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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芳心苦(二) 迟重正盘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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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重正盘算着下一步该作何动作,一面又想召唤影人现身,忽然被人从身后扑通抱住。
“陛下!”
他回头,抱住他的是天后。
那个鹅蛋脸庞的女子眼里溢满悲伤。
“臣妾求求您了陛下!”跪立于地,扯住他的手臂苦苦哀求。
“您就算从未把臣妾放于心上,”哽咽,“也该念及我们唯一的女儿啊!”哀伤。
“臣妾不想让我们的青儿看到她的父王这副模样……”已泣不成声。
迟重目光急转,回身死死盯住以壬,嘴角有毫不掩饰的狂喜之色,却对天后的哀求根本不予理睬。
“对,青儿!”黄衫激动地握住以壬双手,“天后,你快把青儿叫出来!”
以壬眼眶一热,“您现在终于想起要见她了么?”
“我怎么会不记得我迟重还有个女儿!”天帝的目光里却尽是在兴奋冲击下的狂乱,他振臂高呼:
“我的女儿会是东荒之君,还会成为西荒之后!哈哈,哈哈!”
当年洪荒大战后代表虚神势力的朱雀玄女,代表真神势力的玄武后甲,被天帝分立为南荒、北荒之君;后来天帝娶了真元九徒中位列第八的上神以壬为后,就显得九重天有倾斜于真神真元势力的嫌疑。迟重为向始神东皇太一表忠心,千方百计请出他座下骑宠白虎化出人形奉为西荒帝君,赐名“方穆”,是以才有了后来这三位尊神门徒分担了三荒君席的局势。现如今,唯这东荒君主之位被天帝压着还迟迟不定。
天后的脸一下刷白,“陛下……”她还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可,可青儿今年才三百岁……”
神不同于人,特别是在大荒之初,神祇的孕育成长都非常缓慢。通常神祇历三百年成胎,又三百年分娩,出生后的小神祇历经三万年方为成年。出生三百岁的神女,心志模样不过类于凡人四五岁的孩童而已。
“下界凡人之女十四及笄,从此便可出阁婚配。青儿已长有三百岁,足该替她寻个夫婿!”
“陛下……”天后抬起绝望的眼,“陛下要伤害以壬可以,但陛下……”她双手交叠于地朝天帝行了个大礼。
“请放过青儿!”
“你懂什么!”迟重满脸不耐烦,无情地把天后的手甩开。
当初死死抓着东荒之君的帝位不放就是想把自己的心腹安上去,可苦于没有合适的人选。如今两三百年过去,帝女初成,不正是最合适的人选?!由此一来,四荒之中一帝是自己骨血;北荒所代表的真神势力与自己又有姻亲之联;南荒的虚神势力如今早已不足畏惧,况且玄女又在自己手底下任职。唯独这西荒……东皇太一油盐不进,身边又从未有什么亲近之人,自己当时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他唯一的坐骑拥立为君,此时又正愁不知如何进一步拉拢。迟重心里边十分清楚:天地间最靠得住的首先是自己,其次是血肉至亲,再次是姻亲之盟。因此,想要把西荒也拉入自己麾下,要不就是与白虎结拜兄弟,要不就是让他成为自己女婿,显然后者更高一筹。
天帝目光炯炯,立时便把安排拟定:“先封青儿为东君,再送她入西荒成亲!”如意算盘打定,提腿而去。
天后瘫在地上无望,唯有泪流。
“混账!”接到聘书的白虎怒不可遏。
这哪是求取秦晋之好,分明是强买强卖不给他回绝的余地!把成亲大事弄成个授职小事,白虎懊恼,当时就不该承下这什么西荒帝君之席。主人正有近忧,他该随伺于侧才是!虽不能为主人排忧解难,但至少可分担他些许奔波之苦。当时若不是真神鸿钧过来找自己说了会儿话,自己不会做出这种选择。
那日真神着一袭绛紫金线袍衣,语重心长:
“咱们三尊门徒若各辖有一荒,以后大伙儿要下界去体验红尘之乐也好歹可以来个轮番坐庄不是?”似笑非笑,
“这西君之位你就承下吧……就算不为你自己,也得想想你家主子……”狐狸眼眸一闪而过是罕有的肃穆。
白虎知道真神虽面儿上落拓,可到底心里是想着虚神、想着大荒的。那时东皇太一正筹谋一件大事,也无暇顾及白虎,故而此事最终如此敲定。
此番天帝又拿女儿来塞自己!白虎气结。且不说他自己是否在乎娶谁不娶谁,自己还奢望能在始神麾下多效几年力,如今添了个媳妇又算怎么个回事?!还有对她……以后该如何面对她?况且这青儿……白虎记得,年前三荒帝君上九重天到天帝面前上报天听时,席间天后以壬还带着一个小女孩儿出来同后甲、玄女相见过的,她怀里那个牙还未长全的女娃娃,不正是帝女青儿!
