扬，但又因太剽悍落了下乘；而妖女——世间万物皆可成妖——花妖、树妖……于媚术一门最负盛名的“狐狸精”亦是妖，是以古往今来形容美女有一词“妖媚”，为什么不是“魔媚”，或“神媚”？这里自有一番它的道理。
这妖族之王眼中也算是过尽了千帆、阅遍了绝色的，然而今日一见此魔族新主，这彪形大汉双目一呆，恍然才明白：原来这些年自己宠爱的一干妖姬不过是群庸脂俗粉。
“即墨，”魁梧的妖王声如洪钟，“本王看上你了！”
这是……刚见面就表白？！众人都是一呆。
即墨虽是生得绝色，但此前她在魔界身为一族之君，除了后来的真神鸿钧，还没哪个这么直接敢同她表明心意的。再说鸿钧那家伙说的话半句假半句真，还认真不得，故而这算是即墨头一回被告白。即墨她虽是魔尊，但也是个小女子，接到告白是件多么令人骄傲又兴奋的事情！即墨这心里就很开心。
“这个妖王有点眼光！”她心下赞许。
“谢谢！可我已倾心……”她这边还笑得合不拢嘴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巨汉身旁一个高高瘦瘦的血唇女子却尖利插话了。
“哥！丽姬也看上了一个汉子。”旁若无人地冲巨汉嚷。
“噢？是谁人有幸入了我丽妹之眼？”孔武巨汉回吼得亦旁若无人，并且心道:看来此番来访很有收获啊！
这兄妹俩一问一答，倒好像长闵殿是个选秀场，任他们兄妹俩挑啊拣。
众人随女子指尖一看，她指的不是别人，正是端坐上席的东皇太一！
众人又是一呆。
“看来这个妖族公主也很有眼光。”即墨心下当即又是一番赞许。
“咳咳，”然而她清清嗓门，再开声浅浅清清，
“不好意思啊，他已经先被我看上了。”却气填寰宇。
众人再一呆。
妖王兄妹俩一愣，良久，壮硕的妖王不可置信:“魔君，你不可能喜欢那种汉子！”
即墨瞠目，“啊？”心里好生不解，“可是我就是喜欢他了呀？”她讶异妖王此语。
“东皇他的墨衣、华发、冰山脸……哪点哪点我都很喜欢呐？”每一句说的还是让在座众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虽然早就知道了魔君倾心始神，但再听她这么赤裸裸地表白一次，众人都是不由脸红心跳，脸上升起笑容暧昧。
尊席上的当事人却云淡风轻，除不时给身旁的白衣少女添茶倒水时面色和煦，此外如完全置身事外面无表情。
刚芳心暗许的丽姬立时就被红衣把心上人霸占去，血唇女妖脸色刷白，连唇色都惨淡了。
“可是你应该喜欢我这样威武雄壮的才对呀！”她的哥哥此时却盯住红衣，一口咬定。
众人这回呆的是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再呆了……
“他这是哪来的自信？”红衣女君眼眸微眯，唇角上扬就想回敬几句。
“你看，”莽汉摊手，要对即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我是妖王，你是魔王，咱们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干嘛同那帮神仙厮混？！再说，你如今根基不稳，有我妖族撑着你，你手下以后还敢反了不成？”
“噢！原来他的自信是来源于这里！”即墨挑眉，暗忖这妖王是不是从哪里听到了什么风声。
且不讨论她即墨要坐稳尊位是不是需要靠他人援手，
“妖君，想必方才你们已参见过三位尊神了吧？那你们就跪安吧，我这儿也挺忙，就不留你。”甩下冷脸要回身离去，也更不想同他讨论她该喜欢谁不喜欢谁的问题。
“你——”妖王惊气，没想到红衣敢给他这种反应！此前还从未有人敢给他摆脸色！然而人家都已经这样明白地下了逐客令，而且尊神也的确是“参拜”过了，再没什么理由留下来。对席的黄毛魔王一手按盾，一手握斧，正瞪着他怒发冲冠、目眦尽裂。
莽汉憋回一口气，振臂一呼，“我们走！”起身离席。
“哥哥！哥哥！”身旁血唇拉住他。
“又怎么了丽妹？！”妖王不开心。
妖族公主眼珠骨碌一转，“哥哥，丽姬初来魔界，觉得这里真是太美妙了！许多东西都是我们妖族所不及，丽姬想留下来参观学习。”
她的妖王哥哥刚要把剑眉一皱，半空中先传来声音。
“难得妖族公主有如此好学之心，魔宫欢迎你！”是刚走到殿门口的红衣。
“你愿意留下来做质子，我有什么不愿意？”即墨心中冷笑。
