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无极》陌上花开缓归

5、亲人

　　等了好一会，才看见外面磨磨蹭蹭蹭进来一团影子，一个小人儿绞着手扭扭捏捏的走近，着一身紫色锦袍，生得倒是清秀可爱，身板却十分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让人看了心紧，只见他抬头看了几人一眼，待目光看到桌边坐着的扶苏时，怯怯的垂下头，跪下去道：“回祖母，是我。” 他偷偷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见一双眼睛正看着他，又怯怯的垂下头，磕头道：“阿无见过父君，给父君请安。”

　　扶苏淡淡应一声：“嗯。”又道：“你缩手缩脚在外面做什么。”

　　王孙阿无本是偷偷的跑来此处，没想到在外头就看见爹爹也在这里，本是想要回去，不想他走得急，天又有些黑，不小心跌了一跤，引起了屋里众人的注意，才不得已走出来，他一向惧怕父君，此时见父君神情严肃，一时吓得不知如何出声。

　　王后爱怜的朝他招手，微笑道：“原来是阿无啊，来，过来祖母这里。”

　　阿无抬头看一眼父君，见父君微微点头，便爬起来，走到祖母身边，乖顺的道：“阿无见过祖母，给祖母请安。”

　　王后将他抱在膝上，怜爱的道：“阿无乖。”见这孩子瘦弱得实在不成样子，不免心中微微难受，面上却不动声色，微笑道：“有些日子没见着阿无了，阿无告诉祖母，有没有听母妃的话，有没有好好吃饭。”

　　阿无乖巧的点点头，道：“回祖母，阿无很乖，有好好吃饭，功课也没有偷懒。”

　　王后摸摸他头，微笑道：“阿无乖，真是个好孩子。”

　　阿无忽然天真的伸出手来放在王后额上，认真道：“阿无听说祖母生病了，祖母好了吗，头还痛吗？”

　　王后心头一暖，怜爱的抚摸王孙的头发，柔声道：“阿无是为这个来看祖母的吗，真是个孝顺的孩子，你放心，祖母没事了，已经不疼了。”

　　王孙忽然低下头翻自己的衣袋，王后耐心的等着他，见他半晌后才掏出一包不知是何物的东西，用锦帕仔细的包着，他小心翼翼的打开，认真的神情像是极怕损坏他珍惜的东西。他将东西递到王后面前，却是几颗黏糊糊的糖，王后哭笑不得，王孙却神情天真又认真的说：“祖母，阿无请你吃糖，母妃说糖很甜，吃了会让人开心，难受的时候，吃一颗糖就会好了，身体疼痛的时候，吃一颗糖也不会疼了。”

　　王后一时怔住，片刻后才微笑着接过糖，于心不忍的轻柔抚摸王孙头发，道：“阿无真乖，还没有吃饭吧，陪祖母一起吃饭吧。”

　　王孙本能的偷偷抬眼打量父君神色。扶苏本来一直淡眼看着，听到王孙的话，不由心头一软，语气不免轻了些，道：“这个时候你应当如何？”

　　王孙便从王后的膝头爬了下来，行礼道：“阿无谢过祖母。”

　　王后看一眼扶苏，叹气道：“这孩子，被你约束得过了。”

　　因为大哥对阿无的冷淡，阿娆对这个侄儿，打心底的多出几分疼爱，见宫人挪了凳子来，便将自己的椅子往后移了移，对宫女道：“放来我这里。”又朝王孙一眨眼，拍拍身边：“坐过来姑姑这里。”

　　王孙仍是看了一眼爹爹和祖母，见爹爹没有说话，祖母温柔的笑看着他，便走到姑姑身边坐下，他的年龄，在人族排不过三岁出头，宫女挪来的凳子对他来说无疑是高了些，他好艰难的爬上去跪着坐好，阿娆伸出手来赞扬的摸摸他的头，朝他眨眼一笑，他也眨眼一笑，眼睛格外明亮，有一些孩子的天真，不同于在父亲面前的拘谨怯懦。

　　待一顿饭用完，夜幕已经完全拉了下来，王后亲自给王孙擦干净嘴和手，对扶苏道：“天黑了，侍奉的人也没有跟来，苏儿你送阿无回金陵殿吧。”

　　王孙听了，忽然抬起头睁着明亮的眼来看父君，眼睛里仍是怯怯，却隐隐有更多的期待。

　　扶苏几乎觉得没办法承受儿子这样的眼神，微微别开了同头，嘴唇轻轻动了动，终是答道：“是。”

