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无极》陌上花开缓归

6、母亲

　　阿娆和母后并肩躺在一张床上，像从小到大无数个夜晚一样，她依在母后的怀里，一点一滴的向母后讲诉她这两年游历大荒的所见所闻。
　　王后一下一下温柔的抚摸阿娆的头发，面带微笑安静的听她说。

　　时间缓缓流逝，阿娆说了很久，她怕母后听得累了，却听到母后突然问：“阿娆，这两年你一个人在外边，心里边可曾怪过母后吗。”

　　阿娆听了鼻子一酸，这两年她一个人孤独的游走于四海八荒，虽说增长了许多见闻，经历的一些事让她觉得自己长大了许多，但是很多个想念家中的夜晚，她一个人仰望满天繁星，浩瀚的星空下，总是会觉得自己的孤独和渺小，那些有家不能归的时刻，她也不止一次的想过母后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流落在外。

　　王后又问：“你知道母后为什么要那样做吗？”

　　阿娆问：“是因为我是王姬么？”她记得小的时候，母亲便不止一次的给她说过，说她是王姬，带着尊贵出生，也背负着责任和使命，大荒之内，她的王族，与东边的青帝和西边的锦帝，她们三大神族，统治着大荒四方百姓，受百姓爱戴和供奉。身为王族的王姬，除了能居琼楼玉宇，锦衣玉食之外，也必须有责任守护一方百姓，身为王姬，应当要知道她的子民所处是水是火，有衣否，饱食否.......

　　她觉得，母亲让她下山，便是为这个原因吧。

　　王后却轻柔的拍拍她的肩，像是自顾自的说道，语气里有一些难以察觉的无奈和无能为力：“你不知道，我们神族在大荒内虽然享着极高的威望，但天族和我们不一样，这次天族的太子妃降生在我们神族，他们也是没有办法......阿娆，不是娘亲狠心，你必须要优秀，你知道吗。”

　　见母亲提起自己与天族的事，阿娆愣了一下，忽然想起那日茶馆里那个书生的话，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此刻她忽然说：“母后，为什么我们要和天族订这个婚约，阿娆不想去到九重天那么远的地方，这个婚约不可以取消么？”

　　王后轻抚她发丝，道：“傻孩子，你的姻缘是天定的，以后不可说这样的话了。”

　　阿娆伸出双臂忽然抱住了母亲，“那阿娆必须得厉那个天劫吗，母后，我害怕。”从记事起，她就谨记着自己的身份，很努力的做一个王姬，虽然父王母后哥哥们从未过分的要求她，但她都争取事事都做到最好，自从知道自己的婚约，知道那个不知道会应在何时何地的天劫，她也都尽量表现得坦然，让人知道她是优秀的，尽管她只是神族，但也是神族最优秀的王姬，是有资格做天族的太子妃的，她不允许因为自己的不够优秀辱没了神族，更不允许自己丢白帝一族的脸。这么多年，她从没有说过一个怕字，但她其实也是害怕的，害怕受伤，害怕会痛，害怕------会活不下去。

　　就像魔山那场她无能为力的大火，她害怕那样的痛，更不想就那样死去。

　　王后只是轻轻的拍着她，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她是她唯一的女儿，她比谁都想要她平安健康幸福，如果可以，她如何会忍心让她面对那样的痛苦和危险，但凡有一丝可以回绝的余地，她就算是不要性命也要替阿娆挡掉这桩婚事，但天意却偏偏如此。

　　“不要怕，你的命和天族太子的命息息相关，天庭不会袖手旁观的，虽然天劫非人力可避，但天帝一族，总也有些神通的。你父王和哥哥，也会尽力保全你的。”

