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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骄阳(八) 三个神祇缓 ...

  •   三个神祇缓缓驾着云打道回府路上一脸风尘疲倦。尽管还有太多后事要处理,但东皇太一想:不能让少和再这么熬下去了。
      然而少和却坚持她“打铁要乘热”的观点。
      青年刚要叫少女别胡闹,一旁的紫衣耷拉着眼睛却一脸兴味盎然:“你且说说如何个‘打铁’?”
      金衣少女强撑着眼皮开始娓娓道来:“自天地开辟,清气上浮,浊尘下降,这才有了如今的天地。”顿一顿,
      “然而中间却有许多这么些不怎么清、又不怎么浊的灵息,此灵息化生为世间万物。若它们能幻成芝草瑞兽,或是凡夫俗子倒好了,现今就是每每有至恶之灵凝成凶兽、邪族。”脑中不由联想此次声势浩大的邪族叛众。
      “光靠我们这几个闲的没事干的去收拾,那是除不尽、荡不竭的,只要天地间至恶之息没有同至净之息调匀,恶灵凶兽还是要春风吹又生。”
      鸿钧听着煞有介事地一顿点头。
      金衣又顿一顿,“所以我想,不如我们造个什么境域,尽量把天地间的灵息都圈起来,安放在这个小世界里头,教化它们,引导它们,授予它们化生、投胎之法,教与其中有根骨的飞升不老之道……这样一来,既可调理万种灵息,使至恶的不至于自成一体,至净的不被歹人利用,又可为大千世界多造出些生灵,也为天族增补些元气。”少和说完抿起嘴,抬起眸,睫毛微微颤着,期待又有些怯怯地望东皇太一:
      “你们看,怎么样?”
      墨衣青年没想到小女孩的心如今也能盘划这样宏大的愿景了,心里不由得不惊喜。
      “好啊小和!”紫衣神君却如炸惊雷,一拳擂她肩上,下手也没重没轻。
      “难得你脑袋瓜灵光一回,我们怎么能不捧一场呢!”也不给东皇太一置喙的余地。
      少和被他这一拳锤得在云头摇摇晃晃,还是墨衣伸手来扶了扶才稳住身形。
      “真的?你真的觉得这主意灵光?!”少女两眼放光。
      东皇太一心道:不妙……
      “真的啦!我鸿钧很少夸人的。喂……你不要太臭屁哦!”紫衣美少年皱眉嫌弃。
      “啊!”金衣少女欢呼雀跃,蹬得云头都在晃悠,要不是东皇太一拎着准保已经冲上去给鸿钧一个熊抱。
      “那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造域!”少女一扫疲惫之色,神采奕奕得简直是让她再大打一场也没有问题。
      紫衣少年也掺和着在那里跃跃欲试。
      墨衣青年扶额:就知道这两个凑一起准没好事……
      “还是先回虚元取些芝草丹药提提神吧?”知道拦不住,东皇太一只好尽可能护好她。
      居然出动看家宝贝了?!少和默叹。然而她一把拉住墨衣袍袖,早忘了先前二人间的嫌隙,腆着脸娇声娇气:
      “东皇——你知道的,我这时要是踏入虚元境,可就再出不来了。”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提着的一口气一松,可不是再难聚起!
      看着东皇太一一脸无奈,小娇娥笑得眉眼弯弯,唇角小梨涡荡漾。“芝草丹药嘛……叫小红去取呀!”
      东皇太一拿她没办法,三位尊神当下回转云头往南海飞去。

      若要结一个域,在海面上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南荒虽是荒蛮之地,但南荒所辖的南海却是至横无际涯的。三神到得南海上空往下望,海面一片云蒸霞蔚、瑞气腾腾,果然是块风水宝地。
      三神很快就商定分工:鸿钧负责移出一块悬空陆地;东皇太一负责结界聚息;而少和呢?她要在这个境域里造出一个新的小小世界。
      三神各领所司开始忙碌不提。
      不知过了多少日月,只见那南海沧变海桑田。玄女从虚皇十天来来回回给师尊们送了好几回灵丹妙药,补得少和都开始讶异东皇太一的藏货什么时候竟变得这样深不见底。各路神仙瑞兽特地赶来对尊神们拜了又拜,拜了还拜的时候,这灵域终于是不负众望地结好了。彼时一干大小神仙全在一旁侯着,引颈翘首垂盼这一刻。
      南海上空一座天空之域在雾霭中明明灭灭,域上蓝莹莹的结界在夜空中若暗若明。众神觑那域里的山河湖海、日月星辰,与外面的世界简直无所差异。一声声赞叹弥散开来。
      少和松松手臂,云淡风轻:“趁大伙儿都在,我便立个规矩:灵墟虽是造成了,但这个境域的守护还要劳大家各出一份力。”她顿一顿,
      “此后,四荒诸君请分出一份修为镇守灵墟;其余的诸君……你们各凭所能,化些花草鸟兽到域里供元灵历练,大家看怎么样?”她乌墨眼眸缓缓从诸神众王脸上扫过,又有谁不赞同,又有谁不信服?
