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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旭日(六) 还余下两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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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余下两场比拼,然而日头早已埋到底下去了,此时全靠宝树上的夜明珠、房顶上的琉璃照明,视线昏暗不说,大家也是累了。西阴一咬牙,虽然想早些回家,然而这回还是主动赶上来堆出一抹笑,娇滴滴朝二尊神道:
“天时晚了,不如比赛先停了罢?”
金衣点点头,估摸着这时候东皇太一也该喊她回家吃饭了,于是招呼上玄女潇洒地飘走了。紫衣还窝在椅子里神色不明,最终还是由一干徒弟拥簇着回屋去了。
粉衣心想:伺候这两位尊主真是不容易,正欲多愁善感一番,癸化、以壬、上辛却过来请她进屋用膳。西阴撑撑眼,便又心情愉悦、一推二就地吃饭去了。
下一回合即是倒数第二场,是玄女同仲乙比拼阴阳五行术法:考量呼风唤雨,催冰使火的能力。
大荒时期的神祇与后世的不同,后世神仙往往专修一系,或水,或火……若是能冰火兼修,那是可以被尊为冰火行者的。大荒神祇却是五行皆修,冰火雷电皆用,只不过资历浅一些的小辈可能会略偏于某一系。
旷日持久的比试到了这次末场却出现了一个问题:找不到合适的火拼场地。
五行比拼之时双方必定是全力以赴、心无旁骛,哪里顾得上旁的许多。到时候两人必定是抡着万钧雷霆猛砸一气,不仅惊险,这么一轮打在地上定然要千年寸草不生,砸在水里势必激起洪水横流,更别提还有大风、大水、大火等等摧枯拉朽的术法,哪是真元境这一方小青玉台经受得起的,别等下还把鸿钧这地儿翻个底朝天。
比试一时停滞。
最后还是亏了西阴平日闲来无事就爱走家串舍的癖好,想起九重天那儿有一处不大的平台,这台面由天然百丈玄铁而成,边上只消围个障就可充为赛场一用。
鸿钧少和当即拍定,一金一紫两抹身影一阵风蹿下虚皇十天去布置场地;玄女得空同仲乙稍作休息;西阴不紧不慢吃杯茶,在坐席上把仪容一番打理,一切收拾稳妥了才从从容容地携着一干后辈驾着祥云飞到九重天去。
少和同鸿钧已盘腿坐在一边休息好一会儿了,只见玄铁台边的仙障结得有十数丈高,数尺厚,铁桶也似把个半里见方的平台围得严严实实,准保里头一丝风,一滴水也休想漏出去。
西阴颇为满意地点头,回身请玄女、仲乙跃上云台开始比赛。三神祇清清爽爽地在半空中列席坐好,面前茶水瓜子什么的一应俱全——坐席早跟着挪过来了。西王母在哪里,仪仗还能不跟到哪里么?
大荒那时天族人丁还不如现今这般兴旺,哪有什么使唤仙婢随你呼啦啦身后跟着转?然而西阴的派头却是从早时就已极足的,因此少和不得不好哄赖哄向东皇太一讨来了半锅炒瓜子、煮花生、茶叶等一干消时佳品;鸿钧作为东道主,也不得不借她几个已比试过的徒弟。粉衣吃着零嘴喝着雨前茶,把几个小喽啰使来唤去也颇心安理得。大概后来天族崇尚排场仪仗,就是当年西王母起的好头吧。
玄铁台外风和日丽,玄铁台内却云涌风起。
玄女、仲乙在上方云台跪立吟唱,顷刻,只见障内升起熊熊烈火——玄女出手了。
仲乙一默,只见顷刻玄火上就浇下倾盆大雨,滚滚而来像天幕缺了口似。
朱衣指尖微颤,障内顿吹起一股清风,春风化雨,玄铁上居然霎时冒出绿芽,片刻台上就已长成一片森林。
仲乙指头一弹,就有道道天雷朝成荫巨木劈去,刺啦——草木摧折,林中还着起火来。
这火蹿的很快,顷刻就要把一片密林烧为灰烬。玄女提袖一挥,云下忽落起飘飘飞雪,不多时就把林火止住了,不仅如此,枯木上还结出了坚冰,数十丈高直插斗牛。
这种玄冰就算用真火也是破不了的,然而只见仲乙抬手让台上生起氤氲暖气,一点一滴,居然也让寒冰露消融之迹。
二人就那么一来一去,你行云来我布雨,不是使火就是催冰。场外的三位观战神祇初时还紧张战局,后来久了也渐渐没了这个心情。他们是坐也坐的麻了,起来走也走的倦了,然而场内还是分不出个胜负高低。三神祇百无聊赖,心里只想着:赶快结束了吧!管它谁输谁赢。其中最煎熬的还数西阴,这双方谁输谁赢她是最不需在意的。
“我的桃儿花!”她真是急也急死了。侧眼觑一金一紫也全无了斗志,西阴干脆把心一横,幽幽站起来道:
“台上二位辛苦了……”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上方捏着闪电乱掷的两位神祇恰好听清。
彼时他俩已念诀念得口干舌燥,已经到了直接挽起袖子上的地步,真是但得起王母这声“辛苦”。
两人忙停住手听王母吩咐。
只听粉衫缓缓道:“二位于五行术法颇有造诣,本宫怕一时半会儿也判不出个高低。失了本宫处事公正事的名声事小,让二位心力衰竭累伤了根本才是惶急!”
