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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相见欢(二) 且说这位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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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这位刑天正是当年在虚元境门前嚷着“感动天,感动地”妄求拜入“偶像”虚神门下的那个刑天,现如今他是魔界辖领黄魔部族的五魔王之一,又与魔尊即墨亲如姐弟。至于这位小魔头为什么一时又多了即墨这个“姐姐”,这说起来就有些话长……
那日,黄毛小魔王又猫在湖边吃西瓜——自从那年于吐瓜籽一事上输给了虚神少和,刑天就多了一个新癖好:吃西瓜、吐瓜籽。
此时他正对着湖面把一颗颗瓜籽吐的噗噗响。
“小天——”忽闻一声娇呼由远及近。
此前刑天曾对这个称呼提出抗议,只可惜抗议无效……
“小天……”当时刑天这么一听,低头念着即墨叫自己的这名号嘴角抽搐。
“你年纪有我大么!这么没大没小!”小魔王不爽。
其实把这两个不老的魔放一块儿,单看这红衣女子的形貌倒也看不出个孰幼孰长,只不过即墨做派太老成,刑天又生的嫩,一时半会儿还真以为红衣才是长辈。话说回来其实刑天也不太敢反驳红衣对他的这种称呼,毕竟她是现今魔界尊主,他要敢对她说的话有意见,那就是“以下犯上”。她即墨倒未必在意,不过那一众长老就未必不会唾沫星子淹死他。识时务为俊杰的刑天权衡来权衡去,只得作罢。
“你有西瓜也不分我一块儿吃。”那飞来的女子伸手往他肩头一拍,下手没重没轻,趁黄毛捂着肩膀龇牙咧嘴时已大咧咧夺过他手上西瓜劈开一半毫不客气。
谁能相信这红衣女子就是魔界的尊主即墨!
在刑天心里,他对这横空出世的女魔君可是大大的不服气。黄毛魔头心想:今儿正好灭灭她威风!
“即墨,”他对这女魔君从来不以君臣相称,“恰好今儿吃西瓜,不如我们就比比谁把瓜籽吐的远怎么样?”他下好套等她。
“吐瓜籽?”即墨睁大眼,这是什么玩法?然而一想还觉得挺有趣,反正眼下闲来无事。
“那就比一比吧。”红袖一扬。
刑天心里“哼哼”两声,“中计了吧?!”得意。
“别急,咱们先下个赌注呗!没个赢头比起来多没意思!”头顶上的小黄毛扬起,流里流气。
“也好,”红衣颔首,“赌什么?”从善如流。
“简单。”黄魔浓眉一挑,“输了你管我叫‘大哥’!”咧嘴奸笑。
即墨瞠目,“那么我赢了呢?”问他。
刑天觉得那简直是天方夜谭。“那我管你叫‘大哥’……呃不,‘姐姐’行了吧?”随口一应。
“成!”即墨当即同意。
小魔王志在必得,只见他口里含枚籽,先做了两个深蹲,又大大地吞吐两口气,才在湖边站定,双目禁闭,屏息凝神,气沉丹田……忽精光乍现,一枚黑子自口中钉出——只闻那瓜籽有破风之声,“咻”地一下,又见下一刻湖对岸已激起一圈轻微的波澜。
魔界的这口湖,说是湖,其实同人界的海差不多,一眼还望不到尽头。
黄毛魔王心道:总算没白费老子这些年的刻苦钻研!他回首一瞥,开始有点同情这位魔尊。
即墨以为吐瓜籽也就是随口那么一吐,哪想刑天搞那么多动作还迟迟不吐,她等得有些不耐烦。
“到我了是吗?”她见他回头看自己。
刑天给了她一个“请便”的眼神。
即墨手中的瓜早吃完了,嘴里留了核,走到湖边随口就那么一吐,一粒籽飞出老远,过了许久两人都没听到什么动静。
也不知是飞到了哪里,这可如何评定?两人正商讨对策,忽见一个小兵哼哧哼哧跑来。
“魔尊!”
“魔王!”