      她点点头,侧首对自己的朱衣徒儿嘱托:“小红,这灵墟在你地盘上,以后你、你的后人还要多担待着点儿。”
      彼时天帝早已确立了玄女南荒之君的帝位。本来少和虚神这种软硬不吃的他还愁没地儿去拍马屁呢,一听说她徒儿上神玄女当初同上神后甲占地为王这一时意气的戏言,就赶紧抓住给落实了。大荒之战结束后,又正好趁机对玄女大封特封,先是颁了个什么“九天玄女”的名号,又在南荒为她修了处据说是奢华无比的殿宇,赐名“武英”。
      玄女本来在九重天领兵就够忙的了,哪有功夫管这些,有功夫管的还不是她为老不尊的师傅少和。少和虽然对她家虚皇十天的孩子莫名被降成了个“九天”有点不乐意,此外也就没说什么了。天帝眼看这一马屁果然拍在了虚神心坎上,捧舒服了她老人家自己便松了老大一口气,仿佛看到了往后美好的未来正在靠近。

      三位神祇在一干后辈的目送下终于是脚踩祥云打道回府了。上到了虚皇十天,三神赶紧撤了这花俏且不实用的祥云,直接飞身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闭关打坐修补元气。少和同东皇太一各进安靖、宁神二殿不必多提,只是他们这一闭关,也不知要到什么年月才出来。
      朱衣徒儿还在后头恭恭敬敬地一路护送着,依依不舍望着紫竹房门缓缓关闭,忽闻她那金衣师尊一声嘱咐冷冷清清:
      “小红,我这一睡,除非天塌下来、东皇娶亲,否则别来叫醒我!”说完合上房门再无声息。
      ……

      今夕何夕兮?
      少和开门出关的时候已很补足了精神,就是因为睡太久了反而睁不开眼。朱衣的徒儿早已在门外翘首静候。
      “唔……小红,”金衣少女容颜依旧,“东皇呢?”她揉揉眼,一醒来惦记着的就是这人。
      “师伯他去了下界……”玄女垂眼。
      “下界?!”金衣少女跳起,莫不成下界又出了什么个不自量力的女人?!
      “……移山填洪灾……”朱衣女子终于恭谨把话说完。
      金衣松口气,埋怨:“下回你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
      玄女有点儿委屈:明明是师傅不让我说的……
      少和却没太在意徒弟,只想着原来东皇太一早已经醒了这事。
      “那么鸿钧……”她睁睁眼。
      “师叔年前刚醒前些天还来门口打探过您呢结果被师伯赶走了。”这回玄女连珠炮似的一口气把话说完。
      “什么?!”金衣一跃而起。
      “师伯说您不宜被打扰……”玄女以为师傅是在气师伯赶走了师叔。
      “鸿钧竟然比我先醒了!”金衣少女咋咋呼呼。
      原来她关心的是这个。
      “啊呀呀——究竟又被他抢先一步!”金衣别过头,“他醒了你怎么不赶紧摇醒我!”对着徒儿抚掌叹息。
      玄女心下暗想:这明明天也没塌,师伯也没看上哪家女子啊……
      她那师傅正自纠结气急,玄女却远远瞧见个颀长身影。
      少和忽闻身背后极低沉一声音:
      “醒啦。”
      她一怔,转过身——那墨衣华发人,她在睡梦中都不曾离开的那人,在她闭关最难熬那几日依然感觉到就在她身边的那人……现今就站在她面前,古井无波深邃的眼,不变的英俊容颜。