“谢即墨妹妹！”女子赶紧朗声拜谢，把留身魔界做成既成事实，脸上得意至极。
“哼！为兄懒得管你！”妖王一堵墙似得怒气冲冲甩袖离去，他所踏出的每一步都让在座众人面前的案几被震得簌簌发抖。
“果然是个‘威武雄壮’的男子啊……”众人咋舌，目送妖族又浩浩荡荡离去。
岂料妖王回去后却不见消停，每日都必定有书信呈到即墨面前，即墨知道这都是因为妖族如今在魔宫有个“内线”丽姬。她倒不怒，虽从不回信，但反正是来信必看，还看得十分认真仔细。这些信件的内容无非:
“你从前写给本帝的信里情真意切，还说不是对本帝有意！”
即墨无语:就看不出那些客套都是外交场面话？
“本帝知道你是对本帝这种扑面而来炽热的爱感到害羞，但也不用随便拿东皇太一那种货色搪塞敷衍……”
这妖王大概是觉得长得不似他这般“威武雄壮”的男子就都是不入流的吧！
那么多信即墨都是像看笑话般地同鸿钧就着瓜子一笑一品地消磨完了，直到这最后一封的最后一句:
“本帝理解你们女人对于男人的表白不能第一次就答应，你们矜持！本帝都知道的……所以本帝会择吉日再来同你表白一次……”
“刑天——”魔尊失声急呼。
“刑天来也——”黄毛小魔王一阵风倏忽立于桌前。
“你去，你去……”桌前坐着的红衣不知是怒还是惊，
“去妖族找一趟那‘威武雄壮’，同他说说清楚我即墨不会喜欢他，让他死了这条心！”
黄毛少年一呆，没想到姐姐今天交给自己这么重的任务。
“……得令！”面容肃穆，抬腿就闪。
“行不行啊？”一旁看热闹的紫衣抬眸，揶揄。
刑天已跃出百里，“务必给老子说——清——楚——”身后还传来魔尊叮咛。
……
“你完了！”是日晚些时候冲回来的刑天气喘吁吁，表情严肃地要命。
“……怎么了？！”即墨稳了稳心神，告诉自己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何必惶急，况且鸿钧就在旁边看着呢……说什么也不能露了怯色！
“……妖王他更喜欢你了！”黄毛气喘吁吁。
红衣跌坐入椅圈，神色不明。
“啊哈哈哈……”笑岔气了紫衣。
“‘威武雄壮’非说你连我这个弟弟都派过去见他了，肯定是已经打算两家结亲……”那边刑天还依然自顾自说。
即墨爬起来先瞪一眼鸿钧，又回头：“我交代你的那些狠话没说吗？！”气结。
“说了！我真都说了！”黄毛举双手发誓。
“可他偏偏说什么你是‘欲迎还拒’‘以退为进’……”
红衣这回再无话可说。
“极品！极品呐！”紫衣美人捧腹，紫涨着脸定论。
“笑笑笑！笑死你！”红衣恨恨。
“姐姐，姐姐！”黄毛魔头还在那说的唾沫星子横飞，“那妖王还说什么‘非你不娶’了！”说得煞有介事。
“噗……”刚想喝杯茶缓缓的鸿钧直接一口水喷出去。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即墨正襟危坐，面无表情，挑着眉暗诽。
“他想打一辈子光棍就让他打光棍去吧！”怒吼，继而一脸不屑，懒得搭理。
女魔君最后站起来下令:从此再不见妖族书信，再不许有人在面前提及任何“威武雄壮”一类词语。一抬腿，也不管还呛得满面通红的紫衣，自己躲到鬼界去换求几天耳根清净。
妖族公主说是来魔宫“学习”，其实丽姬一天也没去过学堂、藏书阁、武库这些可供“学习”的地方。她带着两个妖王派来跟在身边充作侍女的妖族大臣女儿，三个贵族小姐终日游荡无所事事，魔族中人也当真宽心从未搭理。
是日，三妖吃饱了又出来闲荡。
“你们说这个即墨，看着那么柔柔弱弱，肯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当上了这个魔尊……”一个花妖压低了嗓音挤眉弄眼道。
另一树妖原本也想接话，熟料公主却已开口：
“你们说话嘴里放干净点儿！她即墨再怎么说以后也是要成为我大嫂的人。”血唇的妖族公主丽姬面露不豫。
“再说我是公主，你们也是出身望族，怎么就不顾一点贵族气度？！”
“是是是……”毕竟人家是公主，花妖相机行事，赶紧诺诺赔罪。
“可是全魔宫都说他们的即墨魔尊喜欢的是始神……”方才没说上话的树妖此时斗胆上报，全然不顾一旁花妖朝她使的眼色。
没想到她们这位公主不怒反嘻：“她喜不喜欢始神我不管，但……”血唇狠厉一笑：
“她一定同我们一样憎恶虚神少和！”
去地宫“度假”了几天的即墨今日便大摇大摆地回来了，头一件事是去虚皇行宫，恰好三尊都在。
