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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骄阳(六) 小家伙日日 ...

  •   小家伙日日百无聊赖,最后把魔抓都伸回到了东皇太一身上——他钓鱼她也要跟着去。
      青年今天换了一地儿垂钓,下游就是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他在上游,少和在下游;他垂钓,小人儿脱了鞋袜下水摸鱼。彼此相安无事,天下太平。
      金衣提着裙摆在水里头行来走去,蹦蹦跳跳个不停。在门外汉眼中这丫头就是在玩水,懂行的看了就赞叹这孩子聪明:晓得把溪水搅浑了好浑水摸鱼。是以小人儿半天不到收获颇丰,摸到的鱼都远远地抛进东皇太一的竹篓里,一丢一个准,并且一定要高呼一声好让全天下人都晓得。
      咬勾的鱼都要被吓跑了。东皇太一郁闷。
      “东皇——”金衣这时又笑容可掬地从溪里抬起身。
      “看!这条鱼好大!”少和双手攥着一尾鳜鱼,那鱼在她手里摇头摆尾地闹,甩了小人儿满头满脸。这回少和不敢直接扔了,亲自互送着这个大家伙走上岸,赤着脚行至东皇太一身旁的鱼篓前。
      放好鱼,金衣大剌剌捡一块方石坐了,撑直腿直甩脚丫。
      “东皇!看我捞的三条鳜鱼!咱们今晚可以加菜!”少女兴高采烈。
      墨衣青年笑着摇头,放下鱼竿走到她跟前,蹲下身,捧起她的脚丫。雪团似的的小脚,粉嫩嫩的趾甲。
      脚掌猝不及防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少和疑惑地低头看,原来那墨袍男子正神态自若弯着腰用袍角给她拭脚,白皙的小脚在墨色衣袍的衬托下愈发如羊脂白玉美好。
      “嘶——”脚底麻麻痒痒,少和下意识地把脚往回一缩,望着东皇太一一呆,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怎么了?”东皇太一微怔,以为弄疼了她。
      少和微微摇头,把脚搭回他腿上。
      青年伸出手,轻缓地,再次把女孩儿的脚握过来。
      “这样冷,赶紧擦干了穿上鞋,省的着凉。”低着头同她说话。
      少和倾头看垂眸的东皇:长长的蝶翼似的睫毛影儿投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拂在湖面一时烟波浩渺。少和静静坐着,看着,没有说话。
      晚上回到虚元境,东皇太一发现小人儿总淡淡的不言不语。
      “莫不是生病?”青年自然地抬手往她额头上摸去,女孩子一怔。饱满光洁的额头凉凉的,倒没有什么问题。
      “许是玩得累了,睡一觉就好了。”东皇太一心道。
      少和却因又被东皇太一这么往额头一摸,更觉三魂丢了七魄,恍恍惚惚神游天外。东皇叹一口气,好哄赖哄把小丫头抓去睡了心才稍定。

      看着心不在焉的金衣,美少年丈二摸不着头脑。
      “小和,你今儿怎么了?竟不大像你。”
      少和一双迷茫的眼眸被拉回了些许清明,她扭过头,托着腮。
      “鸿钧,我问你。”缓缓、懒懒道:
      “我家养的一条狗,养了挺久了,平日里不叫也不闹,近一日忽冲我摇了摇尾巴,还伸出舌头把我舔了舔……可我这心里反倒却老大不得劲。鸿钧你说,这是为什么?”少女想了很久才想出这个比喻。
      这狗闷骚啊!怎么同东皇太一一副德行?!鸿钧下意识想,难不成他们虚元尽是这种秉性的生灵?紫衣挠挠腮,话说少和什么时候养狗啦?
      “犯贱!小和,我看你这的的确确是犯贱!”紫衣少年笑得没心没肺、前仰后合。看着女孩子淡淡面容,又忽觉着这样说友人似乎并不太妥。鸿钧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呃,照我看……还是你家狗太冷淡怪异。哪有狗见了主人不摇尾?不乞怜?太有问题!”
      没想到金衣一听更加不乐意。
      “我家狗就这样!怎么了?我就爱这样冷淡怪异的!”小脸鼓得气呼呼的。
      美少年心里叫苦不迭:不就是一条狗么,他又哪儿惹恼了这位小祖宗……