      少和脸上一红,眼眶一湿,一跃而起蹿上去勾住那人脖颈。
      “东皇——”她把头深深埋到他怀里,热泪盈眶。
      一旁的玄女抿嘴一笑,给两位尊神行个礼赶紧转身走了。
      东皇太一一手搂住怀里这少女,一手揉揉她墨黑的发,修长的指轻轻替她梳理。青年叹口气:她睡醒时的头发总爱这样往上翘。
      吊得估计也是累了,少和手臂一松落地,但她仰着头目不转睛看东皇太一,笑得那样开心。她的眼睛亮亮的,眼角弯弯的,鼻尖还红红的,嫣红的唇角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让东皇太一看了有些微醺。
      “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他柔声问。
      “咦?”金衣少女睁大杏子般的眼睛。
      墨衣神祇笑着俯身,屈起指节勾她小巧的鼻,“前些日子你那么乖,该奖励奖励的。”
      少和望着青年,呆呆的脸上渐渐绽出一抹大大的笑——当真如晓光般耀眼。
      “好!”她欢呼雀跃。
      日常事务东皇太一早托给了女娲伏羲。
      “反正这么些年他们也这样扛过来了,再多扛几年也无妨。”这墨衣神祇耍起流氓来也是一等一。
      “师伯托您在女娲伏羲他们三皇摊上大事时搭把手。”玄女跑去真元境传达旨意。
      “好啊!自己把少和拐走快活去了,这些个烂摊子就丢给我!”紫衣美人拍案而起,咬牙切齿咆哮:“好你个东皇太一!!!”悲音绕梁,经久不息。

      墨衣青年同金衣少女骑着白虎畅游下界九州——万水千山总是情,这是他们守护的世界,他们此前却未曾仔细去看过的世界。
      他们去了大江,两人泛舟而行。两岸是绵延的青山,脚下是千尺的绿水。入夜,江上吹起清风,山间升起明月,天大地大,江上唯一叶扁舟,舟上唯他共她长身而立。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少和忽然有些感伤。
      她望着船头负手而立的墨衣青年,俨然已与冥冥夜色融成一体,那么近,又那么远。她伏在船舷,对着秋水出神。这时,远岸飘来不知谁家女儿的歌声,那歌声这样唱到: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少女侧耳倾听。
      “今日何日兮得与子同舟……”渔女歌声哀婉凄清,她静静听着阖上眼睛。
      “山有木兮木有枝……”夜半歌声断断续续,缥缥缈缈,似天外来音,良久,再听不到下一句。
      “……心悦君兮君不知。”少女缓缓接了下一句。她落寞地伸指在水面划过,银镜破碎激起珠玉,少女眼角泪华融进冷月夜色里。
      船头的青年看着月华铺洒大地,未知晓船尾少女的流泪,东皇太一任由这幽幽的越人哀歌流入耳朵,流进心底,久久不能平息。
      靠了岸,两人下了船步入密林。
      排排的树木掩映,林中有不息的鸟啼;远方偶尔传来一声呦呦的鹿鸣;少女踩得咔嚓作响的落叶枝桠;留心倾听,还有身后东皇太一绵长的呼吸;以及,他的心跳,她的心跳。这交织的乐音,少和想,哪天该去梵天问问如来:你的迦兰频伽鸟的叫声可有这般美好动听?