“真是胡闹!”方穆剑眉深蹙。
正烦闷难当,忽又有一纸简书飞及。白衣郎君展开淡紫信笺一看,上头龙飞凤舞只有几个字:
承旨,保青儿。
白衣神君眼眸微拢,当即灵台清明。青年转身吩咐部下打点聘礼,择吉日上九重天迎娶帝后青龙。
人去楼已空。
方才夫君的字字句句她都听见了,又似乎都没听见。以壬还仍旧跪坐地上,静默地保持一个姿势坐着,坐着……她想起很多事情,从前的事情。
那时师傅总去九重天蹭饭,每次下去都捎带一个徒弟跟着开斋。那时真元的九个各个面黄肌瘦,不像玄女在虚元可以跟着虚神享口福——始神师伯的厨艺总是极好的。承蒙师傅惦念,她们师兄妹九个就按辈分轮着来承受天恩,一次一个,都盼着和师傅一同下九重天吃点像样饭菜。
那日,终于是轮到她了,然而以壬想:出了虚皇十天,那么多生人,没有师兄师妹……以壬想来想去,觉得这饭还是不蹭算了吧,在家吃吃上辛新研发的韭菜蜂蜜包子也能凑合了。
她去叫小师妹,没想到癸化顶着个大圆眼珠,一板正经:
“二姐姐,轮到你去你就该去的呀!这规矩不能坏。不然这下一轮大家都争着想同师傅去怎么办呢?”正义凛然。
其实这老幺是最想师傅回回都带她去的,她还在长身体,天天都没了命地嘴馋。癸化坚持恪守大家制定的这个规矩坚持得很备受煎熬,她的二姐姐怎么能说让她前功尽弃就前功尽弃了呢!
没办法,最后这位鹅蛋脸的神女就只能硬着头皮同师傅驾着祥云下九重天开饭,一路上头垂得很低,很低。
“啊呀呀,还在路上本尊就闻到桂花糕的香味了呀……”紫衣美人师傅砸吧嘴。
以壬偷偷在心里笑:“师傅呀!日后你该娶块桂花糕才好呢!”心里还没笑完,却听到前头一句柔柔的声音传来:
“真神可算是来了,迟重盼您盼得辛苦!”
以壬有些好奇,微微抬起头看这个叫迟重的男子。
“见过以壬上神!”
那黄袍青年见着她,赶忙朝她行一礼,话音里明明尽是阿谀,但面上却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以壬愣了愣,赶紧又把头低下去。
“小八,快过来!”师傅唤她。
回过神,才发现师傅已经自己先坐下了,抓着筷子就准备要开动。她赶忙跑去师傅身边坐下,一时又是拿反了筷子,一时又一口咬四喜丸子咬得太急结果咬到了自己舌头,一顿饭吃得她这儿小范围内鸡飞狗跳,最后连埋头大快朵颐的师傅都被惊动了。紫衣嘴里还扯着一块水晶肘子,脸却侧过来深深地把她望一眼。总之那顿饭以壬食不知味,也不知自己这一切糗态是否可被陪坐于师徒下首的青年瞧了去。
吃饱饭,师傅话也懒得多说,抬腿就要回真元,摆明了是一副“老子下来就是蹭顿饭”嘴脸,连面儿上功夫也不做了。
“恭送真神回宫!”身后的年轻天帝笑容满面地鞠躬行礼。
以壬回转过头。
那青年看见她望自己,一顿,旋即脸上也有笑容,
“再会!以壬。”柔柔淡淡地说。
——狭长的丹凤眼,凉薄的唇。这回神女深深地记住了这张脸。
……
“他跟我说‘再会!以壬’!”