　　王后蹲下来，慈爱的替王孙理了理衣袍，道：“阿无听话，你现在还小，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以后不可以这样一个人出来，如果想念祖母，就叫身边的侍卫陪着你一起来，知道了吗。”她低低的叹了口气，神族的力量一直为一些魔祟所觊觎，这孩子弱小得实在太过超出她想象，九巍虽是灵气汇聚的纯净之地，但对这样一个孩子，一点点的疏于保护，都叫人担忧。

　　王孙乖巧的答道：“是，孙儿记住了。”

　　王后朝他笑笑，道：“跟父君去吧。”

　　王孙转头看父君一眼，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但扶苏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走吧。”便一言不发朝外面走去。

　　王孙似乎有些失望的垂下头，默默跟上。走出两步却忽然停下来，折身走到阿娆身边，仰着头扯着阿娆的袖子，眼巴巴道：“姑姑会来金陵殿看阿无的吧？”

　　阿娆心头一软，蹲下身在他耳边悄悄说：“嗯，姑姑今天要陪一陪祖母，但是答应你明天就去看你，阿无先跟父君回去吧。”

　　“说好了。”王孙忽然朝阿娆勾起小手指，阿娆会心一笑，也伸出小手指和他打了个勾勾，轻轻推他：“快跟上去吧。”说着又拉回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等等，刚才没摔痛吧，以后天黑的时候带着这个，就不怕摔跤了。”

　　王孙接过散发着柔和光辉的夜明珠，见爹爹已经出了殿门口了，欢喜的朝姑姑眨眼一笑，又向祖母施了礼，跑着追上爹爹。

　　扶苏感觉到阿无跟着他的步子，跟得有些吃力，不由稍稍放缓了脚步，他感觉到儿子的手拘谨的绞着，目光似乎时不时追随着他脸庞，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停下来抱起他，或是牵起他的手，那是一个父亲这个时候可以和应该做的，但是他却什么都没做，脚步却不知不觉放得更慢。

　　“爹爹。”王孙似乎挣扎了许久，才怯怯的喊出这两个字。

　　扶苏的心似乎被撞了一下，情不自禁的停下脚步，低头看忽然叫住他的儿子。

　　“爹爹。”王孙又怯怯的喊一声，同时伸出手去拉他的衣袖，仰着头看他，扶苏情不自禁的垂手看他拉住自己的小手，只觉心头一瞬之间，有什么让他难以承受的东西蔓延着，他不想去分辨那是一种什么感情，轻微的动了动手臂。

　　“爹爹，你脸上疼吗？”他想拂开阿无扯着他手臂的手，却听到这么怯怯的一句。

　　扶苏的心又是一撞，看着儿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关心和怯怯的神色，他不知为何在他身边缓缓蹲了下来，终是淡淡答道：“不疼。”

　　他极少和阿无单独相处，此刻竟不知如何单独面对这个孩子，他看到他手里握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认得是极北之地的冰珠，不由微微皱了眉头，出声道：“这东西很冰，你这样握着做什么。”

　　他皱着眉从他手里取下那冰珠，阿无却忽然伸出小手，小心的碰了碰他脸上方才被母后留下的伤痕，怯怯的说：“阿忘给父君冰一冰，就没那么痛了。”

　　他觉得脸上一冰，不知道是这冰难以承受，还是他冰冷的手指难以承受，还是他说的话难以承受，他不自觉的偏头避过。却见阿无的手无措的缩了回去，像个做错事不敢出声的孩子，怯怯的垂下头，仿佛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人随意一个举动，毫不留情的击碎，彻底的粉碎。

　　有那么一霎，他想要去回应这个勇气，想要握住儿子冰冷的手，替他暖暖，甚至对他笑笑都好，他却忽然淡漠了下来，淡漠的起身，朝在半空盘旋的毕方道：“送王孙回金陵殿。”

　　阿无低垂着头，眼睛里的失望不加掩饰，默默的看着自己的通红的手，今天父君本来要送他回去，虽然父君极少带着他，极少和他说话，但他喜欢和父君在一起，今天他本来可以和父君一起回到金陵殿，父君或许还能见到母妃，和母妃说一两句话，他知道，母妃和他一样，也是时时等待着父君去看她的，可是这一切，都被他一个唐突的举动突然的打碎了。

　　扶苏看着儿子低头不语的样子，神情可怜得让人不堪注视，到底是心头一柔，忽然抱起他，将他放在毕方背上，道：“父君还有一些事要处理，不能陪你回去了，毕方会把你安全送回去，记得好好用功修练，父君会抽时间去检验你的修为。”

　　王孙的眼睛又亮起来，忐忑的伸出手指来，期待的看着父君，扶苏一愣，看着他小小的小手指片刻，却终是伸出手来，勾上他的小手指，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忽然的在他心头泛开，让他的心又软又柔，他于是笑了一笑，说：“父君说到做到。”