      林中的生灵似都感念到了两位尊神的驾临。渐渐的,参天的树梢落满了色彩绚丽的禽鸟;巨木间露出些尖尖的耳朵,毛茸茸的脑袋;就连树桩上,都开始趴了些小地精。
      ——少和此前从未见过它们,它们此前也从未见过少和。只见往两旁列队的灵兽们默默空出了一条宽阔小径,金衣少女同墨衣青年打它们身前走过,金毛狮、独角兽、玉麒麟……它们缓缓屈膝,恭谨伏下头去。金衣神祇两眼亮晶晶的,唇畔延溢出祥和一抹微笑,华发墨衣的青年在她身后,她从从容容在百兽身前走过,泰然受了圣灵的朝拜。她,是天地共主。她,是虚神少和。
      少和抬手牵住东皇太一,东皇太一将她手回握于掌心。这时候她怎能没有他?这时候他的手怎能不牵着她?如果天地非要举出共主,那不是她,而是她共他。

      他们又还去了大漠。
      与绿水青山的世界不同,这里只有黄沙、落日,以及飘在空气中那遥远如同幻音的驼铃。
      两人坐下来看夕阳。
      大漠的落日:
      圆,
      寂。
      金衣静静躺在墨衣怀里,脚边白虎温顺蜷伏,少女怔怔看着眼前景象,那么壮阔,那么悲凉。她难过地闭上眼睛。
      青年觉察到了怀中少女消沉的心情,他微把手一扬,大漠之中忽然有绿树拔地而起——似枯木逢春,似久旱甘霖。
      金衣少女抬首看,讶然于眼前此景:漫天花雨,千树梨花,逐水流……
      她怔了怔,回首望东皇太一,顿了顿,又回首看这千万树的梨花盛开。少女嫣红的唇动了动,眉眼弯弯终是笑起来。
      她咧嘴:“东皇,变出些鸟儿来。”
      墨衣青年指动了动,顿有草长莺飞。
      金衣少女看得眼中晴光潋滟,拍手:“水里要有鱼!”
      一道白光。
      “天边挂彩虹!”
      又一道白光……
      少女支使得很开心。
      “你明明自己也可以,为什么总使我变?”眼看小丫头已解颐,青年终于是晓得不满了。
      “哎呀!”小人儿窝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撒娇:“这就好比是饭菜,别人家的闻起来总是香一些的。”
      东皇太一默一默,“那你以后就去真元境吃吧!”
      “……”怀中小人儿撇嘴,“他那儿的饭菜还不是我烧的……”反应过来暗道一声不好。
      果见墨衣神祇抿一抿嘴,“你又去给鸿钧煮饭了……”
      “东皇,你听我解释……”天不怕地不怕的金衣也会有这种心慌的时候。
      ……
      这些天游玩得也是有些累了,少和把头枕在东皇太一腿上,手里把玩着飘落的梨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闲话:
      “东皇,我觉得小红同戊己上回做的那个法器,唔——传音螺,很好,就把它拿到灵墟里给小家伙们用了。”
      “东皇,我把小红同丁冉结出的迷雾花园、湖心雅筑挪灵墟里去了。”
      小人儿眼一会儿望望天空,一会儿望望东皇太一,有莹白的花瓣落在她鼻尖上,她三句不离苍生、灵域。
      “我还把好多这外边的景象都造进去了。”她樱色的唇满意地抿一抿。
      “有虚皇十天吗?”一直埋首理着她鬓发的墨衣青年笑。
      没想到小人儿已耷拉的杏子眼睛却忽然奕奕撑起。
      “虚皇十天是我们俩的!呃不,我们仨的!”少和因为一时忽略了鸿钧这个好哥们有点儿过意不去。“怎么能让外人道呢!”她小脸一派严肃。
      不过她也明白好东西要与人分享的道理,故而又很开心地扯着东皇太一说:“不过东皇,你猜我在里头造了个什么景?”
      “什么景?”东皇太一顺着她柔声问,抬手轻轻替她拂去鬓上落花。
      “千年之镜啊!”少女拍手笑嘻嘻。“上回我们遇见的那块镜石!我又跑回去把它切了一小块挪到了灵域。”
      小人儿摇摇头,“可能是时间久了这镜石不耐用,”又挠挠头,“我去采石的时候抬头一看,镜子里面的我居然是穿一身老红老红的衣裙!”说着咯咯笑起来。
      东皇太一听后默想:原来这天地间的灵气也终将散尽。
      青年去溪边取水,回来时只见少女已靠在白虎身上睡着了。她轻轻阖着眼,睡容一派祥和安宁。墨衣神祇茶色深邃的眸暗沉,嘴角延溢出一抹浅浅的笑,有些许暖,不那么冷,就像女孩子冥冥之中散出的晓光。他心底里叹一声,默一声,不由得幻出纸笔把此景摹画。
      ——画中漫天花雨,画里的女孩子墨黑的发披在白兽身上,身后酒一般的夕阳宁静。天地那么安靖,时光瞬时凝息。
      青年住了笔,端详作好的画,又觉得还少了点什么。他拘起一捧日光铺在画上,画中女孩儿就满身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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