夜里,这真元小八躺在床上有些失眠。以壬听见卧榻右边的上辛重重地蹬了一下腿,卧榻左边的癸化磨了一会儿牙,她睁着眼,看见今夜窗外的明月很亮,很亮。
“他对我说‘再会!以壬’呢!”望着月华似水,神女怔忡,脑海里抹不去是那双含笑的丹凤眼,凉薄的唇,仿佛他还在身前柔柔地唤她。神女嘴角噙一抹笑,慢慢睡着了觉。
接下来几日,以壬不是走路碰着,就是练功把自己个儿伤着。后甲身为大师兄,看着二师妹这样神思恍惚很担心。
“二妹,不如今天你同师傅下去吃饭吧,我最近忽然觉得上辛做的饴糖榨菜包子很不错。”
鹅蛋脸的少女一听,“居然有人能喜欢上辛的料理?!”一愣。
“真的吗,大师兄?!”却难掩心中欢喜。
“真的真的,你快去吧,师傅等急了又该骂了。”她的大师兄推她。
一向沉稳内敛的二姑娘撒丫子就往门外跑。
“看把二妹饿的……”乌衣以为她的二师妹身子也还在发育,这般一想也很心疼。
看到今儿是这位虽把头压得很低,但鹅蛋脸上难掩喜悦之情的徒儿走过来,鸿钧睁了睁眼睛,虽没说话,但一路上又把这小八深深地望了好几眼。
“恭迎真神!”远远就听见候在殿门口的那青年朝师傅行礼,以壬悄悄抬起头。
“以壬,你来了。”青年淡淡朝她笑。
以壬脸上一热,慌忙把头低下去,一直低到尘埃里。
席间那个黄衫青年同师傅说了许多话,逗得师傅很开心,神女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偷偷地看着这个长着一双丹凤眼的青年。他处事那么圆滑,那么地平易近人,眼底却是那么高傲,那么疏离——以壬看不透他——故而青年让她着迷。
回到真元,以壬发现师姐看她的眼神有点不太和善,悄悄一问小师妹才知道原来上辛这回研发的玫瑰辣椒馅儿包子销路又不怎么好,还剩了许多个。
“师姐以为我跑到九重天是要躲避她的‘匠心料理’!”
今天木头也忽然转了起来,她赶紧跑到伙房,往嘴里填了好几个包子才赶回来。
上辛看以壬这一张被辣的红里带肿的嘴,有些吃惊。良久,望天一叹:终于让我上辛在料理道路上找到一个知己!
……
以壬跑到紫霄宫门外踟蹰,观望,足足徘徊了有两天。
第三日,紫檀大门忽轰地一声打开,门外神女正自惊疑不定,只听得里头吼出一句:
“要进来就进来!为师都被你烦死了!”
……
“什么?!”屋内紫衣人拍案而起。
“什么?!”屋外众人异口同声。
“哎哟——”紧接着轰隆一声有庞然大物破门而入,以排山倒海之势。
以壬闻声慌忙回头,只见紫檀大门门槛上此时叠罗汉般垒着她八个师兄姐妹并玄女。原来鸿钧这平地一声吼早传遍了真元境,连少和在虚元境都觉察到了动静,赶忙派玄女过来“关心关心”。这些家伙打以壬进去就一直猫在门外听墙根,待以壬说出她想嫁给迟重,趴在众上神脑袋最上头的癸化同丙叔两个过于激动,一哆嗦,两个家伙随着师傅这么一惊呼;下头托着他俩的玄女、仲乙手一抖,脚一软,就往下跌去;这一跌不要紧,下面又还蹲着听得入神的上辛、长庚、戊己、丁冉,他们被上头忽然这么一压,也都惯性往前扑去,这才撞开了大门。最难过的还是后甲,他被师弟师妹们挤在最底下,随着众人一倒,自然而然又被一伙人压在了最底下。
直到大伙儿都撤开,乌衣趴在地上良久才喘回一口气。他晕乎乎地站起来,作为真元九徒表率,他上前握住以壬的肩膀,难以置信:
“师妹,这是真的吗?”
以壬还被方才他们那动静吓得没回过神,身后他们的紫衣师尊反倒烦躁起来,不耐烦地干脆把一干弟子都一股风搡出门去。
“你们先让为师好好静一静!”门啪嗒一声合上,屋内传来如此话语。
众神呆呆愣愣,回过头望着以壬又还想追问些什么,还是后甲带着大伙儿先撒去。然而上辛、癸化两个神女回到住所自然不能放过以壬。
“二木头,”上辛本就炯炯有神的眼此时又睁得更盛气凌人了一层。
“没想到你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感叹。
“二姐姐,”癸化也从底下钻出来凑上前,“你真真想好了么?”圆咕隆咚的眼仁儿盯着以壬看。“你要是真做了什么天后,日后可就再不如同真元可以胡闹清闲了……”
“这根本不是重点好么!你起开!”
被癸化一股脑挤在后头的上辛毫不客气地把前面的圆圆头搡开,双手搭在师妹肩头语重心长,一改往日咋呼呼做派。
“以壬,你当真这般爱他,到了不与他结为夫妻就不甘心的地步了么?”