      小家伙别扭了三两天就又恢复正常了,天天恨不得上房拆瓦,东皇太一简直要无语凝咽:与其这样倒还不如别扭着呢!搞搞破坏还不算,回回到了要捉她去午睡的时候才最是让他伤脑筋。这家伙每到要拘她去睡觉时总指东至西,一睡着又半天叫不醒。今日这小妮子又非说什么“屋内气滞”,要死要活地闹着要在院子里乘凉纳爽。东皇太一没法,只得当真在院里搬来张竹榻。小丫头得了逞欢天喜地,在竹榻上翻来滚去两下,不一会儿当真就已沉沉睡去。
      今日是个太阳不甚毒辣的一天,午后的日头懒懒的,金光撒在她白皙的脸庞上一片。小人儿在睡梦中仍觉阳光澄眼,纤长五指并拢了往眼上遮去,像极了一座白玉小山,又叠了眼梢远山眉黛,金光斑驳,明明灭灭。东皇太一一旁瞧着,心下莫名一漏,一圈涟漪悄无声息荡漾开去。他拘来一朵乌云,就安放在她上头,又在榻旁坐下来替她摇扇。清风徐来,女孩子鬓边绒发随之悄悄翻飞,一上一下,仿佛扫在他心头——痒痒的。见小人儿终于是睡得展颜,青年撑着腮,靠着榻,却已全无睡意。
      睡梦中的姑娘,对,少和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东皇太一恍然发觉。她弯弯的眉;笑起来弯弯、眼波流转的杏子眼——勾人心脾的招魂物,现下正惬意地阖着,他可以心下泰然地看;长而翘的睫毛如薄翼;象牙白的小脸;肆无忌惮说俏皮话的刀子嘴;粉嫩嫩的唇畔若有若无两颗小窝,酒香熏人,不知是否错觉——似乎真是被她戳得深了。不得不说,这是一张未脱稚气但却漂亮且耐看的脸。少和还在长,这副眉眼以后长开了还会更漂亮,东皇太一想。青年托着腮,怎么以前就一直把她作小孩子看?墨衣仰头望了一会儿天。

      入夜,少和点起灭蚊的小钟,准备等东皇太一来就上床睡了。
      良久,墨衣青年走进来,在背后站了站,淡淡说:
      “少和,去取琉璃珠来吧。”
      刚把床铺好的少女心想:这么夜了东皇还拿琉璃珠做什么呢?
      琉璃珠就是一枚珠子,没什么功用,是当时东皇太一随手打来给少和把玩的。小人儿手里东皇太一找来的奇珍异宝多的很,这宝珠在她手里呆了不过两天就给随便抛到一边去了。那会儿她正在“她屋里”安靖转悠,故而琉璃珠应该就是顺手撇在那了。
      姑娘跳下床,又心道:难不成白日里她同鸿钧玩的接词真是一语成谶?她说的是“琴瑟琵琶”、“魑魅魍魉”,那紫衣倒好,想半天就对出个什么“玩琉璃珠”。
      少女猜不透墨衣青年,但还是顺从地要跑去安靖取,临出门青年还替她加上了外衣。
      少和在房中上下寻了许久,才在床榻下看到反射了月光的一点白影。她趴地上捞了半天才捡起小珠,发誓以后再不敢随便把它乱扔,这才蹦蹦跳跳赶忙跑回宁神去。
      宁神在幽幽月色中房门紧闭。
      记得出时我没关门啊?少和纳闷,继而觉得可能是东皇太一怕屋里进蚊子就给掩上了。她上前一推。
      “咦,怎么还锁上了?”少女诧异。
      “东皇?”她拍拍门扉,喊。
      “今夜……往后你都回安靖睡。”磁沉的嗓音从屋内传出。“床褥已备好了。”
      少和才回想起刚刚在床边捡珠子时,平时无人睡的床榻此时上头被褥的确铺得整整齐齐。
      “我回屋睡?”少女茫然,“可是我的屋……我不是向来同你一处在宁神的么……”她想。良久,女孩子还站在门口,呆呆望着屋里摇曳的烛火。
      “你便就站着,我也不会再开门。”那颀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后。
      “……”少和望着青年的剪影呆呆愣愣。
      “东皇……是不是,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她霎时红了眼,“你说啊,我改。”声音有些哽咽。
      “你没错。”屋中人叹气,“是我错了,一开始就错了,不该让你宿在这里的。”
      少和闻言一怔,手中琉璃珠落地。
      嘣——
      一下,落在地上弹起。
      嘣——
      又一下,再弹起。
      刺啦——
      终于是碎了一地。
      少和觉得这碎如耒粉的宝珠正如同自己此刻的心。
      斗大的泪珠夺眶而出——东皇太一他看不到。
      即便看到了,也是无动于衷的吧。她哀伤,缓缓抬起手抚上门扉,那么地凉,那么地硬,就如同他的心。
      他就在里头,同她不过一门之隔。
      即便明明白白知道这是无用的落泪,然而线珠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奔流。与平日的嚎啕大哭不同,此时少女的哭泣没有声息,实在忍不住了才极压抑地吸吸鼻子。
      站门前的东皇太一已离去,少女叹口气: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以往她装疯卖傻也好,撒泼卖乖也罢,他总包容她,忍让她,由得她使小性——她在他的心里从来都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罢了。以这种方式正大光明地粘着他,少和是欣喜,也是不甘心。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哪怕只是短暂的欢愉,为了同他在一起,她情愿不长大——没错,她以不长大为代价,能拖一时是一时。然而东皇太一说:少和,你是盘古之女,不能任性,要肩负起一个大荒神祇的责任。好,她为了他,又让自己一夜之间成长。
      她不是没有过担心。
      起初她是那么地小心翼翼,生怕他就此同她生分了。然而,他没有。这些年来她以一个少女的模样夜夜卧在他身旁,同床共枕。她那么幸福,那么肆无忌惮,渐渐就连自己都开始以为以前是杞人忧天,以后从此不必担心……到头来这道坎还是在这里,只是这些年来他们彼此都假作不记得罢了。
      早知道有这一天!
      她在东皇太一的心里已不再是一个孩子了!她本该高兴的,但却祭出了他与她的亲密无间。
      少和觉得眼前这门像是个无底洞,要把她吸进去。
      趁自己还没做出些什么糊涂没自尊的事情,她赶紧跑到庭院里。
      空旷的院子里看得到月亮——东皇太一说的,她爹爹的一只眼睛——此刻冷月如霜。
      少和忽然记起见东皇太一的第一面,那久远得开始有些迷幻的第一面。他总以为见她的第一眼,是她坐在小青背上,在破晓时分登上虚元境。其实不是。
      金衣少女眯起眼睛,任穿巷冷风撩起她披散的长发。
      她同他的第一面,其实该追溯到更早的以前——早,却让她无法忘记……
      那时她还是一缕晓光,看到这个刚被盘古劈开的世界像枚有缝的鸡卵,她就钻进来。
      她来到这个世界,穿过一片幽冥。那时,她看到了他——还在睡梦中的他,那么安详,那么静谧……只一眼,就让她死心塌地。
      她悄悄拂过他的发,给了它们自己的颜色,那华发少年就醒了。
      他可有看到她?
      怕是有的,因为他的眸也染上了她的光芒。
      他可还记得她?
      她希望是有,但她看不见他的心是什么模样……
      后来的事情,是盘古对这第一缕晓光爱不释手,用自己的血肉赋给她一个形体,自己成了她血肉至亲的爹。
      盘古舍不得她,把她裹成一枚鸡卵模样终日捧在手心。
      “爹爹,我喜欢东皇太一。”那时她对盘古说。
      “哦?”祖神喜悦——自己的宝贝女儿居然有了中意的男孩子;又讶异——可怎么偏偏是他?那个眠在冥色之中孤冷的男孩子。
      这不好办。
      然而似乎看到了卵中那双祈求的眼睛,盘古一默。
      “别急,爹爹给你出主意。”语毕,把她小心放在脚边,站起来去撑起天地……
      若不是自己的固执任性,爹爹或许不会离她而去的吧?少和黯然。然而爹爹用自己,给她、给所有生灵换来了这大千世界,末了还不忘为她讨一个誓言——生世相守,永不离弃。
      金衣怆然闭上眼。
      爹爹,你的主意真好!从此少和得以名正言顺地同他在一起了。
      她感激。
      ——虽然同床异梦。
      现在连同床异梦的殊荣都失去,但毕竟她还能在他身边,无时无刻;他也谨守着他的诺言:不离不弃。
      这不还挺好?
      少女站在院里吹了会儿冷风,良久,才缓慢地、沉重地、木然地回到那一开始就本该属于她的房里去。
      夜色中墨衣青年长身而立,望着金衣少女没入房中光明。他在冷风萧瑟的庭院里愀然独立,良久,转身融回冥色里。