小魔兵气喘吁吁,先恭谨打两个揖,才气呼呼禀报:
“魔尊,魔王,方才奴正在界门口站岗,忽一凌厉暗器打来,还好是打在奴兜鍪上,不然定已索了奴的命!”说着真把自己头上的帽子摘下来。
“奴沿着这暗器方向一路寻来,只见着魔尊、魔王,不知尊主、大王有没有见着什么可疑人等?”大睁着眼睛焦急。
那魔族界门距离此地少说也有十几里,即墨刑天接过他那被“暗器”打穿的兜鍪一看,只见上头只有一个米粒儿大的小眼,再仔细看,边上还沾有一点点黑漆色的籽皮。
刑天一怔,即墨自己也一怔。
“魔尊,魔王!奴这是被人暗算了!暗算奴事小,打界门的主意事大呀!”小魔兵说得慷慨激昂、义愤填膺。
即墨默了默,刑天亦默了默。
“知道了,你退下吧。”红衣女君发言。
见小魔兵虽心不甘情不愿终于是走了,即墨摸摸鼻子,道:“呃,原来我对此还颇有几分异秉。”挠挠头,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刑天。
两人默然相视了许久,忽然,红衣平静开口说:
“叫‘姐姐’。”
“……”黄毛气噎,没想到她还是记起了这茬事……没办法,谁叫承诺是自己许下的,赖都赖不掉。当时他就没想过她会赢他,这才一点退路没留!
憋了半天,这黄毛魔头才终于是拧巴着浓密的眉毛,用极低、极低,比蚊子扇翅膀还小的声音,从牙缝挤出句:“姐姐……”
“哈?听不到哦?”红衣侧首,手掌撑在耳郭上,故意。
“……”浓眉大眼的少年满脸通红。其实论辈分,要叫她“奶奶”也不为过了。
刑天脸涨了老半天,索性把眼一闭,张口大喊“姐——姐——”把旁边的小树苗都吼倒了好几棵。
“哎!”即墨消受,笑得肆意。
……
赭衣魔王呆呆望着那抹红影飘摇远去,不由仰天长啸:原来当年虚神对我的嫌弃不是没有道理的啊!
后来这两“姐弟”处的久了,刑天发觉自己对这位魔尊“姐姐”居然总能有种打心眼里的尊敬,不知什么原因。
“反正不是因她吐瓜籽吐得比我远。”他想。
总之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这不服管的脾性居然很愿意为新魔尊效力,这让一干从前为这小魔王操碎了心的两朝元老都颇感欣慰。
其实得了即墨这个姐姐刑天也很欢喜,虽然他面上死活不承认。说起刑天这孩子,别看他终日嘻嘻哈哈,年少位尊魔王,又深得魔族各三姑六婆喜爱,其实这孩子身世委实有点凄凉:
话说在刑天还是个连话都讲不全的孩子的时候,他的爹娘就已经战死了,故而他实是个正儿八经的孤儿。他虽然子袭父位承个魔王,但他心底里觉着还不如寻常小魔头儿爹亲娘爱宠着护着的温馨。作为王族的子息,小黄毛自然是不愁被饿死,他吃着百家饭长大——大长老家蹭一下吃,赤部魔王家蹭一下住的。虽然长老们都对他颇为照拂,姨娘姑婶们也对他疼爱有加,但刑天怎么会看不出,他们眼中的是可怜,是同情——他是宁愿孤孤单单的一个人,风餐露宿,也不想要别人的这些怜悯……直到他多了这么个“姐姐”。
——即墨从来不宠他,不仅不宠,而且似乎还“反正也不费钱”般下狠力使唤他。
“别人家姐姐不是都宠着弟弟的么?怎么你就不一样?!”曾经他这么抱怨。
“那不是‘别人家’么?”红衣女君振振有词,“来来来,你去帮姐姐我把这些件衣袍拿去司服那里补一补,跟她们说这里我要这种红,那里我要那种红。”
“不都是红颜色么?你怎么那么多讲究?!”黄毛魔头跌眼。
“你管我呢?!”红衣一个抬头,吼。
黄毛登时瘪嘴,顿了顿,蓄势。“你自己怎么不去啊?!”回吼。
“你看我这不是忙着呢么!”红衣女子这回头也没抬。
刑天伸颈一望——还真是在忙着,即墨挥汗如雨地不知在打什么东西。没办法,他只好抱着一堆衣袍去找司服的宫娥姑姑。
“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抱着这一堆女人衣服去找一堆女人……这叫什么个事儿啊……”一路上还嘟嘟囔囔。
……
零碎活计干完,小魔头又回来找姐姐——看吧,其实他心里头还是挺愿意黏即墨这个“姐姐”的。
“小天,来来来……”红衣一见他就招手喊。
刑天如今对这“跌份儿”的称呼已经毫不不排斥,他乖乖地就挨上去。
“来来来,让姐姐好好看看你!”红衣女子把他摆布来摆布去,当真“看”得煞有介事。
刑天大气也不敢出,乖乖伸手抬腿地任女子比划摆布。
末了,女魔君单手托着下巴,眉头紧锁:“你这身手,我看出去了也是挨揍的份儿啊!”