这才终于有句严肃认真的人话。
以壬抿了抿嘴,脸上红霞翻飞,眼中目光坚定,只见她重重把头点了点。
上辛松开她肩膀,往身旁一圆凳上一坐,脸上表情很复杂,有点理解,又有点丧气。
“你们这是、你们这是就谈成了么?!”小师妹甩着毛茸茸的脑袋,看看大师姐,又看看二师姐。
“怎样二姐姐?你还嫁不嫁了?”最后她把目光落在事儿主身上,打算刨个究竟。
以壬半垂着头,眼睛撇在另一边,没有说话。
“三儿,”这时上辛的手搭上了癸化的肩,话里波澜不惊:
“以后,你该叫她‘天后娘娘’。”
真神也算是犟脾气,如今却拗不过自己这个平日里最温顺的八徒弟。
出阁那日,癸化给师傅敬了最后一杯茶。
“师傅!”红妆女子朝师尊重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可还有什么要交代以壬?”
座上风华绝代的紫衣神祇此刻脸上神情很平静,他把小杯放唇边抿了抿,很漂亮的狐媚眼睛含一含,清清淡淡地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这句话至今还铭刻在以壬心底。
她艳绝大荒的师傅说:“二姑娘,为师没什么交代的,只要你不后悔就好。”
如今想起,天后眼中有些微热泪上涌,在眼框里转了转,终究没有决堤。
“师傅,以壬不后悔。”她抬头望向真元境。
那日,身穿喜服的以壬行出真元境,大伙都来送她——真元境的八个师兄妹,虚元境的两位尊神并玄女。以壬回头,这里头却唯独没有师傅——师傅没来送她最后一程。
大荒之世无论是哪个神女婚嫁,她的至亲都总是巴不得送她送到洞房口方才安心的,而她的师傅,却连最后一程都不愿意再与她相见——她是真正伤了师傅的心。以壬眼底有些落寞,有些惆怅,心里头默默叹一口气,提腿要上凤舆王辇。
忽然“嗖——”地一声,有一物从屋内飞至,凤冠霞帔的新娘垂眸一看,自己手里凭空塞进了一条卷轴。以壬有些吃惊,解开系带,一展,是一幅画!鹅蛋脸的新娘含泪将画轴收在怀里,这是师傅给她的贺礼。
……
直到屋外锣鼓声都远去了,把自己关在屋内的紫衣还在发脾气。
为什么鸿钧爱收男徒弟,因为男孩子管教起来比较不劳他动脑筋——他是这样一个顶怕麻烦的神。总之这些小毛孩儿他们爱怎么野就随他们怎么野去,要是哪个在外头打输了架,大不了回到真元叫上师兄师弟再回去扳一局,从不劳他这挂牌师傅费心。
可姑娘家就不同了,出门在外本就要他这个做师傅的多留一份心,而他这三个女弟子又尽是能闹腾的:首先上辛这大女弟子就是个顶欢脱的,成天在外面闹得鸡飞狗跳不说,有朝一日还忽然怀了个孩子回来,并且打死不肯说是谁的种,气得鸿钧!又不能不让徒儿好生在真元养着,最后还是以壬伺候着师姐养的胎。至于小的那个——癸化,这孩子是个愣头青!这么大个姑娘了心性还像个小孩子似的,整日说出些能让人啼笑皆非的话。譬如,这家伙就有一日睁着圆咕隆咚的眼睛问紫衣:
“师傅,癸化不懂。您若喜欢少和姑姑,可为什么总朝她大吼大叫,一点不温柔?您若是不喜欢姑姑,为什么又总处处替她打算,样样替她留心?”
所以鸿钧不知她是真傻还是假聪明,不过这孩子倒同玄女玩的最好。鸿钧数来数去还说就这二姑娘最不劳人费心:以壬是个顶老实温吞的,就是性子闷了点,成日低眉顺眼的,搞得你都不好意思冲她发脾气,可如今……
“没想到啊没想到……”紫衣捶胸跺足。
“都是些个不省心的东西!”愤慨难平。
九重天。
一身喜服的新娘胆战心惊地候在新房,规规矩矩端坐于床前。入夜,该是三更天了,以壬这一天下来熬得很困,又死撑着不敢睡。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约莫有四更了,身着喜服的青年郎君这才不急不慢走进新房,来到床边。以壬隐约闻到了青年身上飘来的酒气,但他呼吸没有乱,仍自十分平静。透过红绡帕,看到站在她面前的一双金靴,她心里有些紧张,暗暗绞着手帕难为情。
那双踩着金靴的脚站那里立了很久,许久,她才听的头顶上冷冷传来他的一句话语:
“看来……真神并不看重你。”
红纱巾下的新人一颤,红妆女子睁大了眼睛,待回过神来,眼前哪还有那双金靴的身影。
新婚之夜天帝天后并没有圆房,高台红烛孤零零兀自烧了一夜。
天明,起床梳妆好的新妇去拜见夫君,一开门,只见对首偏殿中的帝王已一身黄袍穿戴整齐。
“臣妾,参见陛下!”她赶紧伏下,朝夫君行了一个礼。
“你下嫁给我,委屈么?”青年已踱至面前。
以壬抬起头,如今那薄唇的青年望着自己的丹凤眼里只有冷漠、轻蔑。
她睁着双眼微微一颤,旋即俯下头去,缓缓说:
“臣妾,愿佐陛下成就万古大业!”
