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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芳心苦(一) 九重天一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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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
一身黄袍的青年听完影人一字不漏的汇报,一双手渐渐握紧。
“可恶……”凉薄的唇中挤出二字,一双丹凤眼冷酷无情。
这青年正是当今的天族之帝——迟重。
当初真不应该寄希望于什么魔尊即墨,迟重心想,还指着或许这个魔女能搅扰起风云,这样他或许不用动手就能得到该有的结果。如今……
影人遁去后,青年一只拳头重重地砸向身前案几。
以为倘若即墨能得到东皇太一的心……不,她只要能够迷乱那个神祇……而向来不管事的鸿钧本无需顾虑,那么他,迟重,就可以有机会彻底除掉那个白衣——少和!
天帝的丹凤眼收紧,当时听闻少和的魂魄居然投生到了人界,他当即派出了恶灵去索命,没想到……终究是慢了一步。
“一步慢,步步慢!”迟重又往桌上砸了一拳,强大的气泽荡得连挂在身后的巨画也卷了一卷。
然而……青年躬身坐入高椅——
“谁会想到我迟重有除掉虚神的心?”青年想,嘴角扬起的笑冷傲。
——他不仅要除掉少和,还有东皇太一!迟重凛了眼眸。如果鸿钧不碍事,那么就放着也罢了,如果……
“哼!”黄衣冷哼,既有了九重天,做什么还要有虚皇十天?既有了他天帝,为什么又还要有三尊?!说什么尊神无心权势、淡泊名利,他迟重才不信这样的鬼话!谁手握重权后还能甘愿拱手相让?谁不迷恋翻云覆雨?然而,只要这三个尊神在世一天,他这天帝就得做小伏低一天;就像只要有那一层虚皇十天,他所辖的九重天就永远不能成为世人眼中的至高层!
“除掉他们……”他的心在呐喊。
然而谈何容易?尊神三足鼎立、坚不可摧,而这个虚神少和就是关键!正是她将三神彼此联系,也正是她成为了三神之间的弱点!
虚神……
“哼,少和!”丹凤眼眸里淬出了毒,刻刀般凉薄的唇喷薄出恨意。
他早受够了她的气!他早过够了要看她脸色行事的日子!就因为是盘古的女儿,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家伙自打出生以来就成为了举世敬仰的大虚之神!凭什么?!凭什么他要得到的东西就得这么来之不易?凭什么那个家伙就可以将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轻易到手?到手了还可以不珍惜?甚至随手丢弃?凭什么把别人视为性命的东西轻易摧毁?!迟重无法忘记当年昆仑玉山蟠桃林的那一场浩劫。
“不可原谅……”青年牙关恨恨咬紧。
这些年……往事不堪回首。这些年自己为了得到众神肯定,做了多少牺牲,付出多少努力?成为天帝是多么地不容易!这些年,他又是如何装疯扮傻,谨小慎微,委曲求全,一直隐忍蛰伏为的就是那一天——三尊殆尽的那天!凌霄号令大荒的那天!为了迎来应许之日,他做了多少周密的准备,付出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心血。他甚至,还引发了大荒第一场浩劫……
没有多少人能知道这件事:每条龙自出生之时就带有一颗龙珠,不同的龙珠赋有不同的力量。他,迟重——一条金龙,他的黄色珠子就象征着天地间的权力。当日迟重拿着自己的这枚珠子猜测:或许把所有不同的珠子凑在一起会带来巨大的威力。
他得到的第二颗龙珠看似无心插柳:他的天后——以壬,是一条白龙。他这位夫人自打从虚皇十天嫁过来就恪守着“以夫为纲”的戒条,甘愿把自己雪白的龙珠托给了他保管以明心意;第三枚龙珠到得他手就费了点心思:当日兜兜转转派黑暗势力出面给烛龙传话,给他“轰烈”的爱情指了条捷径。那条赤龙也真是傻得可以,迟重想,他真以为自己打破了尘世间的规矩就可以打破顽固的人心?!最后那场大战虽然没把三位尊神并虚皇十天的十上神伤着分毫,不过歪打正着,烛龙——他是一条赤龙,他的那枚红珠子在他被虚神少和一脚踹下幽都时从身上掉了下来,就被候在一旁的迟重看到,悄悄收入怀里;他最后拥有的一枚珠子来于帝女的诞生:他的女儿——青儿,是一条青龙,他这父王就顺理成章地把这枚青绿珠子收入囊中。
迟重便有了四枚珠子,虽然不多,但凑在一处居然也整出了不小的动静:它们制造出了一场宇宙浩劫!这次浩劫虽然没能如迟重设想让守护大荒的三位尊神一齐泯灭,但至少把少和拱走了——这就很好!他很满意!并且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而感到激动与庆幸。
青年身后不知何时已立着两个身影,一位苍茫,一着青衣。
看到青年手中握着的四枚珠子,往事一切一切都得以联系在了一起,身为人皇的神祇怎么会还不明白?