　　第二天天亮，阿娆醒来的时候，母后还睡得很沉，直到她轻手轻脚穿好衣服鞋子出到外面，母后都没有醒来。

　　阿娆有一些奇怪，以往她醒来的时候，都会发现母后早已经收拾整齐，安静的坐在房中钻研医书，等到她醒来，便会温柔的替她梳发。

　　但她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母后或许是不那么年轻了，容易觉得累了而已。

　　樟华峰的清晨很安静清爽，她安安静静的走到外面，却在殿外一株开得繁盛的棣棠花下，大哥无声的站着。

　　“哥哥。”她微笑着喊一声，大步朝大哥走去。昨天一直没有机会问大哥为什么接她回来，现在总可以问了。

　　扶苏朝她转过身来，微笑道：“天色不错，我们去走一走，等一下再回来一起陪母后用早膳。”

　　九巍山的各处宫殿几乎都架着秋千，王后所居的樟华峰和王姬所居的朝阳峰更是处处都有，因为阿娆平时在这两个地方呆的时间最多。

　　他们信步走着，到了一处架着秋千的地方阿娆便不走了，欢笑着坐上架在两株火焰木上的秋千上，笑看着大哥。

　　扶苏宠溺的看着阿娆，微笑着走到她身后，轻轻推着她。

　　秋千时高时低的荡起，阿娆的笑声回荡在山间。

　　很久以后，扶苏停了下来，他负手站在阿娆身后，见阿娆因为开心放声大笑，笑声久久的回荡，他有一些感概，坐在秋千上的那个少女，虽然还是会大笑着回头朝他大喊“哥哥，高些，再高些”，但她的脸却由记忆中甜美可爱的一张小女孩的脸，变成现在这样，明丽姣好带着蓬勃朝气的一张少女的脸。不知什么时候，他疼爱的阿娆也长得这么大了。

　　火焰木的花朵被无情的荡下，在空中下起一长火红花雨，花雨中的少女容貌姣好，笑眼明媚，扶苏情不自禁一笑，这是他们九巍的王姬，他的妹妹，她的美好，不输于天地间任何一个与她有着相同年龄的少女。

　　他伸出手接住一朵坠落的火焰木花朵，温柔的插在阿娆发间，感概又骄傲的道：“什么时候，阿娆也长得这么大，长得这么美了。”

　　阿娆坦然的接受了哥哥爱怜的举动，抬起头问：“哥哥可以告诉我这次接阿娆回来是有什么事了吧。”

　　扶苏看着妹妹，她的笑脸是那样无忧，她的眼睛是那样明亮，他不想有任何烦恼去破坏那样的无忧，更不想她那一双像星子一样明亮的眼眸因为任何的烦恼伤心而黯淡。

　　扶苏沉默有时，却终是缓声说道：“阿娆，母后生病了。”

　　这已经是阿娆知道的事情，但哥哥鲜少有这样严肃的神情，她的心忽然一跳，忽然从秋千上站了起来，紧紧的盯着哥哥，仿佛已经知道扶苏接下来要说什么，却不愿意那样去想一样。

　　扶苏看着她道：“母后这一次，病得有些严重。”

　　眼泪一下从阿娆的眼眶涌出来，她知道哥哥这句话代表了什么意思，父王，母后，大哥，二哥，他们从小就护着她，任何的事情，哪怕是一点点可能会让她难过不开心的事情，都会尽力的不让她知道，不让她难过，除了那一次意外，她自小在他们的羽翼下，安然无忧长到现在，她知道，如果母后的病不是严重到没有办法的地步，大哥也会用一些小病哄着她，想尽办法为母后医治，除非......

　　她惊惶的问道：“母后会死吗？”

　　扶苏没有回答，就算现在说的是母后的生死，他还是淡淡笑着，仿佛天性真是淡到极致的一个人，没有什么可以惊动到他，他凝着阿娆道：“母后一向疼你，这些日子你好好陪陪母后。”

　　阿娆一下挡开他的手，大哭道：“哥哥在说什么，母后要死了，哥哥不伤心吗，不难过吗。大哥怎么可以这么冷漠，怎么可以......”