“那怎么办?”小黄魔瞠目。
红衣托腮思忖。“唔……你现在使的是单斧,不如再拿个盾?好歹能先把自己小命护住。”
好像挺有道理……刑天心想。
“问题是上哪儿找趁手的盾牌呢?!”瘪嘴。
“噔噔噔噔——”女魔君眉花眼笑,从身后变戏法一般地拿出一面盾牌。
刑天赶忙凑上来一看:这面盾牌全由玄铁打成,不知费了多少功夫,虽然面上粗糙了点儿,但制作者颇为用心地以矿料把盾面漆成了赭黄色——正是他最喜爱的颜色。
刑天忽然想起这些天每每找即墨她都是猫在炼房里,他就说这么热的天,她怎么坚持要待在那里面呢?一个大美人成天弄得这么汗流浃背的。此时想来他才方明白——原来她都是在忙着替他打一面盾牌!想起早些时候即墨让他拿去司服缝补的那些衣袍,上头那些破洞,想来也是打盾时磨破的。
刑天心头一酸。
“快上手试试!”红衣催他。
他依言把盾牌抄起来——不沉,也不轻;不大,亦不小——为他量身而制,简直不能更合适!
——从来没有人这样打心底里惦记着自己,小黄毛的眼眶一时忍不住有些湿润。
“怎么样?”容颜极美的女子一脸期待,有点忐忑。
“嗯……”黄毛魔王故作深沉忖了忖,“趁手是趁手,就是……”装模作样。
“就是什么?!”即墨心急,真要有什么问题现在改还来得及。
“就是这模样也太丑了!”少年噗嗤一笑,咧开嘴笑嘻嘻。
“……”红衣愣了愣,“那你还给我!”摊手。
“那不成啊,姐姐都给了小天了!”他赶紧跃开。
“小天这么有良心,一定替姐姐消灾解难!这么丑的盾牌我就拿走啦,决计不让姐姐再看到烦心!”说着扮一个鬼脸,早就一阵风撤得没影。
——敢在即墨面前说这话的也就只有他刑天,要换别人,早也死了八百回!
……
如今姐姐又吩咐他去办这种强抢“良家美男”的事……小魔王叹一口气,所以怎么说“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呢!盾牌都收了,“姐姐”也叫了,他这个做“弟弟”的还能不办点事么?
“真不知是何方神圣竟入了我家姐姐的魔眼!”小黄魔一路摧枯拉朽一路思忖。
他这个姐姐,别的不说,那容貌绝对是上天入地也找不出比得上的第二个。女君新登尊位,此前一方面是事儿多忙得她不容得想;另一方面……刑天觉得他这个姐姐总是一副“清心寡欲”的调调,说实话,这么有“禅意”的魔此前他还真没见过!
到得地点一看——哪有什么黑衣美男子?!黄毛抓耳挠腮四处望,什么也没找到倒是看到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姑娘。
“啊呀!”他大喝一声。
蓝莹莹结界里的孩子怯怯地抬眸,“不好意思吓着你了……”软软糯糯语息。
刑天挠挠头,其实是他自己比较不好意思:这么个大活人自己居然没看到,还这样没来由地大吼一声,都不知有没有吓到人家小孩子。
“哈哈,没事!哈哈!”
他不自然,赶紧背过身去四下里转了一圈,实在是没见着那男子的身影。刑天没法,只好转过来问结界中的少女:
“跟你一起的那个黑衣服呢?”