      少和第一次独自一人睡觉,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难以入眠。
      东皇太一把褥子给她铺的这样厚,她却觉得这床又冷又硬。东皇钟已被他悬在帐外房梁,里头幽幽的火苗晃得她眼睛直想泪流。枕畔仿佛还有他指尖的余温,她躺在床上辗转一会儿,默默哭一会儿,怀抱着她的哀伤,终于在幽咽的月色中睡着了觉。
      夜里,安靖被施了术法睡意浓浓。须臾,一阵风把房门轻轻启开,一抹玄色悄无声息进来。
      看着榻上睡得凌乱的女孩儿默然一会儿,他从被子里握起她的小脚——还是雪团也似——没有他暖着她,她的手脚终是冰冷。墨衣神祇叹口气,在榻边坐下来直到把她的双脚捂得温热。
      只要脚还冷着,小人儿在睡梦里就不踏实的。
      他注视她的睡容。此刻,淡淡的眉头舒展,紧抿的小嘴微弯。
      他替她拭尽眼角的水泽——终于安宁,他起身替她掖好被角。回身看已一切妥帖,再施了一个安神的术法,青年复又默然离去。

      白天,东皇太一不愿遇到少和。
      然而金衣迎面遇着他。
      墨衣犹豫了一下,没有转身就走。
      少女已走到他跟前一丈开外,仰着头,不哭也不闹,杏子眼中空洞、木然,定定望着他,直望到他的心里头去。东皇太一的心轰然崩塌,下一刻就要毁弃一切清规戒律。
      金衣小女却嘴角一抿,未及青年开口,已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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