“迟重!没想到你……”女娲如见晴天霹雳,气得浑身发抖。
“女娲娘娘,”黄衫帝王转身打个揖,恭恭敬敬,抬起来时眼睛里满是轻蔑的漠然——正是他把夫妇俩请到了凌霄殿。
“是本帝造次了,”他饱含歉意的神情如今看来才知以往皆同是虚情假意。
“迟重自知罪重,但凭二位处置。”顿一顿,“只可惜……”丹凤眼眸轻轻抬起,邪魅狠厉。“人族此时正历经艰辛,不知娘娘是先顾人族还是先黜本帝?”
正要出手的女娲闻言面色一变:
“你把人界怎么了?!”
“迟重力薄,如何能动娘娘手下人族根基。只不过,”青年阴恻恻一笑,“前些日子调理灵墟气泽,一个不小心,让邪灵冲破了人界穹顶……”
“我的孩儿!”苍衣神女悲呼一声,当即回头,不顾一切撇下众人飞蹿下界。
世人皆知人皇女娲身为人族之母把人类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她的女儿还得不到她如此上心。眼看多年心血就要毁于一旦,教她如何不心伤?让她如何不焦急?!
“好啊迟重!”一直在一旁紧握双拳的青衣眼看夫人伤心也跟着心里难受。
“女娲走了还有我伏羲收拾你!”催动术法。
“天皇且慢呐!”金龙阴冷一笑,“灵墟一崩塌,可惜啦!”喟然一声长叹,听不出半点真情。“可惜了这万物生长不知该依何规矩。”
伏羲身为天皇是主宰万物作息节律的神,如今金龙这一搅,天昏地暗,哪里再去谈什么纲常规矩。
“你——”青衣盛怒,心里暗恨一声,“我先把你解决了再去料理世间规矩!”就要祭出神兵。
“当日我同自己打了一个赌,”这边黄衣却不急不慢,“赌天皇可以放得下规矩,却未必放得下爱妻女娲。”冲面前青衣戏谑一笑。
“……什么意思?”伏羲手下一顿,心头一紧。
“迟重为了不让泄漏出来的恶灵流窜三界,已在人族穹顶施下术法,一个周天后自将封闭,现下呀……”青年特地看了看阶前刻漏,
“怕娘娘进去后就差不多了吧……”好整以暇看伏羲。
“女娲!”青衣登时脸色唰白,哪里还顾得上旁的许多,立时提腿追赶苍衣。
当日劳心动气做出穹顶的时候可没想过会被自己做出来的结界困住吧?青年冷笑。等女娲伏羲收拾了恶灵,再解出了穹顶,几十年已经过去。再说,她女娲舍得毁掉花了自己大半修为结成的这个巨幕吗?一旦毁了,她哪还有能力再把它修补回去?倘若伏羲甘愿助妻子一臂之力献出自己的修为,最后这两个不过是只剩下半身修为的神祇,一面又还惦念着人族生灵与节律规矩,怎么还配得到他迟重的在意?