“哈!”青年猛然一笑,“好一个天后啊!”冷笑而去。
天后独自立于冷风之中,身后的红烛才刚刚熄灭。她晃了晃,又定了定神。
“他似乎是误会了我。”自顾自想,“或许我们只是彼此还不熟悉,”鹅蛋脸庞的女子缓缓抬起头,自己安慰自己。
“以后他终归能明白我的心……”望着远去的身影迷离。
迟重身为一族之帝,凌霄殿自然是建的气势恢宏,但从前这里头住着的是一个单身汉,再奢华的殿宇也终归是冷冷清清。如今以壬来了,这位女主人开始着手把寝宫布置起来。
天后小心翼翼拿出自己的珍宝——师傅赠与她作为新婚贺礼的画卷。这幅画轴长有丈许,宽亦有五六尺,画中人物皆与真人同高,栩栩如生,跃然纸上,这幅巨作的画者正是现如今自己的夫君。画中所绘是虚皇十天的景象,那日虚皇十天诸神都到齐了,恰逢天帝来参拜,鸿钧说知道他迟重画功好,便差他把诸神之像画下来。仔细想来这是她与他的初次相见,虽然那时他未必眼里有她,她亦不识他,但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冥冥之中注定。
天后单手一挥,把巨画在夫君处理公务的小书房正堂上稳稳挂起。这是虚皇十天——她的荣耀,他的荣耀。以壬很满意。
以壬环顾四周:诸物布置妥当,现如今这间宝殿才有了些生活的气息。她欣喜地等他回来。
直到夜里,黄衣的青年才迟迟归来。
“陛……”在门口候了久得已有些瞌睡的她一跃而起,笑着迎上去。
薄唇的青年面无表情,狭长的丹凤眼只是冷冷的扫过她,打她面前径自而去。
以壬怔了怔。
回身,恰见径直入了书房的青年立于堂中巨幅画像之下。那着黄袍的帝王,背影孤傲冷倨,仰着头冷冷打量挂在厅前的画卷。
以壬心里又升起些期许……
却只听得忽然一声冷笑,转眼帝王已扭头漠然离去。
眼神迷离的天后脚步有些踉跄,她缓缓走到画像之下,仰着头木然看那画:
那是一次大师伯与师傅的对弈。画中左侧棋桌前端坐的是个墨衣华发的青年,垂眸,一手端着月白茶杯,一手正执白子落棋;右侧,是紫衣墨发的美少年,正转头看向画者。以壬站在画卷前,觉得师傅的一双眼睛似透过卷幅正看着自己,狐狸般的眼眸熹微……以壬觉得眼前水汽氤氲,她执着地昂着头,竭尽全力不让眼中水泽肆意。
良久,天后的目光慢慢往上移……画面正中是个着金衣的少女,手撑棋台,脸朝正中,微偏左侧,阳光打在她白皙的脸上晕起一圈晓意,她杏子眼睛看着墨衣青年目不转睛,唇畔梨涡笑得荡漾恣意;在她身后左侧侍着一个着朱衣的黑发女子,颔首,淡淡而立,眉有英气;一个清秀少年,一个头脸圆乎乎的少女皆只露出头分别趴在金衣少女两侧,都瞪大了眼珠看棋局;紫衣身后也围了一圈人:五个风格迥异的青年,两个个容颜昳丽的女子……其中站最后的是个乌衣青年,而自己垂着头站在画面最右边——这是虚皇十天十三神祇唯一的一幅画像。
天后抬头望着画卷,唇角上扬漏出暖意。
“师傅……大师伯……二师伯……大师兄……二师兄……上辛、癸化。”
天后唇角愈发上扬,终于牵动了眼中的泪意,趁她不备,肆意。
一颗晶莹的水珠自鹅蛋脸畔滚落,神女伸手淡淡拂去,眼中带笑:这是我最爱的亲人,最爱的故乡,只是……再也回不去。
下一刻,泪水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