小人儿睁着杏子眼睛,回答地老老实实:“太乙去找东西了。”
“太乙?!”刑天心想,“哪个‘太乙’?!”心里头纳闷,一边开始正眼打量这个一身素白的孩子——惨白的小脸,水汪汪的杏子眼睛……怎么觉得有点像……
“你叫什么名字啊?!”他俯身,尽量平静地问。
小人儿抬着淡淡的眉,弱弱答道:“太乙说,我叫‘少和’……”
小黄魔脚底一趔趄,就差没仰头摔倒。
“我去!这不是我偶像嘛?!”他赶紧扑通一声跪在小孩儿面前,把结界中的孩子又吓得一哆嗦。
“尊神,您还记得我么?!我是刑天,刑天!”他激动难耐,若不是中间还隔着这么个法力高强的结界,他真就要冲上去跪舔偶像了。
然而里头小人儿蹙着眉瞅他,包着嘴,看样子是要哭了。
“别……”可慌了刑天。“记不得刑天也不要紧,您别哭啊!”一面暗想:“尊神以前也不是这脾性啊?”一面才想起:不是说虚神为了苍生在浩劫中散尽魂魄泯灭了么?当初他还好寻死觅活了一场呢!他扭头回看结界中的孩子,“这……又是怎么回事?!”百思不得其解。
“太乙……”小魔头心里咯噔一声,“别是东皇太一吧……”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姐姐哟……你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始神东皇太一……”欲哭无泪。
然而家姊之命不敢不从啊!不然他可真就“不用回去”了。刑天左右为难:一边是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打得过的始神太乙,另一边是掌控着自己能不能回家大权的姐姐……刑天无力望天……其实吧,少和虚神都来到自己家门口了,他是真的很想请她“小人家”到自己家里坐一坐的呃……
“……”
小黄魔浓眉一挑,心底顿生一计:“有了!如此一来既可让偶像来家里做客,又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赚得始神莅临!简直是‘一箭双神’啊‘一箭双神’!”刑天大赞自己聪明。
原来通过方才与小少和的那几个简答问答,刑天可是看出来了,虽然不知为何,但如今这少和虚神可是个善良得不行的单纯孩子。虽然虚神以前是什么脾性自己早已领教过,保不准人家现在又是在使诈耍他,但是嘛……有些事就算铤而走险也要试一试,不然以后想起来可怎么甘心?!少年打定主意……
黄毛忽然“哎唷”一声就地跌倒,抱着肚子在地上滚来滚去,只见他脸上冷汗涔涔,看得真是个痛苦万分。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结界里的小孩子睁着水汪汪的杏子眼睛,可怜兮兮问。
“哎唷,哎唷……”刑天还抱着肚子兀自演得入戏:
“哥哥我身中剧毒,不多时就要死了……”在地上挣扎。
“那、那可如何是好……”小人儿趴在结界里一时慌得泪水啪嗒啪嗒。
“我真是作孽……”黄毛眼望里头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孩儿心里不由骂自己。
“我若是能回家……就有药可治了……只是如今我回不去……”声音飘忽,黄毛奄奄一息。
“呜呜……”小白衣呜咽,“那可怎、怎么办呐……”伤心欲绝。
“别急!”刑天一个激动。
“你别急啊……”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身中剧毒”,赶忙又蔫回去。
“我有一张毯子,可以乘着我飞回去,可是……可是如今我驾不了它……”看着真是令人扼腕叹息。
“那、那怎么办?”小人儿着急,心想太乙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呀……
“小少和……”黄毛说得已上气不接下气,“你若是肯帮,我就回的去了……”
白衣小孩儿蹙着淡眉,“可是少和不会驾飞毯……”害怕。
“没事!”刑天赶忙提气鼓励,“你只要往这上头一站,飞毯有了掌舵人就会乖乖听话,也不劳你干什么,它自己识路会送我回去……”
“可是……可是……”小白衣搅着袍角,纠结,犹豫。
“你看,你若不帮我……我就没救了……我要是死了可怎么办呐?死在这荒郊野地的家里都没个人知道哇……”说罢黄毛“嗷嗷”地号起来。
“你别哭,你别哭!”小人儿见状一急,一个抬腿就出了东皇太一布下的结界。
说来也奇怪,不知为何身无法力的小少和居然也能毫不费力地冲破东皇太一造的结界。恐是墨衣当时压根就没防着里头的小人儿会出去,故而这界设的只防外物进来,却不阻碍里头的小人儿出去。
——“少和如今这么听话,怎么会乱跑出去。”东皇太一这么想,却没算到刑天抓住的也正是小少和的单纯与善良。
刑天眼见白衣已迈出结界,心里头一喜。他早看出要破这道结界除了让里头的人出来别无他法,他觉得如今穿白衣裙的偶像似乎不是个见死不救的孩子,于是决定赌一把——他的馊主意就是先把少和虚神“请”回魔宫去,虚神在始神心里头的地位他还不知道吗?手里头有少和,还怕他东皇太一不来?!再说了,让偶像到自己家里坐一坐,这是一件多么让他幸福的事啊!至于姐姐那边……反正到时人是给你引来了,拿不拿得下可就不干自己什么事……小魔头绷住自己嘴角一抹就要扬起的得逞坏笑,号得更是起劲。
“你真是活菩萨哎唷……”捂着肚子继续演戏。
白衣小孩慌慌张张,蹙着眉头赶紧坐上飞毯,一白一黄一阵风一般消失在了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