她说的好有道理,“是以……依本宫拙见,此局……不如平了吧?”
“平了”一词从西阴口里说出来,诸神都是一呆。虽有不甘心,但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再撑下去其实也没有意义,双方打平或许才是注定的结局。
少和合起扇子往椅背一扣,啪嗒一声,算是允了。
鸿钧往椅圈里一瘫。他还有什么不乐意?毕竟这是迄今最好的结局。
这场比试耗得太久,仲乙还好说,下台就可以去休息了。玄女可还有下一场的后甲等着呢!后甲可是鸿钧的首徒,算资历、本事他都属第一。
“裁判!”金衣单手挥起朝粉衫喊,“我请求先暂停一忽儿比赛。”一面上前给徒儿递水顺气。“大家也趁这会儿挪回十天去。”吩咐。
西阴哪里敢不依,“是啊是啊,大家都累得狠了,确是该稍事休息,稍事休息!”她笑容堆满脸,颇为善解人意地伸手一挥,带着丙叔先负箧拽屣地上虚皇十天去了。
“为什么是我……”丙叔哭丧着脸半背半拖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
“这不该轮到你了吗!”他的一帮师弟师妹们毫不客气。
“呜——”丙叔伤心。
“一点儿不尊老,”又眼望刚下台的仲乙,“一点儿不爱幼!”
望一眼还兀自面无表情窝在椅子里的师傅——师傅也由得他们欺负他!丙叔好伤心,抱怨了好一忽儿才消失在天际。
随着粉衣神女一声“开始”喊出,众神望着云台尽皆捏了一把汗。毕竟这是最后一场,最重要一场,也是最顶尖的一次较量——虚神独徒与真神首徒要在最平凡的刀剑之上论输赢。
于少和这方来看,前八场比试玄女算是七胜一平,这最后一次成败似乎于全局已无甚要紧了。然而依少和脾性,她会容许开头美好,结局潦倒?哪怕差一点也不行!故而这一战,是体现追求的一战。
而到了鸿钧这一边,虽然前八次是六败一平一待定,即便赢了这最后一局,于全局,输也依旧是输,改变不了结局。然而,后甲毕竟是他的首徒,若连首座弟子都败给了少和的徒弟,他这“师祖”的名头往哪儿搁?让他以后如何在少和面前混?又以何面目立在一干徒弟前?因而这一战,是为荣誉的一战。
对西阴而言,等来这一局她真是心急也急过——急这胜负明明分晓了比试却不肯结束;悔也悔过——后悔初时不该强出头揽这份儿苦差使……然而没有白费——最后一战终是来了!于这一战,她心里只默默祈盼着:一切都要顺顺利利,只盼能早些结束才好!
至于紫衣的八个徒弟,先前被玄女这么一溜儿比拼下来,有佩服的,有羞愧的……各式各样的情感直到质疑自己人生的。这一战,他们既期待师兄能为真元争口气,又害怕师兄妹九个当真被朱衣比得毫无还手之力,还担心如花的师尊那暴脾气……这八颗心就又这般七上八下的纠结来纠结去。
一干神祇心怀各异,屏息凝神地关注着这一局。
只见云台上,玄女执悯天,后甲提悲忍,二人久久相视而立。忽然,不知谁先动了身形,只见倏忽两道光影离弦箭一般前刺,刹那红黑已交织在一起。众人只听得铮铮然刀剑撞击,猛地这两抹颜色又两下跃开,拉开距离。经过着最初的几招试探,红黑足下走八卦腾挪之式,俱按兵不发,伺机而动。刀光剑影少时又交织一起。
只见那刀是纯黑的刀;剑是银白的剑。刀纤细,似刀非刀有虚神之古灵精怪;剑阔沉,颇得真神无名神剑之形韵。短兵相接,惊如霹雳,闷如轰雷,火光迸射,风冽针砭。那执兵的二神,一主攻中路,身姿轻灵;一稳扎下盘,出手沉稳。这样的巅峰对决世间能得几回闻?直教底下的八个弟子无不看得是伸颈,侧目,微笑,默叹。
玄女后甲出于对比试的敬重及彼此间的情谊,一招一式都是使出了生平绝学,二人本都以为自己稳操胜券,没想到斗了快有百招都恰能被对方巧妙化解。二人这械斗初时彼此还有所保留,越打就越不由敬佩对手。习武之人棋逢对手不容易,二人自然而然就渐起了一争高下、必分个胜负之心。两个神祇斗得这般忘我痴迷,下手由一开始的点到即止渐渐演变成招招致命。
只见乌衣挽一个剑花往朱衣击去。
玄女再厉害毕竟也是个女子,臂力有限,被这么沉重一把巨剑打来,一下子没招架住只得往后荡开卸力。后甲趁她这一下子的不稳忙趁虚而上,眼看胜负要有眉目。
云台下,台上一招一式少和都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如何能不急,叫她怎能沉得住气?只见她脸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开始用神思千里传音。