“呵!”天帝冷哂,“不是我迟重不伏罪呀,是你们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对你们而言更重要的事。”斜挑一抹唇角,笑得猖狂狰狞。
三皇去了二皇,剩下的这个——
丹凤眼眸忽然有了些微的暖意。
“陛下,西王母娘娘来了。”殿外仙吏启禀。
“快请进来!”黄衣转身,笑容满溢。
只见从殿外缓缓进来一人,踏着凌波微步,穿着宫粉衣裙,温婉迤逦。进来的女子抬首,桃花容颜。只听她柔柔道,似水柔情:
“天帝,我不能收下你这份礼……”
神思迷离的黄衣恍然惊醒。
“为……什么?”他忍不住皱眉,不解:
“是不是我做的不好看?不合你的心?”他有点惶急。
“不……”神女温婉地一笑,“是你送的这份礼太重了,西阴承受不起。”双手托着一个水晶盒递还给青年。
几天前的三月初三正是西王母西阴的十九万岁生辰,迟重给昆仑送去贺礼——一朵用水晶盒子盛住的金色桃花。五枚金色的花瓣是五枚金鳞——从他身上取下的金鳞——最靠近他心脏的五枚金鳞。迟重将这五枚鳞片细细镂刻,最后拼成一朵栩栩如生的金粉桃花。
这些心思西阴未必知情,她只是觉得这样珍贵的礼物实在是让她承受不起,再说……收了人家用自己鳞片制成的礼物,让自家夫君知道了该作何感想……是以迟重请她上九重天,西阴毫不犹豫答应,她不知道他找她有什么事,但她想把他的礼物还回去。
“阿阴,你不喜欢桃花吗?”青年问。
被叫成“阿阴”的粉衣一愣,旋即恢复了神仪。
“不……我很喜欢。”
“那是这种金粉色你不喜欢吗?”青年又问。
“不是的……”神女有些面露尴尬,“都喜欢的……”
“那你还给我做什么呢?”青年打断她的嗫嚅,“我心尖的金鳞既已给了你,就不会再收回来了。”
“心尖的鳞片?!”粉衣闻言一怔,精致妆容下的面色微变。
“这,这是……用……”看着手中盛开的花朵,难以置信。
“没错阿阴,”青年上前一步,“这朵桃花是用我心尖上的五枚鳞片制成的,你喜欢,我很欢喜!”望着女子眼含笑意。
“你,你……”粉衣神女不住往后退去。
想当年,他迟重还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神祇,他默默无闻地来到同族的天神面前,只有那个着粉衫的女子——众神中唯一正眼看他的女子,侧头朝他微微一笑。这一笑,让她从此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让他永远无法平静。
“阿阴!”青年一步上来握住粉衣的手。“难道你还不明白我对你的心?!”
被抓住手的西阴闻言膝盖一软,脸上吓得已没了颜色。
“阿阴……”迟重望着眼前女子满眼深情。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那日你成亲,我独自喝了多少闷酒,喝到后来自己跑到下界去……我逢人便说:知不知道天上有个天帝?天帝的天后,她就是昆仑玉山的西阴……”到后头已激动得哽咽难语。
“你!你……”粉衣又羞又气,使劲挣扎。
“原来当日造谣的就是你!”乱了端庄的神仪。
“造谣?怎能说是造谣呢阿阴?!”迟重上前抱住粉衣肩膀,“就算是造谣,我们把它坐实不就好了。”意气风发。
“阿阴……你的第一棵蟠桃苗就是我悄悄送去的,你不是很喜欢么?你要是跟了我,我不用你管什么人族,制定什么规矩,你会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后,你只需要种种花,同神女们聊聊天,每天打扮的漂漂亮亮,过得开开心心……”
“你胡说八道什么?!”神女难以置信,“且不说我已嫁作他人妇,你的天后也已经是真元上神以壬,你就算不要自己的名声,也得想想天后的声名!”
“以壬?以壬算什么?”青年闻言一脸冷酷,“我同她不过是逢场作戏!”
“逢场作戏?!”西阴冷叹,“逢场作戏你们怎么有了青儿?”实在看不下去。
“她要给我生孩子,我便成全她。阿阴,”青年更紧地揽住了神女的肩膀,想把粉衣揉进自己的怀里。
“……但你要知道,我时时刻刻想的都是你……”为了能够风风光光地迎娶这个女子,没有任何人能够质疑,也是他当初不惜铤而走险的一个原因。
“不要脸!”粉衣怒急,反抗,无奈迟重力气太大,她倾力挣扎却还是脱离不开他的钳制。
“阿阴,你同那个男人成婚那么久还没孩子,你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也有一点点我的位置?”青年的丹凤眼上涌上一抹迷乱的狂喜。
“没有!你别白日做梦!”粉衣疯狂地摇头,伸手推他。
青年闻言一怔,旋即面无表情地拥上来开始胡乱扯粉衣衣扣。
“我不信,我不信……”睁红了眼,“我哪里比不上他?!”狂乱,语气坚定。
“阿阴,我会让你晓得你的快乐只有我迟重才能给你!”