　　扶苏怜悯的看着她，等她这阵情绪过去。阿娆突然经受如此打击，伤心无处发泄，歇斯底里的朝扶苏大吼大叫，无理又疯狂。扶苏只是静静的看着她，阿娆吼得累了，渐渐安静下来，不再哭闹，只是盯着扶苏无措又无助的抽泣。

　　扶苏拿出一方干净的方巾递给阿娆，阿娆却不伸手来接，扶苏也不坚持，将方巾淡淡放回袖中，凝着阿娆道：“阿娆，你要坚强一点。”

　　阿娆并不出声，只死死盯着他，那眼睛里像是愤怒伤心难过无助又像是不能理解他怎么还可以这样淡然的站在这里，扶苏直视她，淡淡道：“你知道母后为什么狠心让你独自去人间历练吗，母后这两年时常后悔，说恐怕从前将你护得太好，怕以后你失去我们的保护，你不能够保护自己，怕你去到天庭，没有人疼你，你孤身一人没有能力会吃苦，所以她才那样狠心的赶你出去，想要锻炼你。你不知道，母后虽然疼你宠你，希望你是这世间最无忧无虑的她的女儿，但是在遇到事情的时候，母后也希望她的女儿比任何的人都坚强优秀，你不要辜负母后的苦心，不能让她失望。”

　　阿娆还是死死的盯着他，仿佛不能理解他是如何这样心平气和的说出这些话。

　　扶苏也看着她，又缓缓道：“母后并不是狠心的放任你不管，你离开的时候，母后耗费灵力用她自己和你的发丝做了那个发坠给你，只要你戴着那发坠，母后都可以感应到你，有几次，你大约是遇到危险，母后都无比的担心你，若是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我们绝不会放任你不管，因为耗费了灵力，又时常忧心你，母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后面的时候，连感应你的灵气都没有了......阿娆，这些日子你要好好陪着母后。”

　　眼泪大滴的从阿娆的眼睛里流出来，她盯着哥哥问：“母后她得的是什么病？”

　　扶苏道：“你知道母后是汜水族人，汜水族时代居住在崇丘山下，汜水旁，虽同为神族，她们的体质很特别，需要崇丘山和汜水的滋养才能够长寿，而母亲，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阿娆从哥哥的言语里听出了母后的生机，问道：“哥哥是不是说母后回到汜水就有可能好起来？”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忽然转头望向母后家乡的方向，似乎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

　　阿娆再次激动起来，大声道：“那我们为什么不带母后回去！”她不能理解，既然哥哥知道母后并非是好不了，为什么可以眼睁睁看着母后去死。

　　扶苏转过头来看阿娆一眼，道：“你知道母后自生下你以后，便再也没有回去过。”

　　阿娆大嚷道：“可现在母后就要死了！”

　　她忽然转身离开，说：“我去找父王！”

　　扶苏在后面喊住她，道：“阿娆，是母后自己不愿意回汜水，我们要尊重她。”

　　阿娆猛烈的转身，朝扶苏大吼：“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母后去死吗！”

　　扶苏凝着阿娆，道：“这是父王和母后的事情，我们不能插手。”

　　阿娆眼睛里大滴大滴的滚下泪来，她凶狠的插插眼睛，眼神倔强又坚毅：“为什么不能！”

　　她转身甩手大步离去，不知为何忽然记起有一次父王抱着她，宠溺的问：“阿娆，你有三个哥哥，你知道为什么父王最疼爱你么？”她抬起头来问：“为什么？”父王却轻抚着她，神情间是说不出的落寞，低低说：“因为你是父王的最后一个孩子。”

　　她也想起了哥哥曾向她讲起过的关于汜水和舅舅的事情，忽然间似乎终于明白了父王那一句话，也明白了为什么父王对母后冷淡。
　　扶苏看着阿娆坚决的背影，也不知道自己招妹妹回来，是真的想她好好陪陪母后，还是因为他这个妹妹，这样决绝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