后甲正要提剑再攻,一道冷冷清清的声音不大,却把他迷雾般的灵台激荡了个干净。只听那人道:
“后甲,你还想不想同玄女在一起……”
后甲浑身上下一震,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
“师伯她……怎么知道自己对玄女的这片心意!”他心惊。
后甲从前不是没想到要过少和虚神这一关,其实他要想同玄女在一起,最难的怕也正是这一关。玄女是个极敬爱师傅、为师傅马首是瞻的,若是少和对他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玄女估计也要立马同他割袍断义。此番若为争个输赢就把虚神她老人家得罪了,那甭说夫人,连朋友也是没戏。这么一想,他手下就先慢了。
高手相争只差毫厘,那是片刻也耽误不得的,而后甲却分了心。
玄女已重新操刀而上。她使出这一式,已经料想好后甲会如何躲开,又怎样还她一剑,到时她又该如何化解,再使出怎样的下一招……故而这一刀就下得极老。然而那乌衣却似被定住了,没躲也没挡。玄女大惊赶忙收势,又如何刹得及!
噗——刀尖穿破乌衣胸襟,没入他心口毫厘。
朱衣吓得脸色煞白,赶紧抽刀回身,后甲左胸处即刻有鲜血汨汨流出,只不过因他身着黑衣,站远了并不太能看见。玄女慌乱地抬眼看后甲,他望着她愣愣出神的眼睛此时却回过神来有了点笑意。
一切变数发生不过顷刻,但那一刺却是大家都看清楚了。
“玄女赢——”西阴生怕有变赶忙朗声判决。
鸿钧啪地一声双掌拍在扶手上跃起,不可置信:怎么回事?方才明明是徒儿要得手的!
场上二人还怔怔相对立着,后甲望着玄女的眼神里有温暖、辛酸……耐人寻味,饱含深情。
“哎呀啊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哈!”
万籁俱寂时金衣已张开双臂言笑晏晏朝两人走去,指尖拂过后甲前襟,看似不经意,但乌衣胸前的创口已立时消弭。少和一个回身,方才那只手一勾,眼下已搭在了自家徒儿肩上——
她趴在朱衣肩头笑。
一切尘埃落定。
三日的比试终于是落了幕,西阴清清爽爽站起来,整理整理衣袖,周身腾好了祥瑞的雾霭造势,准备去同虚真二神道别,或许再承个千恩万谢,她王母娘娘就要打道回府了。
真元八徒脸上冷冷清清,互望一眼叹口气,趁师傅还没来得及搭理他们先赶紧一溜烟悄悄撤了。
云台上一红一黑两位神祇还木头也似相视而立,紫衣在下头看着肺也气炸了。
“后甲,你给老子滚下来!!!”望天一记怒吼。
“钧钧你别生气呀!长了皱纹可就不美腻!”一旁金衣笑眼依依,掩唇打趣。
“去他的美腻!”美少年怒急,说着就要把败家徒儿拎进内屋教训。
后甲还怔怔地凝望着玄女,却被他怒气冲冲上来的师尊一把提着脖子拎出去了。玄女站在原地又是焦急又是担心,正看着不知所措,被她上前来的师尊高声一嗔骂:
“还杵在这里做什么?不赶紧把西娘娘好生迎送回去?”
“路上再绕回虚元境给西阴捎两方养花的塘泥。”金衣神祇回身时又不留痕迹地侧头朝她耳边低语。
……
三神进到紫霄殿——少和这个看好戏的自然也是跟上来了。
“以壬、癸化他们输了也就输了,毕竟神迹尚浅。你是为师的首席弟子,怎么就能输了!”
紫衣怒发冲冠伸掌往桌上一拍,“还不老实交代!”也不管赢了胜仗的那位就在一边,就朝后甲吼得半点真神风采也无。
少和不知从哪捣鼓来一面扇子,上面扬扬洒洒写着: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笔走银勾,力透纸背。大风天,她也就这么把扇子端着有一搭没一搭扇来又扇去。
“教不严,师之惰啊啧啧啧……”金衣少女老气横秋咋舌叹息,似不经意流连美少年身际,挤眉弄眼阴阳怪气。
“小和!”
眼看紫衣神君一副要发作的黑脸,少和吐吐舌头,耸耸肩,抬腿表示就撤。临踱到门口她回眸,趁鸿钧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墙角瑟瑟发抖的小神祇眨了眨眼睛。
“我——看——好——你——哟——”
后甲看懂停留门口虚神的唇语,背颊愈发冷汗涔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