神女誓死抵抗,乱了鬓发,落了钗鬟,然而终究只能默默哀嚎、哭泣。
“迟重!你个混账!快给我住手!”忽然身后一声怒吼。
西阴闻言赶忙回头,见到来人哭出了声音。
“东哥……”泪水千行。
黄袍手下一顿,冷冷回头,寒着眼望来人薄唇一挑。
“好啊临洮,本帝正要找你!”手中已升起亮光,转眼就要祭出神兵。
被甩开在一边的粉衣见状大惊,“东哥,你打不过他的!”惊慌,挣扎着爬起。
“你快走!别管我——”嚎啕大哭,呼天抢地。
落在东王公眼里他心痛不已。只见这弱不禁风的神祇也已祭出神兵,大喝一声:“迟重,我跟你拼了!”揉身抢上去。
黄袍眼望来人之势,丹凤眼眸一拢,已把手上初露锋芒的神兵收起,一个反手,一道光往来人身上劈去。这一下可不得了,不仅卸掉了临洮冲过来的力气,还把这位身单体薄的东王公直甩了出去,一抡抡下了凡界里。
“东哥——”扑救不及的西阴声嘶力竭。
“哼,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这边黄袍青年拍拍手鄙夷。
粉衣趴在云边,涕零:“东哥,东哥,你别撇下我……”
正要赶过来的迟重闻言一惊,他一个箭步闪过来,然而粉衣纵身一跃,已随着瘦弱青年坠入凡尘里,他只勉强扯住了一条宫粉丝绦,并神女袖口落出的一面铜镜。迟重一把甩掉这些小东西,望着云底失声:
“阿阴——”
想到女子竟然甘愿落入凡尘而无视自己投以的爱慕之情,青年旋即恼羞成怒:
“我没办法剥夺你神的身份,但我有权利让你永不能踏回天境!”
天帝的声音从云端遥遥传至,粉衣此时已赶上半空中下坠的单薄青年。
“东哥!”她一把握住自己夫君的手。
看到赶上来的自己的妻子,临洮一愣,旋即眼中蓄满水泽。
“阴阴,快回去!快回去!”他一个劲地搡她,“我不会拖着你。”
现下他俩已失了法力,这般坠地必死无疑!青年言语间已把双手搭在粉衣腰间,就要使力把女子推回天上去。
“不!生死我都要与你在一起。”然而粉衣死死相拥。
临洮怔忡,旋即释怀。
“也罢,也罢……夫妻死则同穴也不至坏了你的声名……”闭眼叹息。
这时,一物忽从上空飞下来把他俩托住,两位神祇定睛一看——
“老鳌,怎么是你?”临洮诧异。
这些年一直将养在虚皇十天无患池的老鳌时时关注着自己的主人,此刻得知主子有难,它当即从无患池里赶下来。
承起二人的老鳌语音沙哑:“主人,老鳌虽没有了腿去驼东台,但还有一条老命能派上用场……”
三人顷刻坠落于地,垫在底下的老鳌摔在地上登时碎为了一摊肉泥。
“老鳌!老鳌——”青年伏在神龟残骸上大哭。
半晌,临洮才扭过头来,看着在自己身后默默拭着泪的粉衣。
“阴阴,你怎么那么傻……”青年此时筋疲力尽,觉得自己愧对粉衣——如今堂堂西王母要跟着他屈居于人界的琅琊之滨东台山——她本不必与自己受这种坠入凡尘的艰苦。
“东哥……你嫌弃我了么?!”粉衣从衣袖中抬起头来望着夫君泣涕涟涟。
“我怎么会嫌弃你阴阴!”临洮看着妻子亦眷恋不已。
“你能嫁给我,我已经好开心,虽然我知道当初你嫁我只是因为我的名号有几分像太乙……”望着妻子的眼中没有恨,只有无尽的爱意。
“临洮——”粉衣忽哇地一声哭开。
“你,你叫了我的名字?”青年难以置信。
“临洮临洮臭临洮!”一直以端庄斯文著称的西阴此时却泼妇骂街似的捶打着自家夫君。
“你怎么可以这样污蔑我对你的感情……”号啕。
临洮听得呆若木鸡。“难道……这些年她跟在自己身边没有很委屈?”问自己。
“你道为什么我对‘桃花’情有独钟?”粉衣啜泣,“你也不想想自己叫什么名?!”心酸。
青年这边还犹自怔愣,震惊。
临洮,临桃?
“我一直记得的……那夜,我喝醉了,很醉,是你扶我回家……”那边西阴却开始回忆。
青年眼中渐渐又泛起了泪泽,他点点头。
“嗯,那是我们第一次的相遇,在女娲伏羲婚宴上的相遇……”回想起来也觉得淡淡甜蜜。
“我以为你不给我生孩子是因为厌弃我。”青年有些动容,握住了自己妻子的双手。
“我只是觉得有了孩子会分了你我对彼此的感情。”神女回握他的手,抬起一双凝着泪的眸。
“阴阴!”
“东哥!”
两人相拥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