红衣漫不经心地朝墨衣丢去一物。
“这是什么？”一旁瞅着的紫衣瞠眼。
“还魂丹！”即墨得意。
“啊！还魂丹！”紫衣身后跟着的眉清目秀少年丙叔上神大惊小怪，
“曾听戊己说起:‘还魂聚魄，丹成修罗’，这可是鬼族的镇族灵药呢！”
“小五平日里就好搜罗这些奇珍异宝，想来他的话不会有错。只是……”鸿钧狐狸眼眸一转，
“小墨，鬼族灵丹怎么到你手上了？”毕竟这种宝物一般人不仅无从知晓，就算知道了也没办法求到。紫衣挑眉问红衣。
即墨一嘻:“哈！她梦弋如今成我闺蜜了嘛！”毫不别扭。
“这两个以前不是互相看不顺眼的么？怎么现在结成同盟了？！”紫衣暗忖，“果然女人间的情谊都是不可理喻……”盖棺定论。
一旁东皇太一手指捏着这乌黢黢的小丸子眼睛眯起。
“嗨东皇，”那边红衣开腔，“你放心让少和服下就是了，我还能害虚神么？”倒是没介意。
墨衣青年眼眸一暗，默了默，还是转身给白衣少女就水服下了。
少和能得这一灵丹，东皇太一岂会不高兴。此前他的确是听闻鬼族有那么一味药，只是查的不太详实，也不知该以什么姿态向梦弋伸这个手。以后少和恢复了，按她的脾性知道了这件事岂不是又要不高兴。没想到此时这还魂丹却自己送上来了，只是……东皇太一有点烦难，要以何面目对赠药的即墨？他想着想着，脸上就有些恹恹。
即墨原本以为墨衣得了灵药应该会高兴，最起码也应该心情舒缓一些才是，没想到看他脸色却是愈加凝重。红衣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行啦，你甭再理他。”紫衣这时站起来拉过红衣。
“我们还是喝酒去！小墨你走这几天我都闷死啦！”高声嚷嚷着狐狸眼眸笑眯眯。
“好，喝酒去！”红衣一怔，旋即也眉眼弯弯笑。
……
烂醉如泥。
“鸿钧……”翌日，从床上醒转的美艳魔女头还有些宿醉的痛，身旁歪着的是已经酒醒了的紫衣。
“醒啦？”然而紫衣狐狸眼眸也还撑不开微熹。
“我刚才是不是醒过一次？”红衣挠着脑袋满脸迷茫。
“并没有，小墨你睡得死猪也似，雷打不醒！”鸿钧发誓。
“是吗……”即墨有点怔愣，“方才我一睁眼，却看见东皇就守在我旁边……”她声音颤抖，
“可是，可是我一低头，看见自己穿的却是白色衣裙……”
鸿钧心里一咯噔，不过瞬间他云淡风轻，有些调笑地伸手捏即墨的脸：
“小墨啊，我看你是想东皇太一都想疯了吧！”冲她挤眉弄眼。
即墨被他这么一说也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摸摸自己的脸。
“啊，或许吧……这都开始把自己幻想成少和来圆春梦了……”也觉得自己是陷得不浅。
……
回到自己卧房后，紫衣一拳砸石桌上毫不客气，一旁看着的丙叔对石桌好心疼。
“她这是开始魂魄交联了！”鸿钧面色凝重。
“魂魄交联？”丙叔挠挠头，“怎么从前这两人呆一起那么久都没发生什么事，果真是还魂丹那么见效？”少年心想。
“师傅，徒儿有一事不解。”清秀少年望着自家师傅一脸迷茫。
“你又有什么不解了啊？！”紫衣没好气。
“就是，就是大师伯他有那么多芝草，这些年又为小师伯找遍了天下灵药，为什么都不如她小小鬼族的野药管用呢？”虽然胆战心惊，然而丙叔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紫衣摇头，“俗话说‘术业有专攻’，他们鬼族就是靠干这种摄魂勾魄的营生立足的，你说就算东皇太一有什么灵丹妙药又怎么能跟他们的比？！”美人含眸，
“再说了，蚊蝇虽小，却也能让虎豹丧命。三儿，你莫要小看了不起眼的生灵。”对着徒儿是少有的正经。
这头，少年对师傅的提点恭心佩服；那头，紫衣却秀眉紧蹙，目沉似水。
“这样下去……势必元神归一……”美人儿紧握双拳。
“若有动作势必被他察觉，免不了还伤了小墨。”紫衣狐狸眼眸一拢，
“没办法，只能如此。”眼角寒刀冷肃。
“小墨，委屈你了。”咬咬牙，下定狠心。
丙叔这头叹服完师傅的真知灼见再抬头朝他恭谨看去，只见师傅此时又已是一脸云淡风轻。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芳心苦（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